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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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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旁,一位妇人带着两个孩子,那妇人面色苍白,手里牵着的两个孩子一个瞧着十几岁,一个瞧着七八岁,仔细看来,她背上还背着一个莫约刚满周岁的婴孩,那婴孩面上没有血色,侧头靠在妇人的背上,似乎是睡着了。
楚泽轩策着马同那几个人擦肩而过,不知为何,心上有些异样的感觉,他回头瞧了瞧那几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未多想些什么,便继续往禹州赶去。
他原本是想去追一追楚自显援军的去向,若发生意外或许还能防范一二,没想到他们的队伍根本没有走常走的官道,他绕了许久都没找到,还耽误了许多时间。从朝廷发援军到如今已经一个月了。禹州.......
宋书然跌跌撞撞的背着楚自显,楚自显似乎受了很重的伤,他双眼紧闭,就连气息也十分微弱。
“啊渊,就快到禹州了,你再撑一撑。”宋书然瞧着不远处禹州城三个大字,心里不知是害怕还是在期待。
援兵没有及时赶到,那楚君策如何了?
宋书然走进禹州城,城里空无一人,她就近找了个无人的小屋,将楚自显安置好,便向镇北侯府跑去。
雪还没有停,宋书然脚步不停,越跑越快,她看着地上的血迹越看越惊醒,越靠近主街,地上的血迹越多,渐渐的有些断指残骸出现。
“哈——哈——”
“阿然,等来年我便叫阿爹去提亲。”
“哈——”
“阿然,你说这孩子生的像你还是像我呀?”
“哈——哈——”
“啊然,你看我!”
脑海里楚君策的笑容十分灿烂,宛如一抹温暖的日光,照的宋书然睁不开眼。
“哈—— 呜——哈——”
宋书然巨大的喘息声开始发抖,她驻足站在路口,感到呼吸困难,雪落在她脸上,和着眼睛上掉下来的眼泪融化掉落,她眼睛被泪水糊的模糊不清,可她看见了,那个在城门上被吊着的身躯。
宋书然摇摇晃晃的走到城门前,双手不住的发抖,她摇摇晃晃从地上的尸骸里捡起一把长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刀抛向那根捆绑楚君策的麻绳。
宋书然的刀又准又快,楚君策从高空掉落,宋书然扑过去接住他,她被楚君策的身体死死压在地上。宋书然颤抖着双手,摸了摸压在自己身上的楚君策。
“啊策.....”她轻轻唤了一声,身上的人一动不动。
她挣扎着起身,将楚君策抱在怀里,她伸手摸了摸楚君策的脸,他的脸好像比雪花还要凉,冻得宋书然直打哆嗦。
“啊策——啊——啊——啊——!”
悲戚的哭喊响彻整个禹州城,宋书然紧紧抱着楚君策是尸身,她这一路吃了许多苦受了很多罪,甚至还来不及告诉楚君策。
“搜!”一支冷箭从城外射来,宋书然呆呆的抱着楚君策不躲不闪。
“嗒!”从城外射来的箭应声裂开,从中心被射穿,从另一边飞来的沾着血污的箭直直向城门外的阿史那弓箭手射去,箭去似流星落地,城门外的阿史那人根本来不及躲,便被重重射中眉心。
楚泽轩坐在马上,一身白衣,黑色长发随意散在肩上,沾了几片落雪。他左手拿着攻,方才射箭的左手有些抖,他抬手举弓的姿势保持了许久,才缓缓放下手。他翻身下马,走近宋书然和楚君策。
他终于看到了,不是在画像上,不是在别人口中。他亲眼看到了他的大伯,看见了皇爷爷嘴里的好儿郎。
楚君策浑身是血,脸色青白,手腕被麻绳勒的皮开肉绽,胸口有一个血色的大洞,他浑身上下都是伤痕,肉眼可见的地方几乎没有一块好皮。
楚泽轩深吸了口气,走近,将身上的斗篷取下来披在宋书然肩上,哑声道:“夫人,带世子回家吧。”
宋书然缓缓抬头看着楚泽轩,双眼通红,她看着楚泽轩,一字一顿的开口道:“为什么?”
