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梅》蝎子羯

35、竹生长安：流金棕

　　从南京回来的这些天，傅竹生每天都在给自己家的小屁墩儿拍照。从不同的角度，借助不同时间地点的光线，拍摄小屁墩儿不同的表情与动作，不同的心情与心事。相比于拍摄西藏的异域风情和南京城的纷繁人文，拍摄一条人们平日常见的普通小狗，是一件更难以出彩的事情。但细节见真章，傅竹生相信只要自己多动脑找灵感，仔细研究布局，用真情实感去完成一幅作品，就一定有人能够感受到照片中的真善美。
　　好在小屁墩儿被傅竹生拍摄习惯了，虽然只是一条乡村路上常见的串串，但小屁墩儿很聪明，知道镜头是什么，知道镜头在哪儿，甚至会主动配合镜头做出相应的动作。因为每次只要小屁墩儿表现得好，傅竹生都会喂它吃一种骨头形状的小饼干。它很喜欢吃。
　　除此之外，每隔两三天傅竹生就会给梅遇打一个电话。傅竹生常常有很多的话跟梅遇说，西安的天气变热了，楼下便利店又多了一种限定口味的Pocky，小屁墩儿开始咬家具了，这次工作的甲方是个很装逼的海归，最近自己又爱上了两首从网络深处淘来的老歌，在德福巷碰到了一个背影和梅遇很像的人，有个高中时候玩的很好的同学也搬到了西安，她这两天一直在招待她。
　　大部分时候梅遇就静静听着，说话不多。他天天在实验室里待着，除了许多不能说的实验过程和数据，其他的也没什么好说的。很多遭遇在傅竹生嘴里讲出来就很有意思，但同样发生在梅遇身上，梅遇就觉得这些都不是什么值得讲的事。梅家的人很少闲聊，凡是开口必然是为了讨论正事，因此梅遇也没有随便说话的习惯。不过这不代表梅遇不会聊天，只是梅遇更喜欢听傅竹生说话。
　　这或许就是傅竹生的可爱之处。她从来不会催梅遇说话，不会让梅遇也讲讲他最近的遭遇，她给了梅遇一个很舒服的交流环境，这环境里更多的是习惯与包容，是两个人在熟稔后，舍弃了客套与太照顾对方感受的情绪后，逐渐形成的一种温暖的气场。
　　偶尔傅竹生拨通了梅遇的号码，叫了一声“梅叔叔”之后就不说话了。梅遇能听到铅笔在素描纸上一道一道快速滑过的沙沙声。这时候梅遇就知道，傅竹生想他了。被一个人思念，是种复杂而微妙的感觉，温暖，感动，心疼，不舍。梅遇这个时候往往不会说话，只在手机的声音滑到最大，让傅竹生可以听到自己做事的声音。等过一段时间，傅竹生对自己在做的事情感到好奇，自己就会开口说话了。
　　有时候梅遇也会告诉傅竹生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前两天梅遇在南京西路上无意间碰到了薛兰台，薛兰台和邢邵并肩走在一起。梅遇看得出来，薛兰台和邢邵的关系不同了。不过他没有把这事告诉傅竹生，他想这种事情，薛兰台一定更愿意自己亲口跟家人说。
　　那天傅竹生坐飞机回西安，是梅遇把傅竹生送到了飞机场。傅竹生很喜欢逛飞机场里的书店，虽然书是卖得贵了点，但她迷恋书店的氛围。她习惯在机场书店里挑一本书，经常是一本时尚杂志，搬到飞机上看，既可以打发时间，杂志图片鲜艳字体大，不容易晃眼睛，而且杂志里面的东西那么多，总可以学点新知识。
　　书架上有一本被人拆开了透明包装的时尚杂志，封面上刚好是傅竹生喜欢的女明星，她便拿起来随意地翻了一翻。“梅叔，Margaux居然在上海开店了。”
　　Margaux是一个拥有百年历史的法国品牌，主打香水香薰。它家的香水形象多变，没有固定风格，唯一的特质大概就是贵了，品牌基础线也在5000元人民币起步。
　　这个牌子梅遇没用过，不了解，不过他见傅竹生眉开眼笑很开心的样子，便问道：“你喜欢它家的香水？”
　　没想到傅竹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微微得逞的狡猾的微笑，双眼簌簌地闪着光，活像一只小精灵。“我想吃它家的金箔巧克力蛋。我主要就是想尝尝金子的味道。而且它这个兔子蛋的造型很可爱，巧克力里面有松露。呃……不过算了我就是随便说说，”傅竹生“啪”地一声把杂志放回书架，面无表情地往书架里面穿梭，“这么贵的东西就算放到我面前我也不会买。有这些钱我不如批发一车费列罗。”
