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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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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怎么不好!
她叶枳棘最会打蛇随棍上,几乎是发自本能,立刻清脆又欢快地叫道:“你快来!”
利落地将数年隔膜单方面弃之脑后,语气拿捏在祈求与命令之间,尾音拖出依赖般的娇意。
对面的气息微不可觉地颤了颤,好似露出一丝破绽。然而开口时依旧比深潭还要平静,大抵那只是错觉。
她一贯擅长打破社交距离,不着痕迹地向他入侵,而他从不阻挠,甚至面带笑意,好似纵容,好比如今。
他仅仅顿了一秒,简短道:“在出口等着。”接着就挂了电话。
叶枳棘握着手机,忽然抑制不住似地半蹲下来,深深地喘了好几口气。
是他——真的是他——
机场位于郊区,但栗深却来得很快。叶枳棘靠在墙边发呆,望着暮色一点一滴沉下,几乎只过了十来分钟,就听见人群中不断传来她的名字,声声简明有力:“叶枳棘!叶枳棘!”
她不假思索地对准了他的方向。
栗深是什么样子的?少年时代的他清贫,爱洁,天才,脊背永远挺拔如竹,眉目如画也如刀剑,与兵荒马乱的教室格格不入。夏季也穿着长袖校服,隔衣望去那样纤瘦,可挽起袖口露出一点劲瘦的线条,已经足够引人澎湃。
她想过无数次他长大会是什么样子,也许长高了,也许肩宽了,也许喉结的线条会变得更加明显,而容颜还如旧静谧。
直到与他隔着人海相望,才知道如何幻想都无关紧要。
他好像完全依照她的理想生长,却比那还要更长到她心坎上去。
“啊……啊!”
她开口时险些惊得一怔,没想到喉咙变得如此嘶哑,慌乱随即再次翻涌而来,一时竟不知再如何开口说话,像只离巢的雏鸟般在原地扑腾。
好在栗深足够敏锐,立刻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眼神犹如利刃般扫视过来,精准地锁住她,丝毫未有拖泥带水。
他的瞳孔疏离而幽深,没有任何特别的温度,却仿佛力透纸背。
在那双犹如枪口的眸前,她终于凭急智找回一点控制声带的能力,努力地挤出一声呼唤:“栗……栗深。”
“枳棘。”他摘去了姓叫她,自然而然地从她手里接过行李:“走吧。”
“栗深……”并肩走在通向停车坪的路上,叶枳棘又忍不住叫他的名字。栗深闻声回过头,幽深的瞳孔倒映出她的影子。
叶枳棘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心头的小鹿慌不择路地撞进枪口,“你,你怎么在昆明?实验室六月就放假了吗?”
栗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道:“枳棘。”她慌乱地应了一声,就像上课被老师点名的中学生。可学生还没回答问题,老师就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我早就退学了。”
“退学?”她睁大了眼睛,“我怎么不知道……”
“我说过的,前年十一月。”栗深带她穿行在道路交错的停车坪,不知不觉领先了她半步,令她无法再窥视他的神情:“也许你忙于恋爱,没有看见?”
喟叹似的尾声淹没在轿车启动的警示音里。她下意识地顺着回想了一刻,从记忆深处翻出那个时间段的回忆,登时羞愧得面红耳赤。
栗深也……没有说错。
她自知理亏,不敢再胡乱多言,安安静静地坐进车里,主动系好了安全带。栗深随意地将她的行李塞去后备箱,回身迈进驾驶座,一手勾着方向盘,一手拧了把钥匙。
飞快地扫了一圈后视镜,他用力一拉手刹,利落地转出了停车位。
对于成年人来说,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叶枳棘自己也会开车,可当她低头去看栗深握在换挡杆上的左手,心头仍有阵阵电流窜动。
那是属于成年男人的手,宽大,修长,骨节深刻。它握着的不再是钢笔,它的主人是二十二岁的栗深,而非她十六岁的后桌。
行驶在快速路上的时候,栗深打开了一半车窗。烈烈的风从开口处猛灌进来,叶枳棘额前的鬈发被扬向两侧,她骤然从车窗上望见自己光洁的额头,登时大惊失色,立刻伸手去捂。
她气鼓鼓地把车窗升起来,回头去瞪栗深。瞪着瞪着,未料他唇角渐渐绽出璀璨的笑意。待到转过一个大弯,才偏过头看她:
“你也就只能乖这么一会儿。”他眉尾开始上挑,眼底一旦有了笑意,就有了那么点桃花眼的味道。说完就见她要翻脸,他还不怕事大地抽出一只手,蜻蜓点水般在她面前晃了晃,“回神了?”
“回神了回神了。”她颇难为情地低下头,在一片嘟囔中慢慢捡回自己的神智,抖擞精神后再出击,“打算带我去哪儿,地陪哥哥?”
栗深反问:“你要去滇池吗?打算今晚住昆明?”
她猛然意识到什么,“你不是住在昆明?”