像是在问楚泽轩,又像是在问自己。
小时候,宋书然很喜欢跟着宋逐北在大漠骑马,齐州很大,外头连接着一望无际的大漠,再远一些便是沙陀的地界。宋逐北教他骑马射箭,教她舞剑杀敌,到十六岁的时候她第一次跟着宋逐北上战场,那一战齐州打得很辛苦,是楚君策带着他的银甲铁骑,踏平了沙陀人的战马。
她挥剑斩断了一个沙陀人的脖颈,楚君策瞧着她,笑的异常好看,他说:“真是好厉害的丫头。”
那一年楚君策十七岁。
楚君策带着兵,帮宋逐北将沙陀人打退了五百里。
到后来很多年,宋书然都记得那一天。那一天,楚君策坐在马上,手里举着铁剑,他对着沙陀餐补说:“若再敢来犯,大俞雄狮将直取沙陀王城!”
战罢,宋书然跟着楚君策回了禹州,禹州同齐州不一样,禹州到处都是草原和青山。
花灯节那天,宋书然打扮的就像寻常人家的女子,不如往常那般高束着辫子,她束了寻常女子的发髻,摸了胭脂,涂了殷红的口脂,甚至在眉间花了好看的花钿。她站在楚君策面前,脸粉扑扑的,睁着大眼睛问楚君策:“我好看吗?”
楚君策轻咳了一声,侧开头小声的说:“好看。”宋书然没有听清,缠着问楚君策方才说了什么,楚君策却不肯再说了,只是偷偷红了耳根。
那一日,月亮很圆,宋书然坐在城楼上,楚君策站在一旁,“来年,我们再一起过花灯节吧。”宋书然看似随意的说道。
“咚咚..咚咚..”
也不知是谁的心先乱了。
宋书然离开禹州前一日,楚君策带着她在草原策马,宋书然的马受了惊,越跑越快,饶是宋书然在马背上长大,也委实被吓了一跳,那马脖子使劲往后仰,前蹄子蹬的老高,宋书然被狠狠甩下马背,她以为自己肯定要摔个半死,可是她却落在了一个温暖的怀里,楚君策接住了她,他一脸着急,“伤到哪儿了?”
宋书然瞧着楚君策不出声,楚君策以为她是吓坏了,着急忙慌的检查宋书然的手脚是否安好,宋书然却低低笑了一声,她瞧着楚君策着急的模样,凑近楚君策的耳朵轻轻说:“啊策,你来齐州提亲吧。”
“啊?”楚君策有些呆滞,愣愣的瞧着宋书然。
宋书然被他一瞧,霎时红了脸,忙低下头在不好意思说话了。
楚君策看着她,结结巴巴的开口道:“你...你说什么?”
宋书然以为他是不愿意,故意装傻敷衍他,一撇嘴,鼻子便酸的要掉眼泪,她一吸鼻子,推开楚君策,闷声道:“你不愿意便算了!”
楚君策瞧着她的样子,轻笑一声,宋书然瞧他这样子,霎时便落了泪。楚君策轻轻将她揽在怀里,柔声道:“说什么傻话,若是你叫我去提亲,那我真是,荣幸备至。”
禹州跟阿史那部打过许多次战,次次都凶险万分。每回打完战回来,宋书然都要紧紧抱着楚君策睡一夜才能安心,楚君策总是轻轻拍着宋书然的背,柔声哄道:“阿然阿然,我在这儿,我好好的呢。”
他们见的最后一面,楚君策说:等这战打完,我便带着你和英儿在草原策马!
齐州宋逐北借来的粮草和兵马已经到了,她甚至已经接到援军已经行至滇州的消息,她想,这场战一定就快打完了吧。
她带着禹州的军令,到滇州接应援军,可是,负责援军的朱卫,借口粮草生霉,迟迟不愿前行。楚自显怒极,同朱卫争论,朱卫却说他口出狂言大逆不道。没有人听楚自显和宋书然的。援军是陵安的禁军,他们是京城的兵,不是北境的兵。
“世子妃,这一战之后,镇北侯府的所有人都会战死,没有人会计较你们是如何战死的。楚家完了。”朱卫挂着及其阴险的笑,宋书然看着他,恶狠狠道:“你违抗皇命!你大胆!”
