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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 ...

  •   少年这时身上只穿贴身小衣,清麻料白衣让太阳一透,底下精秀的锁骨,雪白一身皮肉,都能隐隐约约看着,他没穿靴坐在铜镜前,正拿一只玉钗给自己挽头发。

      他头回给自己梳女孩儿的头发,手法都不灵活,绾一半掉一半,墨黑长发在玉一样脖子上来回扫动,还有些亮晶晶的汗珠在发根闪闪发光。

      薛莹一抿嘴走上去,“小公子这是做什么呢?”

      沈雁本没预备人来,姜儿死了,他身边也就没了随身服侍的人,故而薛莹进来也是无人通传,他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声唤吓了一跳,手里一松,险些没跌断了那只玉钗。

      “薛……薛参议!”他小声叫人,伸手将那只玉钗捡起来收进妆台。

      “怎么不叫姐姐,听说你叫别人都是姐姐的?”薛莹柔荑按上樱唇,有点嗔怪地皱起眉头。

      “参议姐姐。”沈雁立即乖巧改口,换的大美人在他头上轻轻一拍,忍俊道,“好乖。”说不得,又就他手里接了那只玉钗,冲他晃晃,

      “哪儿来的?”

      “早起梳头,妆奁里寻的……或许是前代住这儿的小姐。”薛莹唇上擦的新花胭脂过于通透艳丽,沈雁不敢正眼瞧她,微红了脸猜测道。

      薛莹拿了玉钗在手里反复把玩,又望沈雁脸上瞧,笑问,“知道是小姐的东西,只管往自己头上插作甚?”

      “听说陛下喜欢女儿打扮。”叫她问出来,小公子更不好意思——就算他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当然也不愿意异装怪服,他又没什么特殊癖好。

      薛莹讶异地瞧着他,瞧了半晌,“噗”地一声就笑了,“谁跟你说的?”

      “跟我同车的侍卫姐姐。”要不是为了在她口中那“力能扛鼎”,“好梦中杀人”,“最喜女孩儿装扮”的暴君手下保住命去,沈雁才不干这么丢人的事。

      薛莹敛了笑意,小声道,“又来作怪……”

      “姐姐?”

      “没事。她哄你呢。”美人眼波一动,示意沈雁跟着起来,前后六个女侍自外堂进来,身上都着赤色宫装,脑后结白玉环,头上都是巧鹊迎春的玉钗,左腕上带着血丝白玉镯,手里捧赤玄二色内宫正服,墨玉冠簪,朝靴,挂颈三绕的上好云顿河东珠。

      “倒不用打扮成女孩儿。”薛莹笑道,“如今只先跟我穿好了衣服入宫是正经。”

      这一遭折腾了不有半个时辰,沈雁终于坐上轻轿,沿青砖古墙自外廷缓缓而入。

      芙陵原是秦安配城,秦末文正之乱,秦安遭受火劫,余朝开国女帝只得定都芙陵,因本是塞外女子,不谙秦人风尚,为安秦地诸望族之心,只得又将秦安宫室街道,有样学样,原封不动地在芙陵复制粘贴了一遍。此时沈雁乘轿走过的,正是秦安十里驰道,两边都已肃空,唯有窄巷青砖高高堆在两侧,天在这催逼之下,也只剩巴掌宽的一线,沈雁探头往外看一眼,立即就把脖子缩了回去。

      他岂不是要在这里呆一辈子了么——少年惆怅地把脑袋搁在手臂上,耳边传来听见,皆是他不熟悉的秦地口音,没一声乡音掺着,让他心觉寂寞。青砖墙过了,两边见了花树,在初春时节摇曳,红砖地上铺满碎花。

      让人难堪的事还在后头。

      进内廷之后,停轿满月阁,沈雁左右望望,并不见一个像皇帝的人,只有薛莹笑眯眯一把掀开他的轿帘。

      “下来吧。”

      沈雁自轿里下来,侍女仍然捧着衣裳跟在后头,不知为何没给他穿。他这时候着一身白衣,站在一树芳花之下,薛莹回头本要催促他,却不禁看住了,住脚不走,过会儿醒过神来,才叹了口气,招手叫他,

      “进来。”

      沈雁听话地走了进去,一进门,只觉屋里暖气扑人,夏天本暑气大,他稍微皱了皱眉头,却忍着什么也没说。屋里不见别的摆设,只一张床。

      “小公子,请更衣。”

      “更衣?”

      “侍候陛下的王夫,都应是洁净无瑕之身,入宫之前,皆须验身。请小公子更衣。”薛莹那双幽深的眼睛,在他身上流连一下,特意强调道,“身上什么也不要留。”

      沈雁不过十七,人事未通,面前薛莹又是极有风韵,眉蹙春山,眼含秋水,蜂腰一握,此等人物往他眼前站着,又毫无芥蒂说着这样的话,脸色当即红透。薛莹看出他窘迫,又道,

      “小公子不必担心,在下是女官,碰小公子的身体,是大不敬。验身之事自有医官,只是在下身为内廷参议,必要留在此处,以证验身绝无舞弊嫌疑。”

      沈雁听明白,点了点头,屏着一口气,先解了腰带下去,一色初雪外袍失去腰带束缚,如一轮雾似地从他修长的身子上飘下来。跟着进来的侍女捧上纸笔,薛莹接了,目不斜视,却向后退了一步。

