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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杜鹃,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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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白鸥,是个行者,十数年来,他行遍了许多山水,看遍了许多风景。
她叫杜鹃,是个画家,用多姿的笔触,勾画了三千世界的江河日月。
命运和缘分就是这么奇特。在一个五月天,在一个狭窄的山间小路上,他背着行包,她背着画板,交错的瞬间,他们相视一笑,之后便朝着相反的方向行去。天上落了些小雨,朦朦地,雾气在山顶时而聚,时而散......只是不知怎地白鸥突然觉得这万千变幻有些索然无味。是他看了太多美丽风景吗?白鸥想。无奈摇了摇头,白鸥安慰自己道:“最美的风景,在山顶。”许是这般安慰起了作用,他加快了步伐,连途中的风景都一瞥而过。临近黄昏,白鸥终是到了山顶,可他大失所望。雨点越来越大,将一切都困在迷雾中,他看不清,只有一阵阵山风,将打湿的衣服浸得冰凉,他有点冷。天已经黑下来了,不得已,白鸥只好四处环视,希望能寻到一个遮风避雨的休息所——功夫不负有心人,离他不远处有一个隐约的山洞,山洞黑漆漆的,像一张恐怖的深渊大嘴,要把一切吞没的毫无踪迹。白鸥咽了几口口水,身体的颤抖已让他连思考的余地都没了,他急需一堆火,一些食物,他卸下了行包,在里面来回翻找。不多时,跃动的火光将山洞映亮了大半。白鸥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将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架在火堆上,吃着手中的干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山洞外,雨还再下,风还再吹,夜更深了,仿佛与世隔离。山洞里,火光未及之处,除了黑暗还是黑暗,白鸥心底忽然生起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本来还庆幸的心霎时被惶恐取代。他强压住心中的惶恐,在洞内来回观望。火光在跃动,他的影子布满了整个山洞,影子一颤一颤地。白鸥脑中的弦都要绷断了。蓦地,一阵微风袭来,将一张画纸带到他脚下,白鸥俯身捡起,撑开了画纸——
那画上画的,是大江落日......
白鸥惊住了,画中的风景,是他一辈子都在追求的风景。红红的落日,散着整片大江里的涟漪,隐约的霞天一色,竟如有了生命般。白鸥不禁赞叹道:“好美的风景,不知是何人的画笔?”他突然想起山道上背着画板的女子。白鸥有些惋惜。思量许久,白鸥把画揣在怀里,这才沉沉睡去。他想:能将画赋上生命的女子,自己又何尝不想再见到他。白鸥铁了心,他要见她,因为这画,连作为看客的他都有些无法自拔吧。
翌日拂晓,白鸥早早醒来,山洞的这一夜,他竟休息的舒适香甜。山洞外,雨停了,风止了,一丝光,也越来越亮了。无意间,他的手又碰到了那幅画。白鸥兴起,又将其端于眼前细细观摩,他忽然发现一夜过,连画上的风景都变换了许多——如果说,昨日看到的画宛如北国的女子在吟诗作赋,那此时此刻所看到的,就如江南柔婉的伊人在静思流年。白鸥含笑看着,迷离的世界中,白鸥像是一圈又一圈扩散的涟漪,向着落日不由己地拥去,,咫尺间,触手可及。忽然,一丝轻声打破了涟漪,白鸥抬头,眼前是昨日相遇的女子,她正看着自己。山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宛如静止。她掩嘴轻笑道:“咳,这画,你很喜欢?”白鸥点头。她又道:“那便赠于你吧。”不待白鸥言语,她便莲步轻移,缓缓离开,没有再看沉于画中的人。空间和时间,又想被涟漪切断。
正午时分,白鸥收拾完行包,他将那副画贴身放着,他怕自己会不小心弄丢。是呢,他要去寻,他要去寻她所画得风景,他决定赌上一切,包括他自己...看了一眼山顶的云雾,白鸥不再留恋,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他和她,还会再次相见吗?
