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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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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晏山行这些天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沈诀明,或者像从前一样抱着挽着杜漫京,好像从沈诀明口中得知的真相实在是太沉重了,让他原本的印象分崩离析,他以为的历史真相被全盘推翻,沈诀明事无巨细地告诉他那些人的脾□□好,生活习惯,导致那些人这些天一直走马灯似的在他梦里,导致他都无福消受“美人香”了。
好像石子投入水中,使永安王爷一辈子没起什么波澜的心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他们还活在他的周围,他知道梁时玉其实没有味觉,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这是因为平湘王一开始并不信任他,他们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试探摩擦,针锋相对,把对方当成平生第一死敌,在乱世里还敢这么跟身边的人勾心斗角,几次差点死在对方手里,最终才磨合成功,信任慢慢建立起来。
那么梁时玉每次吃饭的时候,喝药的时候,这味觉是不是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平湘王当初对他那么猜忌那么忌惮,掐架掐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后来太平盛世,梁时玉娶妻生子,退隐山林,平湘王几次去山里看他,两个人对坐着喝酒吃菜,酒性甚烈,梁时玉却毫无感觉时,平湘王会觉得愧疚吗?
梁时玉大概只能扶额,迎风吹散酒气,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无奈地说:“喝着跟水差不多,人倒醉了。”
君君臣臣,君忌惮,臣惶恐,到死都是个结。
晏山行不是三岁小儿八岁顽童,他知晓君臣顾忌亲人反目,所以从前格外喜欢听梁时玉和平湘王的故事,是伯乐相马,是伯牙子期,犹如世间污浊中一块璞玉。他从前跟着太子,太子励精图治,谦顺良善,以仁厚闻名,又不缺远见卓识和强硬的手段,他该是一代明君。
晏山行就跟着他的大哥,以为自己之于大哥,如同梁时玉之于平湘王。
梦在太子坠马的时候就破碎了。
他是梁时玉,原来二哥才是平湘王。那,每次见面二哥都躲着他的眼睛,原来二哥也会愧疚吗?每次他抚琴,弹错弦的时候,二哥会动他凉薄的恻隐之心吗?
那时候的晏山行,半瞎,只能小心翼翼地笑一笑,说:“陛下恕臣不中用了。”眼前是模模糊糊的二哥,看不清容颜,也看不清脸色的好坏。
永安王最近常常坐着,整日整夜地坐着,浸在阳光里,和坐在月亮中,一个人。
但永安王妃甚至顾不上去安慰他。
好容易,晏山行忽然说要出门了,他往常有时也会这样,不让人跟着,他要自己出去走走。主要是不让杜漫京跟着,随便带几个仆人出去散步。
人要有独处的时间,看看过去,想想曾经。带着他的小京,就往往离现实很近,他都不敢难过,让他的小王妃担心。
晏山行一走,杜漫京就敲开了沈诀明的门。
沈诀明抱着狐狸好像在等她,冷眼睨着。于是杜漫京的语气也冷下来:“你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劈头盖脸一句,沈诀明却听懂了这没头没脑的话,并慢条斯理地回应:“这不是你能管的事情,小丫头片子,看在你是我后辈的份上,我劝你早些离开他。”
杜漫京没搭话,还是原来那个问题:“你为什么知道得那么详细?”梁时玉没有味觉,归隐时平湘王去找他;萧显不认路,喜欢甜食,最终因背叛中毒身亡;卫离其实是个女孩,皇帝第一次见她就识破了,却没声张……
怎么会呢,这些秘密随着历史消散在时光里,对于一个药灵不值一提,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么,她这样处心积虑跟在他们身边,到底有什么目的?
沈诀明定定地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诀明的故事里,她是他们身边最亲密的人,是伴侣、知己、战友,可最终要么他们遭遇飞来横祸,要么她和他们分道扬镳。
她像是一条隐蔽的线,穿起了这么多被人景仰的英雄,让他们不仅仅是纸上苍白如纸的形象,更有了作为人的活力,让有些真相即使无法大白于天下,也好歹有了个归属之地。
过去问不出,那就问问未来。
“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杜漫京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惹得沈诀明有些意外。随后杜漫京有些踌躇,试探着说道:“我知道八百年岁的药灵达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有时可以预见未来…你……”
沈诀明轻描淡写:“人间要乱了。”
沈诀明好像从没在乎过人间乱不乱,杜漫京瞧她这么轻松平淡,没法根据这句话就想出什么所以然来。
沈诀明清亮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轻狂傲慢,没有长辈对小孩的不以为然,而是真真切切地在问她:“你们真以为自己远在秦淮也能掌控一切,不让大局被颠覆吗?”
杜漫京忽然呼吸一顿,想到了什么似的心事重重地凝神静听一会儿,梭然睁大了眼睛,头也不回地往外跑:“我要去找王爷,我们马上回上京!”
看看梁时玉,看看萧显,你永安王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啊?
沈诀明看她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轻轻笑了一声。
杜漫京被拦住了。
她看见她出去散步的王爷被人用刀架了回来,冷酷肃杀披坚执锐的士兵排在王府前,杜漫京敢肯定整个王府都被围了。王府守卫围着杜漫京,晏山行则缓缓走回来与她站在一起,面对着那些冷冰冰的士兵。
剑拔弩张。
屋里的沈诀明好似知道发生了什么,抱着狐狸轻轻说道:“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