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荡孤独的日子》阿郁

1、游荡孤独的日子

　　游荡工作了一天，终于熬到下班，一路颠簸着从市区的单位回到了暂住的郊区，这里说的郊区是指近郊，一趟公共汽车45分钟大致可到的那种。

　　由这个破旧的公共汽车终点站往游荡的住处，是一条悠长不见头、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并兼有一定坡度的小路，此时游荡正行走在这条小路上。小路虽小，却有不少的车辆上上下下，不过这些车辆里头却是不包含公共汽车的。

　　游荡狠狠地踢了一下脚，肮脏的尘土在脚四周打圈直转着。没有她也行，自己的世界自己主宰。这里的她是指游荡大学时的女友。游荡刚刚这样一想过，自己能主宰吗？这个世界！一辆破旧不堪的车呼啸着颠簸着冲上游荡正爬着的斜坡。捂紧了口鼻，游荡以极深的怨恨从眼中喷射着，冲向擦身而过的车和那上面的主人。思维被打断，游荡不禁觉着自己活不下去了。精神的东西那么遥不可及，近前的物质世界又如此污秽不堪。人离开了精神和物质的双重支撑，不愿再苟活。

　　在游荡东愁西恨的心灵历程中，斜坡还没有爬完。隔了不到半分钟，从斜坡顶上冲下了一辆酷似刚才上去的破车，在尘土的包围下已不能确切辨认。游荡踉跄着后退几步，以同样或许更深的怨恨从眼中喷撒向已远去的车。游荡在路边捂着脸的下半部站了许久，也许在等尘土安静下来，也许在等又一辆车。游荡累极了。沙漠里的旅程可能也没这么苦涩。

　　游荡放弃了回到住处的想法,决定往人多干净的地方凑凑热闹。

　　在超市里闲闲懒懒地溜着，游荡觉得这样才好，空气清新、氛围良好，不时还有赏心悦目的女孩在面前晃悠，真是一道不错的风景。溜着溜着，游荡觉着可能时间过分长了，收银台边的营业员总以怀疑的目光长长地拉在游荡身后，在游荡似乎做贼心虚地回视她时不时地嘴角边挤出一串鄙夷，流淌到游荡脚边。游荡故意作出超市里没有他需要的东西并极其失望的样子从收银台前嘀咕着走过，收银台露出一副识破人伎俩的样子，表示她不相信游荡的假意嘀咕，并露出了比刚才还要鄙夷的神情。游荡虽然跨出了超市，但仍然觉得那串鄙夷跟在脚后跟上，游荡心底一下子涌起一股恶心，并着重重的卑微涌上心头。

　　游荡没有办法，又辛苦地爬上了斜坡，来到那个他再也不想接触的住处。就这住处还是别人施舍给游荡暂住的呢！游荡跨进门时心想，今天说不准铺主人又回来了，那他又得腾出铺位来，在心灵无依无靠的漂泊中看别人的脸色小心谨慎地过日子！不，应该是熬日子。

　　游荡今年21岁整，生理上来讲是男性，但心理上却有严重的女性化倾向，其刚刚大学毕业，在激烈的就业竞争中摸爬滚打了几个月，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这个城市找到了个还算象样和专业对口的工作，也可勉强归入铁饭碗了。可是，因为家不在这个城市，单位又无宿舍可暂居，只好投奔了老哥而去。游荡他老哥几年前毕业，算幸运的他毕业后，好不容易也在这个城市找到份工作，而且单位是制造型企业，所以他老哥是有员工单身宿舍可住的，就是十来个人共同住在一套房子里 ，象学校的宿舍一样，有许多的铺位，厨房是公用的，洗手间是没有的。

　　而在成功就业的同时，游荡也与相恋两载的同窗女友各奔东西，游荡与女友的关系可以说是有点性别倒错的，讲起来倒好象游荡是个娇滴滴的女子，而游□□友似乎成了游荡在校期间的护花使者了。

　　游荡投奔了他老哥后，就厚着脸皮暂住在他老哥住的那个宿舍里，有的铺位经常没人睡,游荡他哥便安排游荡在这些铺位中打游击。而这样的安排是游荡他哥根据自己和室友的亲疏关系来进行的，比如今天宿舍内有三个空铺位，就让游荡睡和他关系最铁的人的铺位。头晚睡的那个干净的铺，第二天主人回来睡，游荡就得挪到另一个许久没人住，脏脏兮兮的铺位上去。打扫一番，也许只能住上一宿，明天又得腾给突然归来的主人了。游荡一想到这些就觉得自己成了没知觉的植物人，排除一切展现个性的言辞、论调、举动，对一切突发事件不知所措，只得任人摆布。