第二年,白鸥仍是一如既往地行着,那画,还揣在怀里,就像他第一次见到的那样。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将画小心展开,细心对比,希望是她所画得风景。一次,一次,又一次...可总是事与愿违。但白鸥没有放弃,他坚信自己一定会找到。一天,一天,又一天...他忘记了困乏,忘记了疲倦,直到这一年的中秋佳节,他收到了远方家里传来的消息:家里人让他回家,家里人要为他寻一门亲事。他没有理会,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行走,行过了一条条路,走过了一座座桥,渡过了一条条河...也许在白鸥心里,行走许多,早已忘记哪里才是家了吧。如此这般,一个月,两个月,直到家里人苦苦哀劝,白鸥才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
......
亲事很顺利,没过几日,他们便成亲了。大婚当日,所有的亲朋好友无一不为这对新人送上隆重的祝福。白鸥只是一笑而过,他并没有太多的兴奋激动。天色已晚,宴客散去,白鸥没有理会新娘子,独自一人回了房间。他又在整理行包,他还要去寻那风景。身后,新娘子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待白鸥收拾完毕,新娘子轻道:“可否,过了今夜再走?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那一刻,白鸥突然觉得自己很自私,他转过身,满怀歉意地拥着新娘子,在她额头轻轻一吻道:“好。”
这一夜,两个人辗转反侧。
清晨,天还未亮,白鸥便悄声穿好衣服。他帮新娘子掖了一下被角,又再新娘子额头轻轻一吻道:“对不起,对不起...”房间外,白鸥又踏上了行途,静静地,似是没有打扰到任何人。房间内,新娘子还再睡,只是那大红的鸳鸯枕和被,怎地却像湿了一大片......
行至村口,白鸥立住了,他不知自己为何会于心不忍。是有了牵挂吗?白鸥不懂。他和昨日同床共枕的人只是逢场作戏吗?白鸥一样不懂。他的心里仿佛只有她画的大江落日。白鸥终是不再回望,他狠下了心,他没有回头...清晨的风竟带着冬日刺骨的寒冷,他的灵魂,被冻得生疼生疼。
一月之后,白鸥又到了一座山川,听当地人说,在那山顶接近云海之上,会看到一个很大的湖,日出日落,霞光遍布,总是很美的风景。白鸥很是激动,他以为自己总算得偿所愿,他终于可以回家了...白鸥加快了步伐,像是拼上了自己所有的力气。许久,白鸥到了,可是那风景,与她画得,大相径庭,他终是瘫软了下来,他的心里,没来由得涌起些许怨言,些许恨意,他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错了,为何他竟如此沉迷?那风景,是否从一开始便只是梦?甚至她,是否只是一个梦中人?白鸥的心里难以言表,他想仰天长笑...情感起伏间,那幅珍藏的画被他随意地扔在脚下,他放弃了,他不再留恋,转身离开......夕阳正好落下,将白鸥的身影拖得很长,像是一个行尸走肉......日落了,月起了,一切仿佛只是平常。那月很圆,像是许下的诺言;那星很亮,像是不灭的执念.静寂间,阴影闪过,俯身拾起被星月折磨的画。山风在哀泣着,隐隐得嘶哑话语只道:“杜鹃,若是不相见,何有这牵念?若是不相思,真会有情痴?你只是一个归人,他,终究只是个过客。怨只怨,过客无意,归人无意,流水无意,落花无意,这大江落日亦是...无意。”
