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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医生,怎么样?”阿铮竭力保持语调平稳,我依旧从他的语调中感到了颤音。我坐在阿铮身旁,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果然,一片冰凉。
      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乳腺癌,确诊了。”
      虽然,心里一直在默默祈祷,然而,宣判的这一刻依旧有些不敢相信。怎么就发展成癌症了呢?我有些害怕。然而,最害怕的是阿铮,医生话音一落,他的手不可抑制的抖了起来,眼眶渐渐红了。
      “阿铮”我轻轻唤了他一声,声音有点抖。
      “嗯。”阿铮转过头声音沙哑,“没事的,别怕。”
      医生很体贴,见我们两个一副天崩地裂的模样,耐心的等着我们压下心中翻滚的波涛。最后,阿铮的手终于不抖了,抬起脑袋问医生接下来怎么办?我紧紧攥着阿铮的手,阿铮的一双大手布满老茧,阿铮也用力回握住我的手。
      “接下来还有几项检查,之后再确定具体治疗方案。”医生一下下敲击着键盘。似乎每一下都敲击在我的心上,我好害怕,万一扩散了怎么办?我舍不得阿铮,舍不得小恒和菁菁,舍不得爸爸妈妈。我默默垂下脑袋,眼泪止不住的在眼眶里打转。阿铮拉着我站起身,起身时踉跄了一下,稳了稳脚步才向前一步结果医生递过来的单子。
      我默默跟在阿铮身后,偷偷用另一只手抹了把眼泪。阿铮一步一步牵着我走到缴费处排队交费,再带着我到检验科检查。他没有回头,我默默跟着,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检查都做完后,阿铮拉着我走出医院,走到医院外百米处的一个小公园,正午的阳光正烈,公园里没有人。
      “小苇,我有点害怕。”我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阿铮蹲在我身前,将大脑袋放在我的膝盖上。我双手抱着他的脑袋,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揉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总是剃的短短的,有点扎手,不知不觉中,阿铮的头发竟然已经白了一半,起初,我看到他头上的白发会忍不住拔下来,渐渐的,我竟然把不完了,原本乌黑的发丝中根根白发格外刺眼,刺得我眼睛生疼。
      “不怕,不怕。”我嘴上说着不怕,其实自己怕的要死。我拍拍他的肩膀,准备拉他起来,突然,我感到腿上一凉,有什么液体浸透了我的单裤渗到了我的皮肤上,我愣住了,随机感到那液体是如此滚烫,烫的我无所适从,结婚十八年了,我还从未见我的阿铮哭过,他永远笑着,仿佛永远不会拉下嘴角。我见惯了他笑着的模样,从未想象过他哭起来会是什么样的。现在,我不敢看。
      突然之间,我发现,我最怕的不是这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而是阿铮的眼泪,阿铮无声的眼泪。一时间,我抬起的手又默默放下了,看着阿铮伏在我的腿上哭的那么无力,我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花。渐渐的,我的眼前模糊一片,一些片段在眼前闪现。相亲第一次见面,他看到我时耳朵红的要滴血;结婚那天,我好累好开心,他一直挨着我让我靠着他借力;哦,还有晚上他的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得知我怀孕那天,他高兴地抱着我在医院转了几个圈;生小恒那天他死活坚持要进手术室,全程握着我的手,那一次不知道他哭了没有……眼前跑马车似的晃晃悠悠,一晃,竟已经过去了十八年,岁月不饶人。
      不知过了多久,阿铮动了动,我赶紧抬手抹了把眼泪。然后,阿铮摇摇晃晃,我连忙伸手去拉没拉住他一屁股坐地上去了。我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前一片水雾还看不清楚,“阿铮,你没事吧。”我有些急。
      阿铮站起来拍拍屁股,“没事,”一开口,嗓音沙哑,阿铮咳了两声,清清嗓子,“腿麻了。”
      “哦。”我拉他坐下,抬起他的腿放我膝盖上,“我帮你揉揉。”
      回到家,爸爸妈妈已经把饭做好了,小恒上高中一个月回来一次,菁菁上初中一周回来一次,两个孩子都不在家,还好都不在,我还不想告诉他们。饭桌上,爸爸妈妈几次欲言又止,我看到了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瞒肯定瞒不住,直接说又怕他们担心,爸爸前年大病一场差点没抢救过来,妈妈去年脑溢血晕倒又是一场惊心动魄,二老现在看着身体爽朗,我知道他们身体的底子已经被掏空了。饭后,我被妈妈赶去休息,爸爸和阿铮拿着碗筷去了厨房。隐隐约约听到爸爸问阿铮怎么样,我有些不忍听。
