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天佑 ...
-
容灵灵怔住了，她豁然回头，直直看向林芳时。
没想到她回头之时，却发现林芳时也正紧盯着她，似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容灵灵霎时意识到什么，忙道：“我不会说出去的……半妖出身也没什么，我也有几个妖族朋友，他们都对我很好……”
说着，她微微扬起下颌，杏眼下撇：“人修之中也有坏人，光以出身论好坏，那是蠢人才会做的。”
林芳时凝视她一会，见她并无躲闪心虚，方颔首应道：“确实如此。”
容灵灵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事，加上知晓林芳时口中人是谁，此刻彻底勾起了好奇心，难掩神情中的迫切，忍不住问道。
“只因为是半妖，所以起了怜悯之心，将他收入门下吗？”
林芳时没想到她会主动询问，神情相比方才更显温和，抬手将她笼在身侧方道。
“那时，我与道侣修为有所小成，出门历练，并没有要收徒的念头。可那孩子血脉特殊，双亲俱无却懵懂乖巧，被镇里的小孩欺负，即便身负先天法术，也从来都不用，每次被打的遍体鳞伤，从不还手……”
容灵灵藏在袖中的手，止不住微微握紧，垂头低声哼道：“……傻木头。”
林芳时没听清她自言自语什么，也不追问，陷入回忆之中，仿佛能透过面前暗色土墙，望见当年藏在同样的土墙根旁，安静缩成一团的小小少年。
“他的灵根天资极佳，若只是个普通凡人，不入这修仙之路，也并非不是好事。待他长大知事懂礼，那些欺负他的人，终归也算不得什么。”
林芳时想到那时，自己与容玄隔着篝火望向那孩子，却见男孩虽衣衫褴褛，坐在他们面前时，却并不觉得自己狼狈，神情自然的接受审视，分明被追打到满身是伤，抬眼望向他们，那目光依旧淡然纯质，不掺杂一丝晦暗。
回忆至此，林芳时语调放轻：“可他偏偏是半妖之身，出身跟脚又不算弱，倘将他抛在那地方，被我们发现还好，被坏心肠的修士发现，他又无甚自保之力，只怕最终……生不如死。”
也同样是在那个瞬间，她被那眼神看得心中震动，因果线短暂相连之时，竟隐隐对此子今后道途，有了极其微弱的预感。
万事万物不萦怀于心，或喜或怒不扰其行止。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行其道，尊其则，终能代天掌罚。
不论是天资或是心性……都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是吗……”容灵灵似乎听入了迷，半晌才呼出口气，小声感慨道：“原来他小时候……这样不易。”
她扬起半张脸，神情有股说不出的期盼，又有一点极淡的怅然。
“不知他…叫什么名字？”
“他不知父母，生在山林之中，无名无姓。”林芳时轻声说道，“我望这孩子能得天庇佑，便给他起名‘天佑’，为记来处，便索性选姓为‘林’，恰好与我一般。”
容灵灵闭上双眼，唇角泛起一丝微笑，无声念道。
林天佑。
“我已许久不见这孩子……也不知他如今如何了。”
林芳时提到这些，禁不住有些怅惘，念及消陨之时，少年因血脉生长缓慢，尚未有成人模样，甚至不如身边少女个高，不自觉多了一分忧虑。
“上次见他，他还只是筑基修士，也不知数年过去，如今道途是否顺利——不过天佑向来温和稳重，又知书识礼，平日极少与人结仇，悟性也佳，想必过的不会太差。”
容灵灵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无声点头。
是啊，师兄现下是苍穹陆界第二人，大名鼎鼎的无相宗宗主，大乘都曾毙于掌下的化神真一期修士，许多修士已羡慕到连拍马都赶不上。
只是……
林芳时垂下面容，发现自己说完最后一句时，少女有些神情萎靡，便笑道：“怎么？并非独一无二，就不高兴了？”
“……没有不高兴。”
容灵灵拨浪鼓一样摇头，突然直盯着她问道。
“既然大师兄有人占了，那我就做你的小弟子，可吗？”
林芳时听出她的意思，是要让自己收她为关门弟子，之后不能随意收其他徒弟，不自觉便想笑一句“小气”，然而对上她此刻认真的眼神，话不知怎么卡在喉中，顿了一顿。
斗室之中，林芳时与她对视良久，终于点头。