白鸥下了山,山下,是寂寂的黑暗。放眼远眺,只有零星的灯火在摇曳。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灯光,可是那光,渐渐暗了,淡了,他碰不到。蓦地,不知哪里来的凄厉尖叫让白鸥的身体一颤,他的眼前恍惚看到一袭红色嫁衣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哈,自己竟在新婚之夜抛下了自己的新娘,原来自己竟如此狠心吗?一个刚过门的新娘子,还未尝到婚姻的甜蜜,在新婚第二天,新郎便不知所踪,留下新娘独守空房,这该是多么残忍的事情。他终是错了——呵,也许婚姻本就是酸辣涩苦的吧,可这一切,是他强加给她的,但他却不知道如何弥补。呐,或者婚姻本无错对吧,爱对了,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爱错了,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那一夜,白鸥想了很多......外面,山风仍在呜咽着,星月,仍是明亮着。远远的灯火,又调皮的一眨一眨,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第二天一大早,白偶就匆忙收拾了行包,他只有一个念想:他要回家,他要回他的新房,他要紧紧地拥着她,说出自己所有的抱歉......他到了村口,可村里已然飘雪了,所有的房檐上都坠着冰凌,冷冷的,死死的,白茫茫的一片。可不远处的一间大红房子,上面挂的红灯笼透出让他心安的温度。白鸥认出来了,那是他的新房,可房间里,她会在吗?白鸥不敢想,他走到门前,颤抖地推开门,里面什么都没有变,大红的被褥上,似是还留有着淡淡的余温。只是她没在,白鸥忽然慌了,他疯了般得去寻找。及脚踝的雪,带起来一片一片。
村里的小湖边,白鸥停住了。那一袭垂下得红色嫁衣,把旁边的雪都浸得变了色。他认出来了,那身形正是他在寂寂黑暗中所思的娘子。白鸥轻道:“我回来了...”闻声,那袭红色嫁衣猛地一颤,肩头的雪止不住地抽动着,可是她没有回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呢,但她眼角的泪水,怎地却把冰雪都给融化了呢。白鸥上前,从身后紧紧地拥着她,她的身体颤抖的更加剧烈了。临行前的那一晚,白鸥也那样拥过她,只是又如何比得上此时的炽烈。她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头,只是任由白鸥紧拥着。白鸥贴在她的耳根,嗅着从她身上散发的淡淡香气,轻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我们回家...”雪好像停了,两排并行的脚印,惹得雪都醉了。一阵风吹过,吹散了湖边土堆上的碎雪,立着的小小木板上,“杜鹃”二字若隐若现。再看那调皮的碎雪,将并行的脚印毫不留情地掩盖。
归来的那一夜,他们如胶似漆,他们尽情拥着,吻着...这迟来的洞房花烛,仿佛就在昨天...她没有问之前的一切,他们心照不宣,她仍是穿着大红的嫁衣...白鸥很感动,她很爱他,他感觉得出来。白鸥忍不住问道:“值得吗?”她莞尔一笑道:“不值得,但我,心甘情愿,因为自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便知道,我逃不掉了。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今生,我注定为你画爱成牢。”白鸥愣住了,他不知她竟爱他如此之深,不过一次相见,便足以让她心守一生。白鸥刚欲说话,却被她用手堵住,她道:“不要说,不要说,吻我,好吗?”语罢,白鸥封住了她的唇,比先前更是炽烈。她哭了,他也同样哭了,像小孩子一样。是的,那一刻,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虽然,他只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也不过是一个痴情的女人......