      即将在一群陌生女子眼前裸露身体的羞耻让沈雁稍微闭上眼睛,他将两指伸在贴身衣物领口,余光瞥着几个年少宫娥往他身上只看,手又僵住了,不知是否该接着脱。

      薛莹嘴角笑意收敛,凤眼往身边一扫,声音冷下,“你们都出去。”

      等屋里只剩沈雁,薛莹和站在阴影中的医官,薛莹亲自走上去将门关紧,走回原位,示意沈雁可以继续。小公子心一横:伸头也是一脱,缩头也是一脱。

      他一把扯散了领口,雪白的身子暴露在空气里,又在医官的示意下上床躺着,在中年男人提起他手臂细细验看上面是否有疤的时候,一直紧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酸疼。

      “你比我表弟乖多了。”薛莹忽然幽幽叹道。

      “表弟?”听见有人说话,沈雁觉得自己转也转不动的脖子忽然有了点劲,他下意识地往薛莹那边转头,大美人刻意避着他的目光,素手执笔,眼睛钉在纸面上,嘴角笑意盈盈。

      “我有个小表弟,进宫时比你小些,才十五,要验身的时候哭得特别厉害。”

      “那样的话,该如何是好?”有人说话,沈雁觉得心下稍微轻松一点,身子也不再僵硬,连带着被男人摸来摸去的羞耻也减轻了点。

      “找了两个医官来,才勉强按住了。”

      医官每在沈雁身上检查一处,就冲薛莹点点头,后者用羊毫笔在纸上做着记录,两人配合极其默契,显然如此已共事多次。她记完了,医官伸手抽开沈雁束发的玉带,挽起他垂落至地的黑发细细验看。

      “那么他现在呢?”沈雁好奇地问道。

      “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君,可以相妻教子了。”

      沈雁默然,这是这位薛参议提前在跟他透露他的下场吗?

      薛莹不紧不慢用两根手指头夹着笔,将手里纸悠悠翻过一页,眼睛弯弯,“信了?可惜我这弟弟不争气,没能出个一儿半女的。”她眼神顾盼向医官,

      “大体都好?”

      医官先点头,一边给沈雁重新束发,又谨慎地问他,“小公子家里可曾安排过通房女婢?”
      沈雁摇头。

      “自己动过手?”

      沈雁红着脸点头。

      医官又翻来覆去检查好几遍,沈雁如躺在针板上,怎么转都不对劲儿,直到医官将手放在他露出的肩头轻轻拍一下,告诉他可以起身,他才长出一口气,茫然地看侍女们自外而入,将刺绣的内廷正服冠冕一件件给他穿上,又将三绕东珠挂上身前。

      服制玄红,东珠泛着沉香色泽,被这些东西簇拥齐间的沈雁,如画上齐幕南国美少年般,兼教养良好,风度翩翩,舜华令人几不敢直视。他却仿佛不觉,眼窝耳畔仍有余赧微红,就知道端秀地抬手,为侍女簇拥上轿。

      “好个聪明风流的人物。”薛莹不由笑评,转头又问医官,“当真身上各种,都没问题?”

      “回参议,身上无瘢痕文绣,发色黑如墨玉,阳气充沛旺盛,方才听他说话,声喉清凉,是齐整孩子,绝没有半点毛病。”

      “那好了。”薛莹将写完的纸收进奉宫锦囊,贴身揣进怀里,又叫女婢给医官领了赏钱,也上轿往内廷行去。路上又嘱咐沈雁道,“见了陛下,务必事事小心,主上天威难测,绝不可拂逆她心意。”

      薛莹话说的委婉,不过沈雁听明白了,这“天威难测”,那就是脾气不好的意思。他轻咳一声,露出个颠倒众生的笑,乖巧应道,“谢过姐姐提点,我一定诸事谨慎。”

      沈雁不是个有多少骨气的人,他不似父母和哥哥姐姐,从没上过战场,觉得自己只有十七岁,若现在就没了命也太可怕了一点。要事事百依百顺,讨得皇帝欢心就能保住性命,继续在宫里混吃等死做他的小公子,沈雁没有不乐意的。

      当天下午才出申时,停轿竹枝馆。这是处楚馆,仿前朝内廷中翠影殿侧馆所建,八根泥金拱宝柱矗立馆中,影壁上画着楚庭神祗与双头怪兽缠斗。

      白日,奢华明丽;晚上,鬼影幢幢。

      直到当日晚上,仍不见人来,沈雁跪在硬垫子上,双脚酸麻,饥寒交迫。

      一个侍女在把窗户打开,拿着三尺多长的铜柄烛台,从窗外把他给灯点上了,随即为避嫌,逃也似地飞走了,只剩个不大点的小蜡灯在里沈雁很远的门口摇曳,两头怪兽和目眦欲裂的神祗宛如活了过来,小公子泪流满面。

      好姐姐,你这还不如不点。

      他数着梆子敲过的声音,自忖约莫过了亥时,这才听见敲门的声音,只外头依旧空空荡荡,没有皇帝仪仗,也没一寸灯火。

      沈雁没来由打了个激灵——怕不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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