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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九 ...
沈雁看着跪伏在地的同乡人:哭得不成样子,眼睛肿了起来,钗环零落,一脸明媚鲜艳妆饰,此刻皆为酒菜沾污,狼狈而楚楚可怜。
他避开白无忧的目光,轻声道,“薛参议说得对,今天是高兴的日子,见血恐怕不太吉利。”
白无忧并没像打断薛莹似地打断他,他觉得自己在她心中或许与众不同,说话时胆子也放大了些,
“就饶了她这回,陛下意下如何?”
“规矩就是规矩。”白无忧听起来很失望,放在他桌面上,那只手也收了回去,
“我原以为你能说出点让我高兴的话。”
她又吩咐薛莹道,“带下去处置,带远点。”
沈雁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再看她,知道自己托大了,那个说要他“陪着走走”,在湖边攥着他手的女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脸色阴沉的帝王,她一言九鼎,“天威难测”。
沈雁好奇她如何在这两个角色之间切换自如,是天生如此,或者经过后天的培训,才变成这个样子。薛莹更不敢劝,只使个眼色,舞女被就地拖走,她乞求饶命的声音起先还穿过水面,能隐隐听着,过了会儿,不知为何,不见了。
早有侍女捡去地上狼藉,但盛宴已近散,只添了几个甜汤和淡汤养胃,给各人桌前放了点心和时令水果。
不知是否由于席上这场小事故的影响,众人食兴不高,不过月上中天,白无忧便吩咐散席。沈雁默不出声,敬陪一侧,不过一会儿工夫,最后一只载着宾客的画舫便消失在湖面上。
白无忧“嗖”地一下子从座位上窜起来,甩手,揉着坐麻了的双腿,又吩咐侍女锤了会儿肩,沈雁细看她,从她脸上看不到半点阴霾,仿佛之前随口定人生死的是另外一个人。
她将一只脚翘在凳子上,叫薛莹过来。
“把王夫送回宫里去。”她说,“明天御林出猎,还要带他。”
薛莹沉吟一下,恭敬应承。白无忧打量她几眼,笑了,
“你不用多心,小薛我也带着,反正他俩也不会射猎,坐一个车去看看就罢了。”
“陛下宽宏,不计较舍弟冒犯宫闱之罪。”
“行了,赶紧送他回去,我看他今儿吓着了。”白无忧站起身来,叫上几个侍女,要往反方向走。
薛莹急忙确认,“陛下今天不宿竹枝馆?”
“不宿,你只管送他回去,不用跟着我。”
“陛下今夜欲幸何处?”
“外廷西府,明儿早上到那儿接我。”白无忧转身就走,并不停留。只留薛莹与沈雁矗在原地目送。
回去的路上薛莹给他备了轿子,沈雁坐在轿子里,薛莹在外慢慢走着,但离他轿子挨的很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看来陛下喜欢你。”
“这怎么见的?”沈雁苦笑着,她在宴席上的表现明明就是“不悦”,又何谈对他喜欢?
“你宴席上当众说话违她心意,他却罚也没罚,就让你走了,这就是喜欢的意思。”
原来这是喜欢的意思吗?沈雁一时无言。
“你不知道,”薛莹声音如羽毛般轻盈地顺着轿帘钻进来,“先王夫有一回说错了句话,在殿前跪了一夜,直到两腿动不了了,才让起身。”
“那后来如何了呢?”
“所以,已经是先王夫了。”
沈雁闭嘴了。
“不过,就算陛下格外高看你一眼,可这圣宠最好还是要的。”美人话锋一转,又那副高深莫测的笑容,
“王夫无子嗣的,轻则流配,重则赐死。”
这么说,难道果真让他学齐幕代那些妖妃艳后,花枝招展地争宠?
沈雁抱着肩膀抖了一抖。
脑海里的画面一闪,自己“香肩半漏”,正喂白无忧吃葡萄。为什么一定是葡萄?大概吃西瓜、桃儿等很不雅观,吃花生又要剥壳。
你就别继续往下脱了行吗?!
不要害得小孩子看不了这部书!
薛莹看着沈雁脸上颜色忽闪不定,笑得前仰后合。
沈雁当夜仍宿自己馆内,这回没人跟他抢那张大床,他得以一个人独享,愿意睡成什么样就睡成什么样。可躺在枕上,总闻见一阵幽香,若有若无传来,让人睡不着——他记得门前那一树花明明是不香的。
他把自己翻了个面儿,百无聊赖趴在床上,肚子却不合时宜“咕噜”一响。
他这一晚上其实什么也没干,光顾着忙活自己的肚子,怎么能就没吃饱?却原来皇家宴席规矩繁多,饶是沈雁吃得卖力,架不住一会儿上来个敬酒的,一会儿又来个祝宴的,可见越是隆重的菜席,反而越吃得不饱。
他光脚下地,走到内堂外冲着窗子的一面,宫铃雕成荷叶状,他拾起来摇晃一下,不多时便有宫人跪侍,
“公子有何吩咐?”
“有吃的吗?”沈雁愣一下,没想到真能叫来人,随即诚恳地问道。
“小厨整夜有人值守,公子想吃什么?”
“嗯,水晶饺子,这儿有吗?”
