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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

  •   李嫂很快把新的粥送上来,顾昭拿左手吃了几口,便推说不方便,硬等嘉岚一碗粥吃完了让她喂。

      顾昭受伤多少是因为她——嘉岚没有扭捏,端起那瓷碗,自自然然地喂他。

      他喝粥时心情大好,通身的冷气一下子像坚冰遇了暖阳,一点一点缓解,甚至连眸子里,都透出点点柔光。

      半碗粥下去,顾昭忽然道:“想不想知道昨天晚上都有谁想要我们的命?”

      嘉岚想起方才在房间里看到的报纸,略略沉吟片刻,垂目徐徐道:“能使唤的动申报记者的人,上海没几个。”

      申报这般以巨幅照片大肆报道,一看便是有备而来。而且那照片拍的时间,比陆新铮的枪还早了半刻,不是几个学生能做起的手脚。

      顾昭眼底透出一点欣赏。知道她聪明,然而她的敏锐,还是能常常令他出其不意。

      顾昭道:“继续猜猜看。”

      嘉岚并不推脱,果然顺着他的鼓励继续往下猜:“昨晚最开始那几个人枪法混乱稚拙,恐怕真是学生。但那几个学生,显然只是被人当了枪使……”

      “如果真要杀你,不会让几个学生来。昨晚那么做,不过是个下马威。”

      嘉岚缓缓道:“这沪上能差得动申报记者,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下个下马威的人……就我目下所知的这些人当中,我只能猜到一个——陆新铮。”

      顾昭上下打量她一眼,欣赏之色溢于言表。嘉岚不是矫揉造作之人,只是这个眼神便让她感觉到,她没有猜错。

      “可是陆新铮为什么要给你下马威?”嘉岚半是问半是自言自语道,话落,脑中忽然闪过什么,几乎是脱口而出的:“那天晚上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顾昭听她这么一问,双目微微眯起,片刻,露出一个好整以暇的神色,挑了挑眉,徐徐“哦?”了一声。

      嘉岚道:“陆新铮目下最讨厌的人无非是革命党。那天晚上若是没发生什么,陆新铮没道理忽然针对你。他初到沪上,脚还没踩稳,按道理,自然是先礼让本地的佛爷。”

      顾昭笑了笑:“我们还有句古话叫做,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不知道吗?”

      嘉岚轻轻一哂:“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没有偏着烧的道理……这几日沪上其他的大亨都没有遭遇什么,独独你吃了枪子,陆新铮若这么个方式放火,可不太聪明。”

      顾昭道:“若是杀鸡儆猴呢?”

      嘉岚回:“没杀成鸡,反惹得鸡跳脚,反啄一口……陆新铮但凡有点理智,不会干这么蠢的事。我翻过之前的报纸,陆新铮虽然自负,却不是个蠢人……”

      顾昭沉沉看她,目光与她明亮的双眸相接,又转开,落在她微微翘起的短发上。

      许久,笑着说了一句:“沈小姐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你这脑子,足以敌我手上一个公司的人。”

      嘉岚目光不躲不闪,口气十分不客气地回了一句客气的话:“顾先生说笑了。”

      他们本质上其实是一类人,骄傲自负,骨子里一腔清高。嘉岚只是学生气更重一些,这些年在国外,养出了些恬淡的性子。

      但说到底,他们都有尖利的爪牙,既非家畜,又非食草的动物。

      顾昭望了她一会,又微微一笑:“你都猜到这里了,继续往下猜猜看。”

      嘉岚果然低头沉吟,片刻后,抬起脸:“和那天晚上季公馆的事有关,对吗?”

      顾昭不置可否,懒懒抱臂,微微仰头,闭目靠在身后的靠枕上。

      嘉岚继续道:“革命党借季言舒的生日会在季公馆聚会,结果陆新铮得到了消息,但到得时候却晚了一步,扑了个空……你那日说,季公馆一个人也没被抓,说明陆新铮的的确确白忙活了一场,我若是陆新铮,我一定会恼羞成怒,我会怎么做……”嘉岚敛眉沉思,片刻,霍然抬首:“革命党不止一家,大怒之下,我一定会见血!”

      “见谁的血?”

      “十六铺码头工人联合会。”嘉岚定定道,片刻,咬了咬牙,问:“顾昭,邹余庆怎么了?!”

      顾昭此刻才徐徐睁了眼,目光在她身上若有所思停了片刻,良久,却不答反问:“你和邹余庆是什么关系?不会又是一个旧相好吧。”

      这个“又”字刺痛了嘉岚,前一天晚上梁淞铭那张煞白的脸霍然跳入脑中。她摇了摇头,将那一双琴瑟和鸣、一双两好的刺目景象从脑中驱散,垂下头。好半晌,终为得到他口中的消息,讷讷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他是我在德国留学时的同学。”

      “只是同学?”