窗外,雪又再簌簌落着,偶尔的一阵北风,将门窗都吹得吱吱呀呀,似乎是远方传来的孤魂泣语......湖边,那写着“杜鹃”的小木板,又被雪无情的埋下。
白鸥,再也没有离开。
一年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个漂亮的女孩,大大的眼睛又黑又亮,白鸥为她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名唤:初墨。女孩儿满月的那一天,一家三口无意行至村里的湖边。当时正值秋末冬初的黄昏,北风还未到达这个小村庄,天还没有那么冷。湖面有轻荡的涟漪,落日与霞,红红的将湖面映得活灵活现。白鸥惊住了,这画面他竟似曾相识,被尘封的记忆又再不经意间愈演愈烈。白鸥出神地望着,她问道:“亲爱的,怎么了?”白鸥有些慌乱,他不知如何回答。蓦地,白鸥瞥到了一旁的小土堆,不解道:“这是...?”略微沉默后,她看着湖面,轻声道:“不过是在纪念远方的姐妹,她是个画家...我们举行婚礼时我也有邀请她的,但她,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拒绝了。可在你回来的前一天,我收到她病重去世的噩耗,又想起她曾在这里画过画,非常喜欢这里的风景。所以我才做了这个小土堆,在木板上写了她的名字聊以慰藉,也许这样,她就不会孤单了吧。”闻言,白鸥心里一颤,她怀中抱着的女孩儿也突然哭了,声音很响,像锤子般一下一下地敲打着白鸥的灵魂。白鸥不再想了,他不敢想了。没有察觉到白鸥的异常,她道:“孩子想是饿了,我们回去吧...”白鸥只管在她身边无知无觉的走着,回去的路,白鸥走了很长很长。
时间在流逝,它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兀自停留,只是无情的,毫无休止地重复着。哪怕沧海桑田,哪怕海枯石烂......
不久,白鸥突然收到一封匿名的信,黄黄的信封里,是几张已经泛黄的信纸,信上写道:
“那是一个五月天,我和他在无意中擦过了肩。我们相视一笑。他的笑,很温暖,像春风吹醒了杜鹃。也许他不知道吧,交错的刹那,我的心跳都仿佛停止了,只是,我为何能听到他的心跳呢,呵,因为遇见他,我心中的门,兀地打开了。
还真是好笑,我最喜爱的画被我不小心弄丢了,去寻找时万万没想到,竟然被他捡到了,这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玩笑。虽然如此,可不知为什么,本是我最喜爱的画,在他的手里,竟比放在自己身边还要安心。我有些无奈,只因他的沉醉,让我都入戏太深吧。
不多时,他离开了,我远远看着他,我不知道他为何如此行色匆匆。我真是傻,我一直追寻着他的脚步,他到哪儿,我便跟到哪儿。但我不敢上前,他一直在看风景,他需要孤独般的自由,我不能打扰他。
但,上天更是给我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他的婚礼上,新娘竟是我最为亲切的姐妹。她还邀请我参加你们的婚礼呢。可那个时候,我也得知自己身患重病,将不久于人世。我没有资格去爱,也没有时间了。唯愿我的姐妹能幸福,唯愿他们能一生到老。对我而言,才是最好的解脱吧。
我离开了,我又回到了和他第一次相见的地方,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我快撑不住了,我告诉我的弟弟,我多想再看到你,多想再看到那幅大江落日啊。
杜鹃”
白鸥的眼睛模糊了,他不住的颤抖,信也掉在了地上,飘飘的,不着边际。不过短短的字笔,白鸥却像是看到了自己的一生,白鸥的心里忽的空了......
白鸥又弯腰捡起了信封,他发现里面还有一封信,在下面,还有一张折叠的纸。那信上只有寥寥数字,上面写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而折叠的纸上,是略显残破的大江落日。
白鸥沉默了,他将信封贴身放好,再次背起了行包,他在桌上留了一句话,只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当她抱着孩子回来,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那里,还有些许白鸥的气息。她看到了桌子上的留言,但她又把它丢在一边,如同一切没有发生。她安抚着孩子睡着,之后倚在白鸥睡过的大红枕上,面含笑意的触摸着孩子的小脸,孩子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人问她:“你不怕吗?”她淡然一笑,如水的眸子望着远方,轻声道:“他会回来...”
他终究还是回到了那个地方。在那条熟悉的小路上,他微微俯身,似是要和久违的野花说一声抱歉。那花,摇摇摆摆,似是触动了心底的弦。弦不知怎地,断了,他有些恐慌,有些不安,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中,他的灵魂走了很远,没有止境,没有终点,唯有梦醒之时映入眼帘的杜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