朱卫笑的越发放肆:“你怎知“让楚家战死”不是皇命呢?”
宋书然了然,朱卫想在滇州杀了楚自显。
宋书然本想先下手为强杀了朱卫,可是她忽觉浑身无力,朱卫在饭菜里下了药。宋书然无法忘记朱卫的脸,他面目狰狞,将宋书然压在身下,咬牙切齿道:“当年我跟楚君策一起向你哥哥求亲,可你哥哥选择了楚君策!书然,你嫁给楚君策,可有个好下场了?”
第二日,药效渐过,宋书然将朱卫压在身下,用牙齿狠狠咬断了朱卫侧脖颈上的血脉,鲜血喷涌而出,朱卫捂着脖子想反抗,宋书然够到床边的利剑,一手紧紧捂着朱卫的嘴,一手狠狠将刀横在朱卫脖颈前,用力将朱卫的首级切了下来。她穿好衣服,提着朱卫的首级,一步一步走出营帐,禁军的人纷纷围了上来,宋书然将朱卫的首级举在身前,“敢上来,同他一样!”
那些人渐渐退开,给宋书然让出一条路,宋书然将朱卫的首级丢在地上,看都没看一眼,然后她在营地的角落,找到被折磨的只剩一口气的楚自显,她将楚自显背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向禹州,走向楚君策。
她看着楚泽轩,眼里却没有楚泽轩,她一手抱着楚君策,一手抬起接住掉落的雪花,“二公子在街边的小屋,你能帮我,把他带回侯府吗?”
楚泽轩双眼通红,点了点头。
宋书然紧紧抱着楚君策坐在雪地里,回了句多谢,便再也不说话了。
禹州城上下挂起了白绫,镇边侯府内,一副巨大的棺木停在厅前。宋书然跪在棺木前,不说话也不吃饭,就如痴傻了一般。
第三日,侯府的门被敲响,楚泽轩顶着通红的眼睛去开门,门外的是沈如月,她看见楚泽轩有些惊讶,疑惑道:“小公子?你怎么在侯府?”
楚泽轩摇了摇头,并不想多说。江如月叹了口气,侧身一让,她身后跟着莫约两三百个孩子,从四五岁到十三四岁的都有。
“这是?”楚泽轩疑道。
“是禹州的孩子,听说草原人的可汗有个流落在中州被贩卖到妓馆的女儿,所以草原人屠城不屠妓馆。醉春楼护不住这么多百姓,但是孩子还可护一护。这些孩子的家人......不知还活不活着.....”江如月顿了顿,继续道:“我想请侯府帮忙找一找。”
楚泽轩看着那些孩子,又看了看江如月,良久,他将双手叠在身前,重之又重的对江如月行了一个礼。江如月慌忙将楚泽轩扶起,“小公子万万不可。”
“江姑娘深明大义!”
江如月愣了愣,退后一步,亦毕恭毕敬的对着镇边侯府内的正厅行了个礼,“若说大义,世子他.......”
楚泽轩向里看了一眼,宋书然穿着白色的孝服,跪在正厅一动不动,宛如一座石雕。
“江姑娘,这些孩子还劳烦你先照看着,如今的侯府,只怕无力再分心做别的事情了。”
江如月点了点头,“义不容辞。”
禹州城破第十三日,禹州城逃亡出去的流民渐渐回来了一些,城里堆积如山的尸体被一具一具的搬走,有些人在翻找出来的尸首甚至不是完整的一具,他们压抑着内心的恐惧和悲伤,将家人的尸首一点一点的平凑完整,然后带回家或安葬或焚烧。
楚旭回城时,城内仍是一片狼藉,空气中飘着浓烈的血腥气,大雪溶化后带着地上的血水,流的满城都是。
城内幸存的人听闻楚旭回城,纷纷跪在街边,那个骑着骏马威武不凡的将军,双眼通红,瞧着十分颓然,不知是因为赶路,还是因为失了儿子。
“呜......侯爷.....”