      周一,我和阿铮去医院拿结果,爸爸妈妈想跟着一起去,我和阿铮拦住了。公交车一路颠簸一个小时,到医院时我想当缩头乌龟,当乌龟多好,遇到危险了就缩回自己的壳里,任你风吹雨打,我自缩在壳中。阿铮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走,医院里人来人往,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面前的阿铮,他的步子迈的很小很小,然而,步子再小路就那么长,终于,我们站在了医生办公桌前。
      医生看着我们紧张兮兮如临大敌的模样,对着我们笑了笑,“好消息,早期……”之后的话我已经听不见了,早期,真好。那一瞬间,阿铮似乎也松了口气,握着我的手悄悄捏了捏,似乎在告诉我不用怕了。
      接下来是准备住院,安排手术,之后还要进行化疗等等。一切还有希望就好,我有阿铮我不怕。
      我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突然听到“切除左胸”我懵了,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我愣愣的看向阿铮,阿铮冲我安慰一笑,又捏了捏我的手指。之后医生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到,我依旧沉浸在我即将失去一个陪伴了我四十年的胸的噩耗中无法自拔。
      来到我的病房,这是一个双人病房,旁边还没有人,我关上病房的门,带着哭腔说,“阿铮,我的胸。”阿铮轻轻碰了碰它,“是我们不要它了,就是它让我们小苇受苦。”
      “会不会很丑?以后我就只有一个了。”我很沮丧,如果可以,我并不想抛弃它。
      “不会的。”
      “你答得这么快,是不是不喜欢它?你明明……明明……”我越说声音越低,最后没音了。“明明什么?”阿铮双眼促狭地看着我。
      “哎呀,什么也没有,反正,以后你都见不到它了,损失的又不是我。”
      “小苇,你耳朵好红啊。”
      “讨厌。”
      手术那天,爸爸妈妈过来了,这一次阿铮老老实实待在手术室外等着,后来,听妈妈说,阿铮一直抱着脑袋蹲在椅子旁,我听了有些心疼,蹲那么久腿肯定又麻了。
      手术很成功,我也没了胸,麻药过后,胸口疼的厉害,但我还是将手伸到病号服里轻轻摸了摸,平的,没有一丝起伏的平,我彻底死心了。
      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我终于可以回家了。虽然伤口很疼,但,我实在不想待在医院里,我讨厌这里,估计也没人喜欢。回到家,我们小可和小艾老远就迎了上来,我正准备和他们打个招呼,阿铮把他们赶走了,“你身上有伤口,不能离狗狗太近,有细菌。”一进院子,我就看到了一群大白鹅悠悠走过,昂首挺胸耀武扬威。我下意思挺胸,斯,好疼,于是我的背立刻弓了回去。
      熟悉的小院,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熟悉的气息,我躺在床上呆呆盯着天花板出神,这次算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还好还好,有阿铮有爸爸妈妈。对了,我还没告诉我妈,我妈有高血压,平时降压药没断过,血压还是降不下去,有点事就着急,我一直拦着没告诉她,手术时也没让我爸来,老头一来就瞒不住了,要是让老太太看着我进手术室估计她也得手术室里走一遭。
      躺着想了好一会儿,我捞起手机打给了我爸:“爸。”
      “苇苇,没事了吧。”听着那边老头小心翼翼的关心,心中一片酸涩,我都这么大了,还让老人担心,真是……
      “爸,我没事了,别担心,今天已经回家了。”
      “嗯。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我知道。爸,妈还不知道吧。”
      “瞒着呢,也不能一直不告诉她啊。又不敢说,这几天又头晕了,眼睛发黑,看不清路。去检查又说是高血压引起的。”老头这是又心疼老太太了。老头和老太太吵了一辈子,老太太脾气差,动不动就生气,一点不合心意就发火,老头脾气倔,脾气上来了就不理人。
      我想了想,“爸,你要说就说是乳腺增生,在医院挂了几天水,让妈放宽心。”
      “好,你妈知道估计又得哭一场。注意身体,好好养着。明天我们过去看看你。”
      我想想自己狼狈憔悴的模样,连忙拒绝,“不用了,我没事了。”
      “苇苇,爸想看看你,不然,爸不放心啊。”老头说着说着哽咽起来了,我听得难受死了,我强忍着喉头艰涩,用力嗯了一声。
      “爸,我真的没事了。”我又强调了一遍。
      “爸知道了。”
      第二天,我妈一见到我就红了眼眶,我看了一眼我爸,我爸摇了摇头意思是没告诉她,这还没告诉她呢,告诉她了还的了。我拍了拍老太太瘦削的肩膀,“妈,我没事,小病。”
      “小苇,”我妈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显然是担心的狠了,估计昨晚觉都没睡。唉~
      “妈,没事了,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嘛。”
      老太太大量了我一圈,“你怎么弓着背?”
