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叶拂》九成宫

1、1 阿拂，我舍

　　叶夏初极力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波澜，努力保持着平静走进那间光线昏暗的屋子。屋子很是陈旧，家具摆设都很少，但四处却充满着腐朽的气味，像是一个古老的闷罐，密不透风。

　　叶夏初找到那把唯一空着的凳子缓缓坐下。他对面的椅子上正安静地坐着一个一言不发的老妇人。她面容憔悴，双目倦怠，脸上布满了似是经过了长途跋涉般的疲惫。已经走了样的身材被包裹在样式古老的衣服里，仿佛是一尊成器久远的摆件，和这屋子浑然一体。

　　\"你来啦？\"一个声音从那老妇人口中发出，声音很轻、很细、很温柔，一如往常他所熟悉的那般。

　　这声音一出，叶夏初顿时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角逐渐泛了红，声音颤抖道：\"阿拂，是你吗？\"

　　那老妇人一改刚才的颓靡姿态，像是从沉睡中初醒一般，满眼都闪烁出晶莹的光，脸上充满着与年龄不相符的神采，虽然仍然坐在幽暗中，但能让人感觉到她的身躯此时散发出来的生机：\"是我。\"那个声音还是如往日那般绵软，让人感觉舒适、亲和。

　　\"阿拂，我很想你！\"叶夏初哽咽道。

　　\"我，我也在牵挂着你。\"老妇人拾起手绢轻轻擦拭眼角止不住的泪水。

　　叶夏初按耐不住，直起身想上前靠她更近一些，还未移步却听那老妇人激动地开口道：\"不要，不要过来，你我殊途，不要过来。。。\"

　　\"阿拂，我。。。\"叶夏初听到她言辞的果决，只得又坐回到凳子上。

　　\"是我的福薄，不能与你相伴更长久。。。\"

　　\"是我，是我没有福气，是我没有福气。。。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却没有陪你过上一天的闲适日子。。。是我对不起你！我想去找你！我要去找你！你等着我！\"叶夏初泪流满面道，情绪不能自抑。

　　\"不，不要！夏初，我想看到你好好的活着，好好的过下去。。。\"老妇人带着哭腔喊道。

　　\"但是，没有你，我一个人。。。该怎么活下去？还要为了什么活下去？\"

　　半晌，屋子里都没有人答话。过了很久，那老妇人缓缓抬起头，平静地语气说道：\"夏初，你还记得我们初相识吗？\"

　　叶夏初丧气地点点头：\"当然记得，一辈子也不会忘。\"

　　\"落玉馆，那个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地方。\"老妇人眼中放出了微微的光，透露出欣喜与害羞，她接着说道：\"那天是我第一次为客人弹筝，没想到第一次出堂就那么有幸能遇到一位只听筝聊天还给三倍赏银的恩客。其他人都羡慕极了！\"

　　叶夏初静静地听她说话，就像以前那样。他的阿拂向来不爱多说话，但每每说话都让人感觉身心宁静。

　　\"后来你一连来了半个月，最后就索性帮我赎了身，直接带进了府邸。你知道我遇到你是有多幸福吗？\"老妇人的语气既温暖又愉悦。

　　叶夏初回道：\"阿拂，遇到你才是我三生有幸！如果没有遇到你，我早已不是我，是你在那半个月中让我重生，你知道当时的我去落玉馆本就不是为了寻欢去的。。。\"

　　老妇人顿了很久，微笑了一下：\"我知道，从始至终，我其实都知道。。。夏初，这么多年，你一直记得的是当年我弹的筝曲还是我和你聊的话？\"

　　叶夏初愣了愣，诚实回道：\"阿拂，你知道的，我是个武人，并不识得音律，我爱听你的曲子，但的确已记不清了，不过和你聊过的每句话至今都犹在耳畔。\"

　　老妇人眼角潮湿，却仍然平和地说道：\"夏初，你还记得风灵吗？\"