不知是从谁先开始,呜咽声在人群里低低传开,楚旭瞧着跪在路边的百姓,勒紧缰绳,背挺得比值,这笔血债,他要草原人十倍百倍的偿还!
那是楚泽轩第一次见他年轻时的皇爷爷,也是他第一次见他的皇爷爷哭。
他很小的时候,不管他想要什么,皇爷爷都会给他,有时楚自显责怪楚旭太过溺爱他,楚旭便大手一挥,“我还能溺爱他几年?好好做你的皇帝,少管我!”可如今的楚泽轩什么都没有,他什么事都做不到,他帮不了楚家,也帮不了这乱世中的天下。
楚泽轩稳了稳心神,上前对楚旭行礼,恭敬道:“侯爷。”
“这位是?”楚旭看着楚泽轩问道
“在下楚慕之,听闻禹州受难,特来帮忙,进城时......正看见世子妃和世子......便留下来帮忙了。”
楚旭点了点头,向侯府内的棺木看了一眼,冲楚泽轩拱了供手,“多谢小兄弟。”
楚旭行至屋内,走近棺木看了眼躺在里面的楚君策,这几日连续下雪,楚泽轩又用了保护尸身的药,楚君策的尸身看起来还很完好。
“然儿,君策是好样的!”楚旭将跪在一旁的宋书然扶起来。“啊显,笑辞和孩子们呢?怎么样了?”
“啊显还没醒,厍什部攻城前,我让笑辞带着孩子们去滇州避难了.....”似乎是纠结了许久,宋书然抬起头,紧紧抓着楚旭的手臂,“爹爹,是朱卫,朱卫不肯让援军到禹州!他们打伤了啊显!他们!..........本来来得及的,我去滇州接应援军的时候,啊策还好好的.....”宋书然通红着眼睛。
楚旭紧握着拳,“我会去陵安,找陛下讨个说法。”
“父亲觉得陛下会给我们说法吗?”楚自显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到大厅内。
楚旭看了眼楚自显,“醒了?何时醒的?”
“方才。父亲,不是草原人要我们死,是陛下要我们死!”楚自显激动的往前走,却险些摔倒,楚泽轩上前扶住楚自显。楚自显推开他,刚想往前走便踉跄的跌坐在地上,他无力的看着楚君策的棺木。
“混账!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楚旭轻声呵斥道。
其实楚旭怎么会不明白援军的猫腻,可他到底是大俞的朝臣,皇帝虽昏庸,但他始终不愿意相信皇帝真的要将他楚家置于死地。
“我杀朱卫那日,朱卫问我,我如何知道让楚家战死不是陛下的意思.....”宋书然“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边境三州死去的那些人,到底为什么要死?我们保家卫国,保的是谁的家?卫的又是谁的国?这样的天下,这样的皇室,这样的朝廷.............爹爹,若是,这天下不值得我们为此豁出性命,那不如,换一个天下,换一个君主!他俞贺能做得皇帝,别人为什么不可以?!”
“阿然,你可知天下易主,流的血只会比现在更多!到时不止是楚家,还有宋家,就连方威宇,也会被连累,届时外忧内患......”楚旭叹了口气,草原、大漠、南疆就在边境防线上虎视眈眈,他们就如猛虎,随时会向中州扑来。
楚自显呆呆的趴在地上,过了许久,才哽咽这开口:“爹爹,你说的孩儿都知道,可是为什么,我们做错了吗?啊?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啊?我们做错了吗?兄长做错了吗?”说完,他崩溃的大哭起来,就像一个孩童一般,向自己的父亲宣泄着自己满腔的委屈。
宋书然从地上站起来,抬手拍了拍膝间的灰尘,她眼神冷毅,盯着楚君策的棺木。
“若是陛下逼我们反呢?爹爹,儿媳同您打个赌,我赌您此次回京讨不到您想要的说法,不止如此,皇帝甚至不会让您全身而退,若是如此,不破不立,您便答应我,我们不再做樊笼中的雀,我们做翱翔的鹰,掀了这大俞的天地,掀了这腐败的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