      “只是同学。”嘉岚道。

      顾昭忽然一笑:“那他还死不了。”

      这话说的奇怪,一个“那”字承上启下,启的是什么下很明白,但承的什么上却模棱两可。嘉岚本能感觉出了话中的不对劲,却没有多想,听到他“死不了”时,霍然松了口气。

      邹余庆与他在德国关系很好,如师如长。而他是她见过少有的十分理想主义且纯粹的人,一回国就组织工人运动,自己忙中偷闲、翻译了数本共/产主义的著作,还将它们改成比较通俗易懂的工人们能看懂的形式,或以连环画,或以口头演说的方式,到码头上向工人们传达。

      嘉岚很佩服他。

      知道他无事,心中松了口气,方有心思思考其他。片刻后,她又抬眸望向顾昭:“这么说来,是你救了他?”

      顾昭没有立刻回答,须臾,反挑了挑眉:“怎么,你要一起报答了?你自己一条命,邹余庆一条命,梁淞铭一条命。按照戏文里说的,你要以身相许……”眉眼微微弯起,狡黠的感觉溢于言表:“三次。认真算,你往后三辈子,都是我的人了。”

      轻佻的话自他口中一溜而出。嘉岚当然不会当真。风月场上混久了的人,哪个嘴上都抹了几层油,连她那个被鸦/片掏空了身子,像个骷髅一般的人,见了周正点的女人,仍忍不住油嘴滑舌两句。

      嘉岚垂下头,淡淡道:“你不要开这种玩笑了。我欠你的,自然会想法子还你。”

      顾昭被她这么一怼回来,居然就端端正正地见好就收。敛了笑,盯着她微垂的额头:“好,我等着你还回来。”

      欠人东西好还,欠命怎么还。嘉岚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她甚至东西都很少欠人家,除了梁淞铭。但梁淞铭的,还用还吗?

      细思起来其实戏文上的设置很有道理,你救我一命,我唯有以命还你,总不能当场自杀,只好以身相许了。

      但是她与顾昭……

      她会想到如何还他的。

      水晶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照的白得剔透,是那种细瓷的牙白,精致脆弱。

      可她分明又不是那样一个人。

      其实她究竟是不是那样一个人,恐怕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顾昭眸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见她神色慢慢显得寥落,猜到她又想起了梁淞铭,眸色亦转瞬沉下来,杳若晦水。

      正要说什么,嘉岚反略带自嘲地轻轻一笑,扬起头来:“怪不得你那天晚上说马克思搬来也没用,倒是我跳梁小丑了。”

      顾昭神色一顿,想起自己似乎的确讲过这种话。他素来话不多,但嘴上从不与人客气。尖刻起来,言语亦能削铁如泥,将人心口剜一个窟窿。

      见了她这模样,却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句:“马克思没用,你有用。”话落,不知是觉得这话太过郑重还是太过轻佻,又舔了舔唇,补充着解释了一句:“你一个大活人在跟前,脑子又灵光,不比一个死了几十年的大胡子老头强。”

      垂下眼,过了一会,又添了一句:“何况,还漂亮……红袖添香,比对着一本枯燥的书有意思多了,是不是?”

      这一句是明显有意的轻佻,却反而让人放松下来,渐消戒备。

      然而“红袖添香”四个字,终究是在嘉岚这儿有特殊的意味,嘉岚神色微微变了变。

      顾昭敏锐觉察到,像个纨绔一般摊了摊手:“看样子这词你不喜欢,那我换一个——绿鬓视草,怎么样?可惜我只是个土霸王,干不了那等草诏书的家国大事。”

      “绿鬓视草”说的是年轻貌美女子相伴修章草诏。

      喻的亦是那分心意相通的眷属风流。

      她和顾昭当然谈不上眷属,更与风流扯不到半点关系。从最初相识到现在,若要当真用一个词来形容二人的关系,当是“合作”。

      然而嘉岚十分感念他这一分敏锐,更感念他在无意触及自己心底那点疮疤时迅速的避开之态。甚至为了转移话题,让她少想些,他还自嘲起来。

      他顾昭而今在上海这个地位,就算胸中无多少文墨,也是能真正左右的了家国之事的人。

      倒是她自己这等书生,此刻无多少用武之地。

      汉口路的枪声仍犹在耳。

      此时她忽然明白,顾昭当时开枪,是有意打草惊蛇,若非那一声枪响,当天晚上季公馆的学生们,未必能跑的那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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