　　果不其然，又一个铺位的主人回来了。听那主人与游荡他哥的对话，似乎这主人因为冬天到了的缘故想回来长住，意思干脆不走了。游荡着了慌，在斜坡上的东愁西恨全都抛到了脑后，空白的头脑中晃动着已失去的昨晚睡过的铺。忐忑地吃完晚饭，抢着洗好了碗。游荡又手足无措、不安起来。游荡不知用什么表情，或者眼光去面对那主人，感激、卑微、还是无所谓、不在乎？或者干脆鄙视，鄙视那主人、那铺。游荡这么想着的时候，已在洗碗池边站立了十来分钟，早就洗好的碗也堆放在一旁，没有马上拿进屋去。里面那哥与那主人在讲着游荡真勤快，真象个女孩一样。讲着讲着，那主人说游荡你洗碗怎么还没洗完啊？那哥忙扯起公鸭嗓子朝外面喊，游荡你还没洗完呀？象个女孩一样。游荡忙跑了进去，似乎得了令箭般可自由进出了。要不游荡以什么借口进去呢？话可怎么开头？

　　游荡进去了后忙结结巴巴，语句不通地说你们聊些什么呢？还行吧？把那哥和那主人正热烈展开的争论戛然打断了。那主人说游荡你过来烤火、吹牛！可那哥说游荡不会吹牛，他有事做呢。游荡忙拼命点头说我有事做呢，我也不会吹牛，我不冷用不着烤火。

　　其实游荡心里挺恼他那哥的，游荡正想烤火哩，这下给断了后路，再找点什么事情做做呢？游荡装着在找什么要紧物事的样子东瞅西看着，很怕他哥又以斜眼打量他，满是厌恶的眼光谁承受得住呀？游荡此时巴不得他哥再丢几件脏衣服给他洗洗，走出去也得有个借口，在厨房呆站许久也得有个理由啊，虽然游荡并非天生喜好洗衣服，况且他哥那些衣服都脏得够呛，但如果游荡这样去做了，不但游荡有个借口独自躲进厨房埋头苦干，也能因此博游荡他哥几分喜欢，看游荡的眼光都要稍许柔和点，游荡又何乐而不为呢？游荡正等着给他哥做牛做马以图报答哩！游荡此时此刻需要一个体现他住在这里的一点小作用的时机，让他哥也明白收留游荡并非尽是吃亏。游荡也能用这些时机解除尴尬，让自己有住在这里的一点点理由，哪怕这些理由异常地苍白和无力。游荡在做着这些事情时那种自己不合时宜、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阴郁感和挫败感暂时消失或者减轻了。用肌体劳累去代替或者减轻心灵的痛苦，游荡得到了暂时的解放。

　　然而，游荡他哥今天没有象往常那样随便丢几件衣服在脸盆里，装作非常客气的样子对游荡说游荡你有空帮我洗洗这些衣服，没空就算了，待会我自己洗。游荡虽然晓得替他哥洗衣服的种种好处，他哥给他机会解放自己，游荡总能明白他哥的良苦用心，所以每当这种时候，游荡一概捧过衣服来，用心用意地洗着。可他哥今天是怎么了？与那主人吹得不亦乐乎，把游荡晾在一边既无事可做又冷得发抖。游荡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把自己从假作找东西的状态中提拔出来，随手拿起一本放在桌子上的破旧杂志看起来，仿佛游荡一直要找的就是那本杂志。游荡装作津津有味地看着杂志，其实耳朵里听着他哥和那主人的谈话，眼角余光盯着两人的动静，游荡高度紧张的神经一抽一搐地运作着。

　　天可怜游荡，地同情游荡，游荡自己却不肯善待自己。游荡努力保持着几近僵硬的看书姿势，头皮发麻得厉害。游荡至始至终也没能改变他的坐姿，这费了游荡多少心力才保持住的啊。游荡不愿意因自己的一举一动而再次引起他哥和那主人的注意，否则他们又得象刚发现一个人坐在旁边一样招呼起来，你来烤火呀，一起吹牛吧？

　　游荡苦难的日子暂告一段落，屋里的人都准备洗漱睡觉了。游荡做出一副精神好、不思睡眠的样子继续“读”着那本破杂志，静静等着人们一个个地洗漱完毕上床睡觉。游荡他哥却催促着游荡快点去洗漱睡觉，似乎游荡端坐着看书的姿势也妨碍了他。游荡忙说等一会了，把这页看完。其实游荡是多么想早点上床休息啊，但游荡不愿意经历洗漱完毕后走向里间到处找空铺位上床的过程，因为里间的那些人有的刚上床，有的正在洗漱，边做着手边的事情边侃着大山，忙得正不亦乐乎哩。游荡这个当口进去是不太合时宜的，因为人人都与他不太熟悉，都不会主动与他打招呼，而游荡又不能目不斜视、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然后一声不吭地找个空铺位就上床睡觉。毕竟游荡只是个寄居的可怜虫，况且他天生害羞，既孤傲又自卑。

　　游荡在经历这些心理折磨的时候，仿佛自己变成了件瓷器，轻轻一碰就要粉身碎骨了。游荡一但成功顺利地上了床，钻进被窝，不管这被窝是冷的热的，仿佛身体就此解放，可自由活动了，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心灵也可以自由地畅想了。然而，即使在这种时候，游荡想的也总是烦心的事情，比如工作，比如由郊区往市区上班的糟糕的交通等。游荡紧张难熬的一天终于过去了，但第二天一觉醒来，依然要面对残酷的现实继续苦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