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河边草》古叉

1、第 1 章

　　早春的风从脸上拂过，余下略微的寒意。河边的小草却都已经发芽了，长出一茬一茬的嫩绿。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
　　自他走后，我就经常一个人站在这条河边眺望对岸，仿佛还能看到那天他的背影。不知我折予他的那根柳枝是否已经枯萎？不知前线战事是否仍旧吃紧？不知我是否能够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我已经太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我于新帝登基的那一年冬天出生，那一年下了很大的雪，瑞雪兆丰年，父亲为我取名为瑞。
　　然而天不遂人愿，盛世并未到来。新帝根基不稳，邻国虎视眈眈。很快，战火就在边境蔓延开来。父亲终日忧心忡忡，总是说，“阿瑞啊，战争什么时候才结束呢？”我知道，他想去打仗。可是他不能去。
　　父亲曾是一名百夫长，在边境浴血杀敌过，他太想再尽自己的一份力了。然而，他已经年老体迈，再上不得战场了。于是他只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陈鲤身上。
　　陈鲤是我的丈夫。

　　我们相识于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万物复苏。他说，我叫陈鲤，鲤鱼跃龙门的鲤，你呢？现在想来，我第一次见他时，就该知道，我是抓不住他的。
　　我说，我叫阿瑞，瑞雪兆丰年的瑞。
　　我们俩的名字都是父母的美好希冀，却不曾想到头来都成了一语成谶。

　　自他闯入我的生活，一切都变得如同破冰之鲤一般欢脱明亮、朝气蓬勃。我们一拍即合，很快便坠入爱河。十五岁那年，他向我父亲提亲了，父亲欣然应允，定于次年春日成亲。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满世界都是大红色，红得发亮，红得让我眩晕。他一身红衣朝我走来，微笑着伸出手，仿若浴血重生而来，美得人间本应无，像一尾火红的锦鲤，周身都散发着生命力。

　　两年后，我诞下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可是却没有人高兴得起来。战事越发的紧张了，我方俨然处于败势，只怕再过月余，边境防线就会彻底溃散。到时，我们将会过上流离失所的日子。
　　新一轮的征兵开始了。陈鲤说，我想去打仗。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心情。我一边为父亲高兴，一边为陈鲤担忧，一边还为我自己感到绝望。我们的孩子还不会说话，陈鲤就踏上了征程。
　　春天本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可这一个春天，却让我恍然有种冬天尚未结束的错觉。我和他在相识的那条河边分别，草长莺飞，柳树也抽了新枝。我不自觉地折下一根枝条来，在他堪堪转身之时又叫住他，煞有介事地说，你可不要像《采薇》里写的那样呦。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我会一直等你的，等你回来。
　　他就这样走了，走得决然的很。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边境的路那么漫长，他要多久才到达呀？又要过多久，我才能收到他的回信呢？
　　时间一天天过去，春夏秋冬，辗转变换，朝为红颜，暮成枯骨。我们的孩子咿呀学语，蹒跚学步，到如今出口成章，健步如飞。太过漫长的距离让思念都难以逾越，在到达之前翻山越岭，消散于无形。于是我只能把思念寄托在河水、草叶、柳梢之中，一遍遍凝望，一遍遍思念，一遍遍重复。
　　经常一个晃神我就到了河边。我们在这里相识，也在这里分别，它承载了我最珍贵的回忆。但却同样也是个伤心地，是一个我等啊等，怎么也等不到他回来的地方。思念同野草一起疯长没有人来打理。人们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时常梦到他，梦到他凯旋归来，与我举案齐眉，他就在我身旁，离得那么近、那么近。可每每这时就会醒来，忽然发现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罢了，一起都是见不得光的泡影。这个世界那么大，道路那么漫长，我在世界的这一隅茕茕独立，不知你的踪迹。四季于我已没有区别，每天都是冬日。落叶的枯树都知道北方的寒冷，汪洋的大海都知道气温的降低，可你为什么不知道我正在思念你呢？
　　父亲说，我是个痴儿。我答应过会一直等你回来的，我不能食言。
　　终于，我等来了你的信。看吧，皇天不负有心人。我高兴坏了，命孩子拆开信读给我听。你在信中说了很多很多，说让我多吃饭，说非常思念我。但我最想最想知道的，你的归期，还是杳无音信。唉，我看着别人相亲相爱，自己却只能孤身一人。

　　我渐渐老了、病了，陈鲤终究是没能回来。我怕是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起先我很害怕，害怕哪一天他就悄无声息死在了战场上，和灰尘、硝烟、他人的血肉混杂在一起，连一个替他收尸的人都没有。而我们也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但已事到如今，我早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这个世道教会了我太多沧桑。我对陈鲤还能不能回来早已不抱执念了，我只是持续这习惯的等待，为了等待而等待。我能活多久，等待就会持续多久。
　　有一天，我摔倒了，这一倒，就再没起来过。我只能躺在床上，我再没去过那条河边，再没见过那棵柳树，再没走过那条老路。我失去了双腿的支撑，好像也失去了精神的支撑。我忍了一辈子，真的快要忍不下去了。
　　我的意识越来越不清醒，我觉得我马上就要死掉了。恍惚间，我听见孩子在叫我，我努力地睁开眼，却看见了你的脸。
　　管他是不是幻觉，能这样死去，我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