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之恋》纪小瑶

2、考研

　　我是糊里糊涂参加到考研大军的，由于大三暑期实习，我们开学晚两周，9月中旬回到学校时，很多同学已经进入复习状态，有的甚至上学期就觉得要考研了。图书馆里人满为患。我也急急忙忙买了考研的书本，还选了一个听起来很美好的专业“生态学”，刚从云南原始大森林旅游回来，对那里的美景还念念不忘，想着将来能借着考察的名义玩山游水。没想到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又是一个不好找工作的专业。
　　当时进入学院，迎头一个红色的横幅特别引人注目：“生物主宰21世纪，我们主宰生物”看得让人血管喷张、慷慨激昂。可是几年学年念下来，我们开始担心自己的工作，似乎师兄师姐也没啥好去处，无非是啤酒厂、味精厂、药厂，这种挥汗如雨的工作跟我们想象中好工作相差千里。眼观那些金融、经济系毕业的校友们出入于高大宽敞的写字楼，每天是西装革履神采飞扬，出差就是飞机加五星级酒店，酒厂的工作简直让我们不屑一顾。而真正的好工作是留给家里有背景的。和三年前比起，21世纪已经来临了，我们依然没有感觉到我们能主宰工作了，工作机会依然少得可怜，读研究生可以暂缓工作三年，考得好还可以免学费，何乐而不为呢？所以我义不容辞挤进考研大军，大家都选听起来更加高大上的“分子生物学”，我对于遗传学就是一知半解，一看到“基因”“染色体”“转录表达”这些专业术语就发怵，为了提高成功率还是选一个比较少人考的专业“生态学”，想着“环境保护”这些年如火如荼地开展，说不定我毕业时能进进环保局、环境监测站这类的清闲单位，忘了去跟师兄打听这个专业好不好就业，也忘了问为啥这个专业没有师姐？后来才知道这个专业需要经常野外考察，需要的体力非同一般，几个师兄还是马拉松运动员，一般的女孩是受不了的。而我凭一次社会实践活动感觉蛮有意思的，就满腔热情地投身“生态保护”这个伟大的事业中了。想想我真是心大，幼稚得可怕。
　　考研最关键的是英语，其次是政治，还有三门专业课。我英语底子就不行，上大学前连外国人都没见过，虽然高考英语也有120分，但听力和口语基本为零。而同学们在中学就有外教了，英语口语溜溜的，我上英语课时80%是听不懂的，英语听力课基本靠蒙的，中学里听力室是用来听歌的，而且三年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好在考研英语不考听力，只要多刷题就有把握。三个月的复习一半的时间是花在英语上，其他时间见缝插针地安排四个科目，从早上8点到晚上10：30在图书馆苦读，然后哈欠连篇地在11点熄灯前赶回宿舍，见多了女生宿舍门前情侣们依依不舍的离别情景，女生不舍得走进宿舍拉着男友的手难分难解，或是走上高高的台阶还一步三回头，男生是目送的女友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高高的台阶尽头才落寞的离开。
　　也曾想能有人陪着，帮忙背着硕大的书包，不用一个人形影孤单地走在寂静的校园。却没想到这样的惊喜竟然是惊吓，不过转眼再琢磨还有一丝丝甜蜜，毕竟有人喜欢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是以这种方式出现，正确的打开方式不是应该先说：“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不过现在我也是没时间和精力去考虑这件事了，只是在刷题间隙、回宿舍路上偶尔回想琢磨一下，很想遇到他问问他为啥这样说，可是他好像人间蒸发了，不管是学院教室、食堂、路上都没见到他的踪影，而且我们的专业课都结束了也没机会再见了，不过他本来就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以前也从未在校园里偶遇过他。
　　平息了几天我渐渐淡忘了这件事，元旦如期而至，我们正式进入2000年，千禧年据说会有重大事件发生，但一切也像平常一样，通宵舞会在篮球场举行，音乐震耳欲聋，主持人声嘶力竭地鼓动，舞场上照常是密密匝匝的人，大学生们在期末考试的空当释放激情，狂欢。我是没心情参加什么千禧晚会，一场决定命运的大考马上就要到了。不过该过的节日也不能亏待自己。自认为还是够刻苦了，可以稍微放松一下，比如出去吃一顿。
