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草莓大公园

4、第四章 第四章

　　苏孟从画室出来时天都黑透了，下着不小的雨。任岳乔说堵车，要晚二十分钟，他在屋子里闷了一整天，索性就下来，站在门廊里看雨，木质镂空墙面的门廊大约一米长，外面就是街道，他借着门廊的灯看见外面有一束花，本来靠着墙摆在门廊入口那里，但是倒了下去，被雨水浇的一塌糊涂，他走过去把花捡起来，是一束雏菊，白色的小花瓣掉了一地，剩下的也蔫蔫的垂着头。
　　昨天的花毛茛和前天的玫瑰还在门廊里放着，苏孟知道是谁放在这儿的，那个人不露面，他也不想见他。
　　陆熙南。
　　自从画展上见过一次，他就再也没露过面。
　　苏孟把那束蔫了的雏菊和花毛茛放在一起，但是蔫得太厉害，靠也靠不住，苏孟不忍，回去拿了一个花瓶，把这束快到生命尽头的雏菊插好，昏暗的灯光下，他指间轻轻抬了一下雏菊的花瓣，像是安抚一样，在它们油尽灯枯之际。
　　陆熙南没有撑伞站在雨里远远的看着，他只能远远的看着，他不知道苏孟收到花时是什么心情，也不知道苏孟知不知道是他送的。这几天他每天都等在画室外面，自虐一样看着任岳乔早上送他来，晚上再接他走。
　　他远远看见门廊昏黄灯光下，苏孟穿着t恤和长裤，蹲在地上，把小雏菊插在花瓶里，仿佛笑了一下。
　　陆熙南着迷的看着他，那是他熟悉的苏孟，善良又温柔，他不知不觉就走了过去。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离门廊只有五六步远。
　　他吓了一跳，转身想跑走，苏孟开口叫住了他：“陆熙南？”
　　陆熙南转过来，牵动嘴角，他淋雨淋了一个小时了，混身上下都浇的透透的，狼狈不堪的戳在原地：“苏孟。”
　　“好巧啊……”他补了一句，大傻子似的。
　　苏孟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转身回去画室。
　　陆熙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想到自己曾经也只把背影留给苏孟，他就恨不得杀了自己！
　　不到一分钟苏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燥的大毛巾：“你过来吧。”
　　陆熙南走过去，心里有一簇小火苗蹿了出来，门廊狭窄，站两个人就显得很拥挤。苏孟低着头把毛巾递给他，陆熙南只是接过，然后就傻傻的看着苏孟。
　　苏孟见他没有擦，抬头看他，陆熙南的眼眸里满是星光，灼灼的注视着他。看的苏孟心颤。
　　他快速转开脸：“你赶紧擦擦吧，别感冒了。”
　　陆熙南傻笑着擦着头发，心里激动万分：他还关心我。
　　“苏孟……”他叫他的名字，满含着爱意，向他靠近一步，本就不远的距离又拉近了一步，他彻底入侵到他的正常社交距离内。
　　苏孟伸手推他：“你干什么！”
　　陆熙南拿出高中时的赖皮：“这里太窄了……”他只是想靠近苏孟。
　　苏孟推开他，侧身从他身边挤过去，站在门廊入口：“你站在那吧，我要走了。”
　　一辆白色的玛莎拉蒂停在门廊外，陆熙南认出来那是任岳乔的车。他眼睁睁的看着任岳乔下车，撑起一把黑色的大伞，搂着苏孟的肩，把他圈进自己的保护内，瞥了一眼陆熙南，然后打开车门，等苏孟坐好后又体贴入微的帮他扣好安全带。
　　他走到陆熙南面前，把伞收起来递给他，陆熙南没有接，两人互不相让的对视，眼中都冒着火。
　　任岳乔把伞放在地上，扬起笑容说：“陆熙南，你不要再来了，小孟他根本不想见到你你看不出来吗？”
　　陆熙南被戳中伤口，他最怕的就是苏孟恨他，这么多天他甚至不敢露面。
　　但是今天，刚刚，苏孟递给他毛巾，他就知道那还是他熟悉的苏孟，他的苏孟没有走远。
　　他下定决心要重新把苏孟追回来。他不能没有他。
　　他两步跑到车门边，拉开车门：“苏孟！”
　　苏孟抬头看他。陆熙南刚擦干的头发和脸又被雨水打湿，他满不在乎地抹了把脸，一字一句郑重其事的说：“苏孟，你听着，从现在开始，我要重新追求你！”
　　苏孟皱着眉看他，心如刀割。他强忍着泪面无表情的伸手拉住车门，用力一拽，陆熙南猝不及防，车门脱手砰的一声关上，直接落了锁。
　　任岳乔坐进驾驶舱，发动汽车，他看了一眼苏孟，苏孟低着头，略长的头发遮住了脸。
　　车子开出巷口，汇入主路。等红灯时任岳乔抬起苏孟的脸，苏孟没有哭，脸色苍白，紧闭着双眼，咬着下唇。
　　“你没事吧？”任岳乔问道，“是不是不舒服了？要不要去医院？”
　　苏孟摇了摇头。
　　任岳乔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从没有过问他和陆熙南的事，他给了苏孟最大的包容和理解，只是做一个朋友该做的，照顾着他的健康，尽力逗他开心。
　　“你想吃什么？”任岳乔问。
　　苏孟没有回答。
　　“还是川菜？”
　　苏孟点点头。
　　任岳乔带他去了自家的川菜酒楼。
　　随后的几天苏孟都没敢去画室，那个雨天陆熙南的告白让他害怕了。
　　今天画室助理请假，但买家急着要看草稿，草稿在画室，他没办法，只好去取，他安慰自己这么多天了，陆熙南不可能一直在画室等着。
　　他打车到画室，下了车快步打开门冲了进去。怎么跟做贼一样……他苦笑，心里疼的厉害。
　　进到熟悉的画室，他平静下来一些。找出草稿卷好，约了买家下午四点见面，他看了看时间还早，就定了个闹钟坐下来画画。
　　他很容易沉浸其中，经常忘了时间，所以必须要定好闹钟。今天也是，他上色时找到了感觉，大片不同深浅的墨兰铺洒在纸面上，上面星星点点，是远山和星空。
　　闹钟响时他吓了一跳，从画画的世界里抽离，有一种灵魂突然归位的不适应感，他拿起手机按掉闹钟，才发现自己定错了时间，定早了一个小时。
　　但想再找到感觉时间又有点晚了。他想着干脆现在就过去，大不了在那等一会，于是伸了个懒腰，把草稿纸筒放进背包，走出画室。
　　他一出门就看见陆熙南站在路边，心里一惊。
　　想假装没看见有点太刻意，他只能打了个招呼，陆熙南好几天没看见他了，有点激动，朝他走过来：“苏孟……”
　　苏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和他保持距离。
　　陆熙南心里难受，但没有勉强，停在原地：“苏孟，我们聊聊好吗？”
　　苏孟：“我还有事，我先走了。”说着转身就走。
　　陆熙南追过去，拉住他的手臂：“你去哪我送你！”
　　苏孟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臂：“不用了，很近，我走过去就行。”他一边说一边走，只想远离这个人。
　　陆熙南跟着他：“那我们边走边聊。”
　　苏孟停下来无语的看着他，他高中时就知道陆熙南的没脸没皮，他陆熙南认准的事情，肯定没有商量的余地，现在九年过去了，他比以前有过之无不及。
　　苏孟：“你想说什么？请你长话短说。”
　　陆熙南想拉他的手，被他躲开：“苏孟，你给我个机会好吗？”
　　苏孟心痛得揪成一团，机会？他哪里还有什么机会能给他？
　　陆熙南见他不说话像是陷入沉思，轻声叫他：“苏孟？孟孟？”
　　苏孟猛地回过神来，这个称呼只有陆熙南会叫，而且只有两个人在床上时才会叫。
　　他皱着眉，下了决心：“我现在还有事，五点钟就没事了，我们一起吃晚饭吧，你想聊什么可以晚饭时聊。”
　　陆熙南一下就笑了，还是那么阳光的笑，仿佛瞬间抚开了阴霾：“好好好！我在外面等你！我们一起吃饭！”