“可。”
容灵灵毫无犹豫，当即双膝跪地，给林芳时重重磕了三个头。
“当归拜见……师父。”
她直起身，用亮晶晶的眼睛凝望着林芳时：“这里没茶水，没能敬茶给师父，但我磕过头了，算数的。”
林芳时笑了，对她伸手：“来。”
她握紧少女微凉又湿滑的手，才发现少女其实有些紧张，只是表面上没有反映出来，笑容愈发温柔。
“如今我身无长物，没有太好的见面礼给你，但等我修为恢复，必亲自择选法宝。”
收这少女为徒，林芳时确有一时冲动，更多担忧则是万一身死，必要寻人托付躯体，待到临死前方才选择，必然会有匆忙遗漏之处，如今还剩大约两月有余，这女孩与自己有因果，虽不知表露出来的练气修为是真是假，却是一副聪慧狡黠的性子。
是否能托付以后，便可细细观之。
事有不谐，便及时止损，若性情如一，以少女年纪修为，身处三级陆界，最多在结丹后期，她身为元婴修士，只要修为恢复，必能寻得有用法宝，起码能助她一臂之力。
林芳时心念电转之间，最后补充道：“若我最终修为与寿命难复，也一定将你托付给可靠之人，你这样可爱活泼又漂亮，定会有许多人喜爱惦念你，且放心。”
容灵灵听到前面，心不自觉提起，听到后面，又忘了前面担忧，高兴的翘起唇角。
“师父，你真好~”
她被夸得眉飞眼笑，那张极其相似的面容，因截然不同的神情变化，距离记忆中的容玄越来越远：“不过，师父不用特地为我找灵宝，我自己已经有很多了！”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储物袋，低头翻找了一下，再度凑到林芳时耳畔，将掌中之物显露出来，神情含着几分骄矜。
“而且，这悬星宗内最大的宝贝，我看着也没什么特别，不过是棵有点用的树，要不是……我才懒得出手去取。”
林芳时听到“宝贝”“去取”，忆起方在辛厉洞府前的事，倒是微微一怔，立刻将事连在一起：“禁地出事，是你所做？”
“啊……我就是随便逛逛……”容灵灵对上她清澈温柔的目光，局促落下眸光一瞬，又晃了晃托着东西的手，示意她不要看自己了，“师父你看！”
林芳时早有预料她隐瞒了修为，此刻被她主动戳破也不在意，见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轻笑着摇了摇头，顺势看向她手中被法术禁锢，淡淡散发辉光的宝物。
那是一棵被缩成巴掌大，树苗形状的灵宝。
主干如上等灵玉雕琢而成，并非纯色，而是内里流淌着七种淡淡的、丝絮状的光华，正随呼吸般的韵律缓缓脉动。
枝条仅有七根，细如发簪，却笔直坚韧，分从主干不同高度生出，指向七个略不同的方向，隐隐对应着北斗七星之象。每根枝条的颜色略有倾向，分别泛着七宝的底色微光。
“七宝树苗？”看清此物的瞬间，林芳时眉头一挑，有些讶然，“此乃七品灵植，倘若完全养成，可凝七个先天法宝，怎会流落悬星宗？”
“师父你喜欢吗？你喜欢的话送给你！”容灵灵听出她话中的惊讶，当即将这宝树朝她挪去，“反正我不修草木之道，要这东西也没用，本就准备送给别人……”
林芳时眨了眨眼，听出她截然而止的话音中，似乎带着一点失落，神情也仿佛多一分晦暗，没有刨根问底，反而笑着说道。
“性子倒是大方。”
连七品宝物也能随手送人，看着也并不心疼，性子亦不难相处，想必本就出身不差，眼光极高，但拜师时又不扭捏，显然并无师门——
那便是家世惊人。
林芳时眼中含着笑意，将她的手推了回去，轻声嘱咐道：“须要记得，修真界人心杂乱，不怀好意者甚多，此等宝物，以后莫要轻易示于人前。”
“我知道……可你不是旁人。”容灵灵见她不收，突地问道，“你是我师父，难道会对我不好吗？”
林芳时静静望了她片刻，见她眼神殷切，抬手抚过她脸颊上遗落的发丝：“……自然不会。”
容灵灵闻言又高兴起来，随手将东西收回，双手挂在她的臂上，兴致勃勃的道：“那我晚上想跟师父一起睡，可以吗？”
少女主动献宝的动作，毫不矫饰的言谈，让林芳时忍不住笑了笑，抬手揉揉少女脸颊：“自然可以。”
隔着一层隔音禁制的容玄，在她话语落下的那个瞬间，默默碾碎了手心的石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天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