　　一个来自隔壁县的师弟成明强早几天就约我去吃“温莎小镇”，他是物理系的，比我低一级，瘦瘦高高，在一次老乡会组织的活动上认识。文质彬彬的我对他还是蛮有好感的。他在校门等我，一看到我就腼腆地笑，两人一起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温莎小镇，店内已经坐了七八成客人，我们找了位置坐下，他递给我菜单彩页，用舌头舔舔嘴唇对我说：“我们舍友说这里的沙茶牛肉套餐很好吃，你要不要试试看？” 我正愁不知点什么好，立马爽快地说：“好哇。”
　　等菜的时候，师弟捧出一顶红格子帽子，帽檐上装饰一条黑色的缎带和蝴蝶结，看起来很精致。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好，该不是要我做他的女朋友吧，虽然有点好感，但我可不想要姐弟恋啊。” 还好他没说出“女朋友”那三个字，他有些腼腆地说：“我上次去做家教看到这顶帽子挺好看的，就买下想送给你。” 我装出大姐姐的口吻：“你又乱花钱，这里和老家都不冷，帽子用不上啊，下次不要这样了。对了，我考完研还要去人才市场投简历，要晚几天回去，你几号走啊？” 他一听就说：“我没事，跟你一起走吧，火车票还没定吧？你专心考试吧，车票我去买。我查过了，我们回家到P站转更方便，等的时间短一些。” 我听了不禁刮目相看，没想到这位小师弟已经可以帮我分忧解难了，本来还有些担心没时间去买火车票，这下没有后顾之忧了，开心地把沙茶牛肉套餐吃得一干二净，果然美味，比食堂的残羹冷炙好吃多了。因为复习我都赶着食堂的末班车吃饭，食堂阿姨都要收摊了，自然不剩啥好菜了。吃完饭，打着饱嗝，戴上小红帽出门，我心里暗想：“这顶小圆帽会不会把我的圆脸衬得更加圆润呢？”走进校门，路上都是熙熙攘攘赶去过节的人群，我看着灯火通明的图书馆，惦记着还没做完的习题，正踌躇着不知怎么开口，他像明白我的意思一样，挠挠后脑勺说：“小瑶姐，我还有两门课5号要考，我回去复习了，你也赶快去复习把，祝你考研顺利！” 我看着他还有些稚嫩的脸心想：“要是他和我同龄就好了，多实诚的人啊！” 我摘下帽子，和他挥挥手，转身走向图书馆。心里盘算着：“等考完试就去逛街给他挑个礼物作为还礼。”
　　最后的冲刺时间终于到了，该看的专业书都看了，植物学老师的专业辅导也上了，政治的各种小道消息也都打听了，英语没办法短时间提高很多，我尽力了，如果高考有这个劲头，分数也许还能再高些。第一次四级我很丢脸差两分没过，后来一气之下直接报六级，刷题到崩溃，后来索性丢开，改看英文版的福尔摩斯的侦探小说，就这样居然考了61分蒙混过关。我发现语言类的科目靠刷题很难真正提高，还是要靠阅读，算是歪打正着。
　　1月25日，研究生入学考试正式开始了。天灰蒙蒙的，寒风夹杂着零星的冬雨，吹在脸上，冷飕飕的，我带着早就准备好的文具出发到南强教室，心中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感觉，终于要一考见分晓了。第一门考试教室里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人，满满当当的，让我误以为是参加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第一门是英语，一门课考三小时，连上厕所也是有监考老师跟着，比高考还要严厉。考完英语，考生如潮水一般涌出教室，我看到不仅有同学，还有工作好几年的中年人，甚至还有顶着大肚子的孕妈妈，老公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提着保温饭盒，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我和林燕、刘佳打着伞走出公共教室，我悄悄指着“大肚婆”说：“你看，我还以为自己多辛苦呢，人家还拖家带口地考试呢。” 林燕看到了咂咂舌：“所以我要读完研究生才要结婚。” 刘佳笑着打趣她说：“男朋友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这会想着结婚了！” 林燕不服气地说：“只要我愿意，男朋友还不是大把抓？” 林燕肤白貌美个高，这话说得倒不假。我凑近她耳边说：“有人追了？咱们班的吗？”林燕冲我翻了一个大白眼，说：“我哪里会看上我们班的歪瓜裂枣？” 一路嘻嘻哈哈，倒是把上午考英语的紧张和疲惫一扫而空。