“嗯。我平时都在楚雄,今天只是正好路过机场附近。”栗深勾勾下巴,“你运气不错。”
“那我跟你走。”她毫不犹豫地截过话头,心知他正看向自己,眉眼弯得做张做致,“我有七天时间,这七天你带我去哪里都可以,我什么都会做——”
“你最好什么都别做。”栗深无情地打断了她,直截将车驶向了高速匝道,“行,七天对吧,我正好有空。”
她不肯善罢甘休,向他确认道:“你来安排?”
“我来安排。”
在单恋栗深的少年时光,她极少从他口中听闻任何肯定、确凿的答复。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纵容着她,放任她侵扰他的领域,如此便足够令她想入非非。
但再怎样想入非非,也从未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栗深今天居然这么主动,居然说什么都答应——叶枳棘选择性地忽略了不利于自己的因素,抱着那份惊喜胡思乱想:今晚是不是可以住他家?
三个小时之后,叶枳棘站在酒店大堂里,面无表情,内心狰狞:“果然是我想多了,高岭之花还是那朵高岭之花。”
“什么花?”栗深替她取了房卡回来,恰好听见她最后几个尾音:“你想去看花吗?”
“不。”她把幽怨咬碎了吞下去:“一切都听您安排。”
栗深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她决定终结这个话题,于是答非所问:“明天去哪?”
他屈起指节,敲了敲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时,雪亮的灯光从内部洒落出来,给正好回头的他镀上一圈金光,“游乐园。”
待到送她到房间门口,她还没想好如何暗示,栗深就警觉地停在了门外,未肯逾越寸步,不遑多留径自告辞:“明天八点大堂见。”
叶枳棘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地停在门口,目送他的身影走向电梯,廊灯昏黄摇曳,这慢镜头沼泽也似,将她胶着在原地,淹没呼吸。
情知只有他回头,这魔咒才能破解。
“楚雄是个小地方,”他真的回头了!一口新鲜空气猛地灌进她的肺泡,雾气藏住了他的神情,“别对这里的游乐园抱有多大期待。”
“……哦。”她不知道说什么,又害怕再多呆一刻,就要将脆弱的一面彻底暴露,立刻回身关上了房门。
又抵着门板垂头丧气地坐下来:游乐园就游乐园,慢慢来吧。
……这个游乐园确实和她期待中的大不一样。
它就像个三拼四拼的披萨,入口是简陋的动物园,一侧是微型的水公园,一侧是林荫道,尽头甚至是个花鸟市场,所有的布局都相当简易,设施也灰扑扑的,看上去年久失修。
叶枳棘先从车上下来,看见眼前这么个玩意儿,一刹那瞪大了眼睛。然而栗深那边的车门很快就打开了,她立刻收敛了表情,生怕叫他误会。
栗深却并未看向她,只是低声嘱咐了一句:“门口等,我去买票。”
刚进园区,首先要穿过动物园的主干道,道路两旁砌着高高的铁丝网,里面关着许多金丝猴。
叶枳棘向来爱玩,走遍许多山水,早非第一次见金丝猴,对这群智慧低下的灵长类生物没有多大兴趣。但她刚要扬长而去,就听见那叫卖的老太太喊道:“板栗,卖生板栗嘞——买栗子喂猴儿嘞——”
“栗子”两个字就像针尖,猝不及防地在她心口搔了一把。坏水噌噌噌地冒出来,迈出去的脚拐了个弯,她兴致勃勃地跑到摊着板栗筐的老太太身前,买了一把板栗。
“你要喂猴子?”栗深似乎有些诧异,同时又好像松了口气:“你喜欢就好。”
叶枳棘始终分出一点余光给他,此刻电光石火之间灵感迸发,恍然明白了什么,登时胸口一阵熨帖。原来栗深也会担心自己的安排拿不出手——也会害怕她嫌弃这个七拼八凑的游乐园?
她心情舒畅了,坏水就冒得更多。她半趴在铁丝网上,故意举着栗子逗那些金丝猴。猴子们原本正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园中,互相挠痒或是追逐嬉戏,此刻都被她所吸引,慢慢聚拢过来。
“你在使什么坏?”清磁的声音忽然响在她耳后。
叶枳棘情不自禁地一哆嗦,这才意识到栗深走到了她背后。
距离太近了……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
她屏了屏气,将后颈微不可觉地靠向他,半侧半仰地看过去:“栗深,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栗深浑然不觉,反问道:“什么?”
她一把把手里的栗子全都扬出去,接二连三,引得猴群骚动不已。喧闹声中,目光却未从他脸上移开,她笑盈盈地,“强扭的瓜不甜,强取的栗子很甜。”
猴子们争抢不住,有几只个头小的险些人仰马翻,一不留神露出通红的屁股。
他皱着眉头看向她:“你说哪个取?”
“火中取栗。”她兴高采烈地冲着那群红屁股比了个手势,“我可是野猫之王,猴子哪赢得过我?”
他顺着看向那个不雅的手势,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迟早烧了手。”
她寸刻也不让地回眸,瞳孔里波光摇荡,“做鬼也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