      乖乖,老太太一语中的,我有点慌,这么明显吗?我感觉就是稍微弓了一点啊。
      “妈,坐,喝水吗?”还好阿铮及时救场把老太太拉走了,我呼出一口气悄悄回了里间,站的久了,伤口有点疼。
      老太太拉着阿铮问来问去,可怜阿铮努力编瞎话。老太太没上过几年学也不会玩手机对这些都不懂,还算好糊弄。
      临走时,老太太塞了一千块钱给我,我不想要,老太太一瞪眼,我怂了。看着老头老太太瘦削的身影我很难受,老头六十六了还操心出去搬砖赚钱,老太太平时省吃俭用一辈子没享过福。我真是太不孝了。
      周末,小恒和菁菁都回来了,两个小孩多聪明啊,瞒都瞒不住,只得实话实说,小恒十六岁大小伙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憋得眼眶都红了,菁菁这丫头嗷一嗓子就号,哭的撕心裂肺。我揉揉这个的脑袋拍拍那个的肩膀,其实我很想把他们抱怀里,可是伤口不允许。阿铮听到闺女的哭声进来把两人拎出去了,不知道说了什么再回来两个人乖乖趴在我的床边问我还疼不疼。
      我连忙摇头,生怕摇慢了,他们又要哭。
      吃过饭,两个人也不抢手机玩游戏了,乖乖把茶几搬我屋里写作业,我躺在床上看着两个孩子写一会作业就抬头看看我,心里酸的冒泡泡,妈妈一定赶紧好起来。
      手术后一个月,伤口基本愈合了,我开始了放疗。被推进放疗室的一瞬间我突然很害怕,比进手术室还要害怕。放疗出来后,我整个人都不好了,恶心的不行又吐不出来,心里还难受,阿铮一看我的脸色登时也急了连忙拉着我坐下。
      我缓了又缓,终于把那股恶心给压了下去,准备会病房了,我的两条腿软绵绵的像两根面条,阿铮扶我站好然后弯腰把我抱起来,我努力咧开嘴角冲他笑了笑,阿铮也回了我一个笑,然而,这个笑比哭还难看,估计我刚刚那个笑在阿铮看来也是如此。
      午饭,我什么都不想吃,阿铮去买了小馄饨,左哄右哄,我努力吃了两个,然后我连忙捂住嘴巴,阿铮赶紧伸手捞垃圾桶,我嗷呜一声全吐了,胆子都吐出来了,鼻子嘴巴里都是。病房里的病友和家属纷纷皱眉,我自己也嫌弃的不行,从小到大我最怕呕吐,一吐就是鼻子嘴巴一起吐,特别难受,阿铮仿佛失去了嗅觉,拍着我的背问我还吐不吐,我摇摇头,阿铮放下垃圾桶递给我一杯水,我赶紧漱漱口,然后拿纸巾擦鼻子,把鼻子里的异物擤出来。
      阿铮见我好些了,有些内疚的望着我,皱着眉说,“下次吃不下我们就不吃了,吃的还没吐得多。”我点点头。
      阿铮收拾好后把垃圾拎出去丢了,过了好一会儿病房里的味道才散尽,我不好意思的对着病房里的病友和家属笑笑,实在是无辜被熏。
      刚刚吐完,我这会儿闻着馄饨味竟然饿了,我扯了扯阿铮的衣服,阿铮把最后一个小馄饨塞嘴里抬头问我怎么了。我说我饿了,阿铮惊喜的看着我,想吃什么?我去买。我指了指他的碗,“我喝汤。”
      “我再去买一份吧,不远。”阿铮坚持。
      “我怕一会儿又吐,太难受了。”我蹙了蹙眉,实在是心有余悸。
      阿铮妥协了,我开心了,抱着阿铮的碗把半碗馄饨汤喝的干干净净。
      前几天难受,后来,我的身体渐渐适应了,反应不在那么激烈。十次放疗结束,医生看着我的报告单对我和阿铮点点头,效果不错,记得每年回来检查一次。我终于可以回家了,如果可以,我真的一次都不想来。
      阿铮再一次牵着我的手领着我往医院外走。
      “阿铮,我们可以回家了。”
      “嗯。”
      “阿铮,你那天哭了对吧。”
      “没有。”
      “阿铮,你真好。”
      “嗯。”
      “不是我说的。”
      “嗯?”
      “医生,护士,隔壁阿姨……他们说你是二十四孝丈夫,他们都羡慕我呢。”我掰着手指头数。
      “嗯。”
      “哎呀,你今天哑巴啦。”
      我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瘦高的男人,他的肩膀微微耸动,我有所感,拉着他回过身,我的阿铮泪流满面。原来,他哭起来是这个样子的,眼泪无声的从眼眶滑落,流过脸颊,流进嘴巴,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坚毅的面庞风吹雨打皮肤有些黑,有些糙。我突然有些想亲他。四十岁的人了,我还没在众目睽睽之下干过这种事呢,就是牵手也是阿铮主动拉过我的手牵住的。那一刻,我双手捧着阿铮的脸,踮起脚尖凑了上去,阿铮愣住了。我蜻蜓点水的亲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手塞回阿铮手里,低着头当鸵鸟,坚决不抬头,谁知道刚刚有多少人看见我那羞耻的一幕。
      阿铮轻笑出声,然后凑到我耳边:“以后不许生病了,下次再生病,可不是亲一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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