　　叶夏初着实摸不清头脑，风灵这个名字他是听过几次的，但真人从未见过，所以只有丝丝缕缕的概念。风灵的名字曾经在京城传的很响，是个声色艺俱佳的小倌，很多人去落玉馆都是为了一睹他的风姿。但叶夏初从未留心过，在他把君拂从落玉馆带进府的那阵子，也曾听外边传闻这个风灵为自己赎身了，慕他容色的人大多叹喂可惜。再后来就只是听到君拂在家中星星点点的提起过。

　　\"嗯，记得，你说过，你们是发小，一起在落玉馆长大。\"叶夏初回答道。

　　\"时间不多了。。。我想和你说个故事，你耐心听一听。\"

　　\"嗯。\"叶夏初点点头，看着眼前的老妇人，听着她说话。

　　\"以前，有两个小男孩，因为各自的家中变故，被卖身到了勾栏，他们年岁相当，便相互依靠，一起长大。其中一个聪慧过人，歌舞技艺绝佳，容姿俊美，一早便出了堂，成了堂馆的招牌。另一个天资平凡，综其全力，也只习得一项琴技，常被责罚，迟迟无法出堂。直到有一天，一位英武不凡的客人进入堂馆，要求一位安静且干净从未出过堂的清倌，于是那个平凡的男孩子被点中了。很不凑巧的是他由于紧张，失声了，于是聪慧的那个就想了个办法去帮他，玩起了他们从小便爱玩的游戏——双簧。由于客人并不是去寻欢的，所以总是很有礼数地坐在外屋，而且出手阔绰，比头牌的价还高，管事的也没有阻止，他们两的这个游戏就一直玩了半个多月。后来他们两个人都爱上了那个知礼的将军，但将军却浑然不知，便带了平凡的那个回府，并相伴多年。而聪慧的那个却不知所踪了。。。\"

　　叶夏初听得目瞪口呆，眉头渐渐紧了：\"阿拂。。。\"

　　\"夏初，这个故事是真的。。。\"老妇人的声音低沉道。

　　叶夏初急声道：\"不可能。。。\"

　　\"是真的，的确是真的。这件事藏在我心里很多年了。我心里知道你为什么会带我进府，我一直不敢承认，不敢面对现实。你心里有的那个其实不是我，是我太贪婪了。。。怕你知道真相后会离开我。。。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老妇人一边哭泣，一边说，话未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阿拂，我的阿拂。。。你没有对不起我，就算你说的事是真的，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心里的人就是你。。。你入府多年应该知道的。我不想你离开我！\"叶夏初听到君拂哭泣的声音心如刀绞，虽然对面老妇人的容貌与之相差甚远，但叶夏初仍然像看到真正的君拂在哭泣一般的难受。

　　\"夏初，陪你这些年，我很满足，很幸福！我想看到你好好的！没有时间了。。。我要回去了。。。\"老妇人吸了吸鼻子，温柔地安抚道。

　　\"不要，不要走，阿拂。。。你不要走，我舍不得你走。。。\"叶夏初再也不想顾及什么阴阳规矩，一个健步上前，握住了老妇人的双肩，嘶声呼唤道。

　　老妇人眼中的柔光渐渐暗淡，气若游丝：\"好好活着，去找他。。。\"说完，便瘫倒在椅子上，想睡着了一样，只有呼吸，没有动响。

　　\"阿拂，阿拂。。。\"叶夏初轻轻地晃着那老妇人的肩膀，企图再把她唤醒，让他再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但半天也没有动静，叶夏初瘫坐在地上，眼睛怔怔地看着那妇人的脸。

　　过了一小会，那老妇人才微微睁开眼，连连打了几个哈欠。叶夏初连忙抓住她的手腕：\"阿拂？\"
　　老妇人定睛一看，立马舔着脸堆着笑道：\"贵人，是老身。。。\"

　　叶夏初不甘心地放开了手，站起身别过头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那间阴暗的小屋。

　　他出去不久，一个利落的年轻人走进屋，在老妇人椅子旁的木龛上落下一小定金子，面无表情道：\"记住，你今天谁也没见过。\"说完就转身跨出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