　　最后傅竹生买了一本硬纸壳作封面的吉卜力工作室出品的电影照片册。不知道为什么，一般这种产品的封皮都是撑着小红伞的胖胖龙猫，不过龙猫确实是好可爱。傅竹生到现在都没有看过龙猫的电影，她想回去以后找个机会看一看。
　　见傅竹生要买书，梅遇也随手拿了两本畅销书放到柜台上，“一起算吧。”说着，梅遇点开了手机屏幕。
　　“梅叔叔，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看畅销书啦？”
　　拿了牛皮纸书袋，两人并肩走出独立书店。梅遇说得挺一本正经的，“随便翻一翻，看看现在的读者都喜欢什么，才不会和时代脱节得太厉害。”
　　这么严肃？傅竹生抬头观察梅遇的眼睛，才发现他眼中俱是笑意。好吧被耍了。“梅叔叔，我跟你说，你可不能学坏。”
　　什么话，梅遇笑笑，“我说的也不是假话。你要是不信就算了。”不过他倒是没那么严肃，就随便一句话而已。
　　时间差不多了，傅竹生要进去了。站在长长的队伍里面，傅竹生突然转身抱住了梅遇，她把脸埋进梅遇的胸口，“梅叔叔，我这个时候就突然不想回西安了。要不然我搬回南京，或者上海也行。”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时冲动说的话。梅遇不太赞成。只是相比于说出自己的意见，梅遇觉得还是应该给傅竹生多一点思考的时间。“你回去以后再好好想想，可以为了工作回南京，可以为了家人回南京，可以为了想要的生活回南京，但是不要冲动行事。在西安的时候好好想一想，把一切都料理清楚后再做决定。”
　　良久，闷在梅遇胸口的脸才转过面透了口气，声音哑哑地应了一声，“哦。”显然有点不太乐意被训话。
　　最后进去的时候傅竹生几乎是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一步走了三分钟。送别傅竹生原本是件难过不舍的事，但站在后面的梅遇却被傅竹活活生气笑了，怎么会有这么淘气的人呢？
　　后来傅竹生好歹是进去了，直到看不到傅竹生的背影，梅遇才转身离开。来的时候是两个人，回去的时候是一个人，梅遇的心中也不会好受，连望向远处天空的眼神都随之黯淡了。
　　傅竹生回来以后就给小屁墩儿拍了好几天的照片。直到这天手机铃响，傅竹生不太愿意接陌生号码，所以没打算管它。谁知这电话还响个没完了。傅竹生没好气地接起来，“谁啊？”
　　没成想对面的大爷比她还强势，“我！小区老钱！你有一个快递在门口亭子里，过来取一下。自己的东西自己不管，占用公共区域，还要别人来三催四催。天天宅天天宅，白天宅晚上宅，门都不出一趟，小区业务电话也不知道保存一个，你们这些小年……”
　　没礼貌地挂了电话，傅竹生懒得听钱大爷数落自己。整个天府小区就没有一个去亭子里拿快递的人没受过钱大爷的唠叨。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傅竹生又回屋抓了一袋子肉松饼在手里。走在路上傅竹生还在疑惑，怪了，这两天自己没网购啊。
　　到了亭子里，傅竹生把肉松饼送到钱大爷手里，“大爷，这是我从南京带来的肉松饼，松软好咬，你吃着一定不会磕牙。我的快递呢？”
　　钱大爷是个急性子，不过这个时候他倒是慢悠悠的。他眼睛不太好，半个脑袋都快伸进袋子里，看清楚了一个个橙黄色包装的圆圆小饼，才眯着眼道：“这个呀，东西还是咱们老陕的好。你们这个就是尝尝鲜，尝尝味道……”
　　听不下去了，傅竹生抱起自己的快递就往回跑，“大爷再见！”
　　到家的时候，小屁墩儿从卧室里走出来往门口看了一眼，看到是傅竹生后又摇着尾巴悠哉悠哉地进屋了。
　　看了一眼快递单，是从上海来的。从上海来的倒不奇怪，薛兰台有时候会给傅竹生寄些东西。拆开快递盒，傅竹生看到了一枚方方正正的金棕色硬盒子，盒子上描着红底金字，Margaux。
　　眼随心动，傅竹生想到什么，心中不由得沉了沉，有感动和惊喜，更多的却是某种针扎般的刺痛。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大盒子的左下角安置着一个纯黑色皮质立方小盒，其他四分之三的区域仔细摆了十四枚各不相同的巧克力，中间有三个外面围了一层金箔，其中还有一颗金箔巧克力蛋，和傅竹生以前在网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定定心神，否则傅竹生的心脏就要被胸腔里汹涌奔腾而来的情绪浪潮撞裂了。她小心地打开了那个黑色的盒子，里面是一瓶精美得仿佛艺术品的粉紫融合的香水。香水的名字叫Doux présent du présent。