“我去给您问问……您说水晶饺子是吧?”
“正是。”
这水晶饺子,原是沈雁家乡的名产。伯蓝九郡中有川蝶一城,出好麦子,细细磨了之后淘出来澄面,单取最上面一层又轻又薄的裹馅,皮要薄到能看清里面的馅,才为佳品。自然,这道小夜宵极考验师傅的手艺,手上功夫不精,包时就扯破了皮;馅多了少了,火大了小了,也都易将一笼子的心血尽皆毁弃,故即便在伯蓝,也非钟鸣鼎食之家不能随意吃得。吃时要皮薄如绢纸,汁轻而不淫,肉色透亮,香气扑鼻。
沈雁想到如是处,痛苦地捂着肚子,肚子长鸣不已,
“快去快去。”
“是。”
此人妥贴地应了一声,消失在夜色当中,沈雁听着他去时急匆匆脚步,转个弯却又听不到了,只剩清澄阔大一轮月色,朗照在他窗前,他忽然想起儿时游戏,心血来潮,便从书匣子里翻出一叠纸来,亲手磨了墨点了灯,写了两句诗,未及推敲韵律辞藻,便就着月光赏玩。
等赏玩已毕,又题道,四月十三,静夜,月色独美。听见人从身后推门进来,他赶紧卷了卷,像被人发现写着隐秘心事的少年,可回头看时,是先前那个小随侍,他叹口气,又放松下来,甚至未来得及弄明白自己到底在紧张些什么。
随侍冲他见过礼,将手里一个小蒸笼捧在桌子上。
“真有啊!”沈雁大喜,刚要接,却听那男孩儿慎重地提醒一声,
“公子小心,有汤。”
沈雁听了赶紧多加小心,放平了蒸笼在桌子里,垫了块手帕自己揭开,果然见除了四个皮薄馅大的水晶饺子,另有一碗熬的鱼翅汤,热腾腾冒气,沈雁大喜过望,先舀了一勺入口,只觉大失所望——鱼翅稀疏,汤也欠清甜,火候没到,吃着半生半熟。
沈雁胃口顿时没了一半。
再用筷子夹一个水晶饺子,却扯破在蒸笼底下,连汤汁带肉馅,漏了一半多,顺着笼边滴滴答答流在桌子上,还有些滴在沈雁衣间。显见蒸的时候火大了,面皮黏在锅底,做的人没上心,连带着吃的人也不痛快。
小随侍慌了,连烫都不顾,要给他收拾,“我马上去给您重换,教他们再做!”
沈雁按住他手,“无妨。”他笑着,竟然还吃了两个饺子皮,喝了几勺汤。
“趁您新进宫,这些不知好歹的东西就这样敷衍起来。”小随侍不忿道,“要不要明儿一早告诉薛参议?”
“不必了。”沈雁笑容不改,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又开了妆匣,将一串小玉珠递给他——这都是先前主人留下,连这座清幽雅静的竹枝馆一起便宜了他,
“赏你啦。”
“小的没办好事,公子连个夜宵也没吃好,怎敢领公子的赏?”
“你也跑了一趟,怪不容易的。他们没做好是他们的事。”沈雁笑眯眯,“你的就是你的,拿着……对了,你叫什么?”
“小的名叫芳草。”这沈公子也过于好欺负了,在“那位陛下”身边,怕不是要给欺负死了。芳草默默想着。
“好,芳草。”沈雁俯下身来告诉他,“站起来吧,把这些撤了就去睡,明儿我要早起,你也早点叫我。”
芳草应了一声,将桌子收拾停当,再回头吹灯时看见沈雁竟然已经睡着了,黑发压在枕头里,露出一半白玉侧脸,他将灯吹灭,自己又回到偏室睡下,知道这不是个爱找麻烦的主子,这夜睡得格外安稳,
等一早上大亮了,车驾早停在竹枝馆外,白伞盖是王夫御色,薛莹骑马领头,另有十几名年轻的附佘女骑兵护卫在旁,不知怎地沈雁竟用眼睛去找一个玄衣身影,未果,想起那人已不是进入伯蓝的假侍卫,正是统御天下的真皇上,遂放弃。
只有先前见过的薛信世从帘子后笑盈盈探出头来,
“雁儿在嘛?今天去御林,看陛下和各位廷臣城主射猎。”
沈雁揉着眼睛往车上登,差点踩了薛信世的袍角,边打哈欠边思索。
“雁儿”?
自己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见过薛王兄。”
“那么生疏干什么?叫小薛就好。”
这股子亲热劲儿却和薛莹一脉相承,不过薛莹是恰到好处的巧算计,他,则有点令人不知所措的自来熟。
整整九章,作者方跟这篇文章中的两位主角混熟,先前瞧不起他们,觉得一个是包子,一个是昏君,岂有争夺天下之豪迈大气,因觉不值一写,如今略领其妙处,在于一个“闲”字。
按说三///俗艺术家小祝跟深宫闲情似乎不该有所关联,然凡且种种,随手写来,竟颇觉趣味,大概人生在世,总要做些无意义而有趣的事情。
此文可能注定与朝堂争斗无缘了,做昏君,或许也挺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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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章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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