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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绾花胡同的姐儿们 天将亮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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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亮时分,依然有点点月光的蓝浸透这片厚重的土地。绾花胡同里,"笃笃笃,卖糖粥,三斤蒲桃四斤壳,切侬格肉,还侬格壳……"小贩的担子飘出的热腾腾的香气,驱散了一点点月光残余的冷清。
月青殊唤来小丫鬟小红为自己梳了绒球挽髻拢发,斜斜披了一件大襟暗纹团花镶边褂子,挑了个槐花团子吃,莫名想起昨天傻愣愣的齐刘海小妹,叹气道:“……昨儿说起来瞧着那女学生也怪可怜见的。”
“男人嘛,不都跟馋嘴猫儿似的……”,陶妈不以为然地择着一大把菜,“甭管富的穷的,都一个样……”
小红叽叽喳喳道:“小姐,她衣服上戴的绿葡萄胸针真好看,比白姨的白珠绿葡萄胸针看着贵气多了。”小红自是爱美的年纪,一向羡慕着这些漂亮玩意儿。月青殊笑着点了点小丫鬟的头:“我问你,前儿吴先生落下的打火机可是在你那儿?”
“好姐姐,赶明儿我换了钱咱们二八分可行?”小红只管扯着青殊的袖子撒娇撒痴。
“你这没良心的小蹄子,我可要五分,下回儿你可得长记性小心点儿,要不是我打掩护你这爪子啊可得被剁了。”
小红笑着依了,这种胡同客人丢东西是常有的事,帮活的小孩子们都可机灵了,知道分寸,都是为了生计,姐姐姨姨们都能多少打掩护,说着要分成,其实大人们也没当真要,只是打趣罢了。
这个年月胡同里的红尘女子远比外面满口仁义道德的人要有情义多了,世事如此,大家都能体谅着互相帮衬一把,绾花胡同虽然被卫道夫不耻,却格外有人情味儿。贩夫走卒都喜欢来这边多走两趟叫卖,倘或有姐儿吃酒回来遇见了也会多给几个子儿。
这些姐儿爱钱不假,手上倒也散漫惯了,客人那儿受的委屈似乎只有通过身上穿戴华服首饰被小丫头羡艳,满不在意散下一两子闲钱获得小贩们的吉利话才得到满足。白日各个姑娘老妈子间倒也有掐架叫骂,白天白花花的白光太烈了,像是容不下这条黑压压的胡同似的,姐儿们的叫骂声很难说得清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宣泄着心里的憋闷,就和蝉聒噪地向夏天大声却无力地彰显存在罢了。
有小轿子被抬进抬出,择菜的妈子们只是瞄一眼又接着干活了。年轻的姐儿们因为各种原因汇集到这条胡同暂住,若是天可怜见攒到钱活到老了,也就成了帮忙待客干活的老妈子,再买个女娃子充作女儿,幸运的嫁个小贩沿街叫卖或是成了隔几条街的小老板娘,不幸的也就成了绾花胡同黑压压的一道影子,端看各人造化如何了。
月青殊的家乡发洪水,和自己的母亲妹妹逃难到这儿,母亲郑娇娥改嫁几回最终沦落风尘,年老色衰后留不住客人,哭着打着让小青殊接了客,又整日只顾着吃酒耍牌,月青殊骨子里也是个横的,为了带妹妹月青烟跑,愣是忍到长成后力气大了,半夜悄悄砸死郑娇娥,次日做孝女模样哭了几嗓子。这年头死人再正常不过了,邻居只是可怜这两姐妹,有几个好心人帮忙草草埋了。
殊姐儿带着妹妹几经辗转到了绾花胡同,没钱没势的孤女养活自己在这个世道谈何容易,月青殊只得咬牙重操旧业,托陶妈花钱帮忙将妹妹送去了胡家当个小丫鬟。她容色不俗,跟着白姨学着识文断字,学着酸诗,傍上些文人墨客日子比之前好多了些,手头宽裕不少。
昨日怯生生的女学生影子总在心头浮现,月青殊心底其实是羡慕着学生那种派头,总寻思着再攒点钱把妹妹送去读书,兴许妹妹以后的人生会比她的要自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