　　忽然好像一个很像陆远峰的背影映入我眼帘，我心里咯噔一下，正好他转过头和同伴说话，我定睛一看，舒了一口气，还好只是背影神似，并不是他，我和他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从来没有在教室以外的地方遇到过。我提醒自己：“不过现在是考研关键时刻，别再胡思乱想了”。我扭头跟林燕说：“快走，不知道第六食堂的糖醋排骨还有没有？去晚了可吃不到了。”
　　我们抓紧时间冲到食堂吃饭，学校已经放假，食堂关掉了几个，只有两个食堂开放，远远看去也是人头攒动，难道所有人都去考研了？今年第一次研究生扩招，不光是在校的考生多，还有已经工作想再次深造的也大有人在，这年头大学生也不是什么香饽饽了。我随便打了两个菜胡乱填饱肚子，赶紧回宿舍休息一下，下午还得迎战政治。虽然不是文科生，但我对文科的科目还是挺感兴趣的，当初高一文理分科，我也犹豫许久，但我们中学向来注重理科，“理科走遍天下都不怕”，后来还是选择了更有把握的理科，就把文科当作兴趣爱好吧。下午到教室，发现人数少了三分之一，果然英语是把筛子啊，一下筛去没有认真备考，不过是把考研当备胎的人。在略显空旷的教室里答题似乎压力小一些，我感觉政治考得还可以，题目中规中矩，不过不明白考研为啥要考政治呢，难道成为科学家首先要政治严明？可是大学里的政治课、马列主义思想课上得人昏昏欲睡，我唯一逃的课就是政治课了，感觉还不如高中政治老师上的风趣幽默。
　　第二天是专业课的考试，教室里人数更少了，只有差不多一半的人数，昨天还看到我们班的男生郑国强坐在我的右后方，看样子就不是爱学习的主，从来就没有在图书馆碰到过他，及时放弃才是他的正选。千军万马少了一半，我的心情莫名好起来。专业课相对昨天好考许多，慈祥的叶老师教我们《植物学》，头发花白，都到了退休的年龄还自己撰写油印三大本教材，临考前还给我们辅导，划了100多道题的重点，为我们这些考研的学生操碎了心。这么多跟没划重点其实是一样的，不过聊胜于无，我其实到考试前也没完全弄懂那100道题。生物的题目就是那么琐碎繁杂，七零八落的名词定义让我背的颠三倒四的。
　　最后一门是生态学考试，只有几道大题，我只花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做完了，环顾四周，能坚持到最后的不足一半，就冲完成考试这一关，我已经赢了一半了。心里立刻踌躇满志起来，还有一个多小时不知怎么打发，我也不想提前交卷，把试卷反复看了好几遍，标点符号、边边角角修改几处。有一题“为何云南的原始森林保存较完整，该如何借鉴” 这一题简直就是给我量身打造的，我把去云南旅游的所见所闻及所想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又检查几遍，实在没事可做，决定上个厕所。我刚要站起来，闲得无聊的监考老师马上向我走来，轻声问我：“同学，你有什么事？”其实都不需要小声说话，因为我周围3米内都没人了，根本不会影响到别人，我小声说：“老师，我想上厕所。”老师点点头，向门口的女监考老师示意。我快步向拐角的厕所走去，监考老师居然也跟着我走到厕所门口，这么严格，我不禁咂舌，应该是我遇到最严格的考场了，想打小抄什么的基本没戏。我洗了手，慢慢走回教室，沿路还瞥了眼别的教室，也是寥寥无几，不知是已经交卷走人了，还是坚持到最后的硕果仅存。
　　终于铃声响起了，我交了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折腾了三个多月的考研终于结束了，比高考还累，真想到哪儿去大搓一顿，犒劳一下长期吃残羹冷炙的胃。我慢慢收拾文具，透过窗玻璃望望教室旁边的图书馆，自己曾经在那里奋战了三个多月，就连刮17级的特大台风还惦记着要去，结果图书馆里门窗都碎了，满地狼藉，我们几个常驻图书馆的还帮忙工作人员打扫了大半天。如今可以好好休息，再见了图书馆，再见了公共教室！即使没考上研究生，我也是尽人力听天命了，不留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