　　苏孟送完草稿，聊了聊后续的构思，买家很满意，五点十分他走出咖啡店，陆熙南就站在路边，长腿交叠靠在围栏上，路过的女孩都频频回头低声调笑，他确实帅的犯规。
　　陆熙南见苏孟出来，立马奔了过来：“完事了？”他就像个沉浸在热恋中，等爱人下班的男人，语气和表情中都是沉迷和喜悦。
　　苏孟点点头。
　　陆熙南：“你想吃什么？我刚才在网上搜了你爱吃的，你看看！”他把手机递到苏孟面前。
　　苏孟看了一眼，确实都是他爱吃的东西，确切的说是两年前他爱吃的。
　　“我想吃川菜。”苏孟淡淡地说。
　　陆熙南：“川菜？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苏孟：“现在可以了。”
　　陆熙南：“行，那我们就吃川菜！”
　　他们找了附近的一家川菜，点了菜，没一会就上了，苏孟拿起筷子就开始吃，陆熙南惊讶地发现，以前那个一点辣都不能沾的苏孟现在竟然能一口接一口的吃着满是辣椒和红油的水煮肉。
　　他错过苏孟太多年了，错过了他的变化。但今后他不会再错过。他问道：“你……恨我吗？”
　　苏孟从盘子里抬起头，沉默了一瞬回答：“不恨。”
　　陆熙南觉得有希望：“那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我会好好补偿你！好好爱你！我们再也不分开，好吗？”
　　苏孟嘴里嚼着肉，一点味道也没有，所有的痛觉都集中在他胸口，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陆熙南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好吗？苏孟？”
　　苏孟放下筷子：“陆熙南，我不恨你，但我也不爱你了。”
　　陆熙南盯着他，看着他嘴唇在动，话也听见了，却怎么也入不了心进不了脑子，他在说什么？
　　“我不恨你也不爱你，你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高中同学，我或许曾经爱过你，但现在我对你没有任何感觉。”苏孟一字一句的说着，“我不想给你机会，我也不想见到你，因为我见到你就会想起那几年……那几年太痛苦了，我不想再想起来！”
　　他把一大段话说完了，拿起筷子继续吃，大块的带着辣椒的肉，整片的裹着红油的叶菜，味同嚼蜡般吃进嘴里，随便嚼了几下吞入腹中。
　　陆熙南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吃掉了一小盆水煮肉，擦擦嘴，红艳的嘴唇擦了也是红，是被辣的充了血。
　　陆熙南现在有点希望苏孟能恨自己，那最起码还是一种感情，是感情就能被记挂在心里，但若是没有任何感情，那就只有遗忘一个归宿了。
　　苏孟头很疼，他的头从下午见到陆熙南就开始隐隐作痛，现在更是痛的犹如针扎，他额头渗出冷汗，喘着粗气站起来说：“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陆熙南看着他拿起包就走，拿出几张钱数也没数放在桌上就追了上去，在饭店门口拉住苏孟。
　　苏孟被猛地拉住顿时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苏孟……”他听见陆熙南在叫他，声音像是远在天际，后面他在说什么都听不见了。
　　头就像遭到重击，苏孟眼前一黑，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