　　大概是自己世俗得无药可救吧，傅竹生立马去网上搜巧克力礼盒和香水的价格。因为都是2015年最新款的产品，所以相关信息很好查询。这款香水主打少女清新香气。香味是很私人的喜好，梅遇不太了解傅竹生偏爱的气味，所以挑了这款百搭不出错的香水。Doux présent du présent香水本已价格昂贵，但这盒巧克力的价格是香水的两倍。
　　唉，早知道会遇到今天这种情况，傅竹生当初选专业的时候就应该选一个一夜暴富的专业，这样就不会连回礼都回不起了。
　　在卧室里呆着的时候，傅竹生喜欢拉窗帘，所以房间经常是昏暗的。傅竹生就蜷缩着双腿，抱在胸前，呆呆地坐在电脑桌前，走神走得双眼失焦，也不知道神游去了何方仙境。
　　想给梅叔叔打一个电话，不过傅竹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想只干巴巴地说一声谢谢，当然也不能说什么我会把钱还你之类的垃圾话，可这事又不能翻页不提，卡在心里的话不说出去，别的话题就算再普通再日常再友好也难以开口。
　　电脑屏幕的蓝光把吉卜力漫画手稿册封面上的龙猫照得幽深诡异，龙猫仿佛真的回到了它那片郁葱茂密的，泛着蓝光的大树林里。下巴搁在膝盖上，双眼茫然地，随意地瞟着封面上的龙猫，红伞，小女孩，小草，大雨，傅竹生感觉自己的心头也在落雨。雨落之地，长满布着小白点的红艳艳毒蘑菇。
　　唉，梅叔叔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傅竹生不明白。她喜欢梅叔叔，梅叔叔能看得出来吗？能看得出来吧，毕竟梅叔叔这么聪明，而自己又从来不曾隐瞒过。那梅叔叔喜欢自己吗？应该……喜欢的吧，如果不喜欢，那他们两个现在又算什么呢？
　　傅竹生想了想，其实她也不介意主动表白。她只是一直在顾忌着梅叔叔。相处这么久，她对梅叔叔多少也有点了解，梅叔叔不是一个懦弱逃避，不负责任的人，如果他想开始一段感情，不会矫情地等着对方先表白。他不行动一定有他的理由。左思右想，除了自己年纪小，思想肤浅，家世不对等之外，傅竹生再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了。
　　唉，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看来还是自己不够好，要不然……就是自己一厢情愿地误会了，梅叔叔对自己就像对妹妹……不对，对侄女一样？难道是自己太过肤浅又见色起意，才会以为男女之间的平常互动是恋爱的信号？
　　想吃点东西，傅竹生一边皱着眉头继续思考，一边从桌上随便摸了一包肉松饼吃。巧克力不吃，先看着，等看够了再吃。咸甜绵密的芝士肉松混着金黄薄嫩的饼皮，鲜香浓郁的醇味因子在舌尖的挤弄下迫不及待地爆破，散发，充斥着整个口腔，在咽喉处回香甘甜。醇厚的香甜味道与略显粗糙的口感刺激着味觉神经，也刺激了整个大脑，傅竹生的精神好像也比之前好了一些。
　　要不然还是直接问梅叔叔到底喜不喜欢自己？傅竹生倒没什么不敢的，但她总是不舍得逼梅叔叔，大不了还是自己受点委屈好了。怕什么呢？没什么好怕，就算最后梅叔叔没有和自己在一起，也不能否决这段和梅叔叔在一起的日子，她过得很愉快。
　　所以傅竹生，你要知足啊，梅叔叔肯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他对你根本就是普通的感情，是你自己多心了。还是随遇而安吧。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是一直都是你的生存指南吗？
　　一番乱七八糟的自我安慰，傅竹生没想到自己居然成功把自己糊弄了过去，心情又他妈多云转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