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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烛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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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
殿外的天空仿佛是一块柔软又漆黑的布,上面绣着稀疏的几颗小星星。
虫儿好像已经睡去,偶尔响起的一声低鸣,也很快消失在草丛里。
夜风轻轻穿过半开的窗,给余笙寒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她的额头沁着细小的汗珠,小声地喘息着。温热的气息轻轻地传到梦回的脸上。
“疼吗。”他问道。
梦回的气息也从上方轻轻地打向她的额头。
她痛得说不出话来,眉头轻皱着,只是喘息。
许久,才有些颤抖地说道,“帮我把衣服拿来吧。”
红烛的火苗在金盏上缓缓摇动,遇了风又开始欢快地跳动起来。
此时门外的江寻,江眠,上官晚舟,上官素凝还有俞浣纱,正在门前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听见这些声音,头上好像劈开了一个响雷。
他们本来是来送点心的,因为方才在殿里事儿多,余笙寒和梦回都没来得及吃上饭,这会儿应该也饿了。
上官素凝脸上一片霞红,正退后几步,背过身去。
似乎来的不是时候啊。
“这梦兄……这么猛的吗?”江眠对着严肃的江寻一阵坏笑,露出了两排好看的牙齿。
俞浣纱嘟起嘴,气鼓鼓地说道:“才不会呢,太子殿下不会动余姐姐的。”说着,他就要跑去推开门,又被江眠一把扯住衣服,“诶诶诶,别进去搅坏气氛。”
“这怎么行嘛……!”俞浣纱又要坚持往前走,手就快要碰到门了。这会儿,是几个家伙一起把她拉住。
“嘘,别人的私事就不要管了。”上官晚舟温和地说道,细长的手指放在唇边,“点心什么时候送都不迟。”
“啊,不行不行不行,我还是要进去。”
“别啊,%&*#$……¥*£@……”
正说着,门一下子被推开了。俞浣纱几个懵在门口,不知所措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梦回。
“嗯……”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各位兄台站在门口是做什么……”梦回一脸茫然。
门口这群家伙,不会是在…偷窥吧。
“是给太子殿下送点心来了。”俞浣纱脸上带着讪讪的笑,眼珠子却快要掉到屋子里面去了。“太子妃殿下怎么样了?”
“她不太舒服,可能是胃病犯了。女子都不喜欢让别人看见病容,还是不进去吧。”
各位在心里都暗自为先前的污秽想法感到惭愧。
俞浣纱推了推穿着白衣的江寻,“这有个大医师在这里呢,说不定能治好。”
“再说了,上官姐姐还没见过太子妃殿下呢,你就让我们进去看看吧……”俞浣纱的声音和唱歌一样好听。
理由充分,这很难不同意 。
余笙寒半倚在床头,一只手扶着下巴,脸色有些白。汗水浸湿了衣服,缓缓喘息着。即使是这样,她的眼神也足够冷漠。
“余姐姐!”俞浣纱像一阵风似的跑过去,拉着她的手说道,“你好些了吗?”
她点了点头。伴随而来的却是一阵更加严重的痉挛,就像有一只大手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胃。
余笙寒身体本来很好,除了胃病几乎很少犯别的病。
江寻从身上的黑色的药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罐子,余笙寒警惕地看着他,仿佛罐子里面装着的是毒药似的。
江寻本想对她说句“喝了这个药会好点”,突然对上她冰凉的眸子,心里一紧。
梦回的夫人…和前几日俞浣纱说得的不太一样啊。
她说好的美丽动人温柔又娇羞呢……
这被多看一眼就感觉要被送走的压抑感是怎么回事……
江寻一直是个严肃的人,所以他脸色没有任何改变 ,非常淡定地把药给了梦回。
梦回抿起唇,给了他一个欲说还休的眼神。
她看着他,千言万语汇成言简意赅的一句话:“滚。”
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余笙寒,你是不是把条约忘干净了!演戏要有一个演员的样子啊!
梦回心里暗暗喝道。
成天就你和我对着杠,不就仗着我…仗着我喜欢你吗。
俞浣纱看梦回这犹犹豫豫的样子,迫不及待地从梦回手中拿过药罐,示意让她来喂她亲爱的余姐姐药。
梦回给了她一个感激的目光,然后站在一旁看着。
一到俞浣纱这,余笙寒的目光就温和了几分,像是冰块经过了暖阳的照射,慢慢融化成潺潺的流水。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熟练地倒水喂药,服帖得像个孩子。
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对俞浣纱没有抵抗力,别人不能靠近她的时候,她却在心里留下一个位置任俞浣纱随意进出。
要是俞浣纱叫一声“余姐姐”,她便能尽心力为她做所有的事情。
诶,等等,她可是一直像电线杆一样笔直笔直的。
她之所以愿意和她亲近,也许只是因为俞浣纱和那个人很像吧。
倒不是长相和那个人相似,而是神态这方面相似;她总在某些时候让余笙寒感觉很熟悉。
就像借住在别人家里的时候盖着自己家晒过的、暖烘烘的被子,有着说不出的安全感。
服了药,她觉得身体好了很多,胃里已经停止了喧闹。气力一点一点地恢复了,脸色也好看了很多。
“看起来又可以一次打三个了。”梦回的脑子不知不觉就弹出了这句话。
“谢谢。”余笙寒对江寻说道,眼睛却没有看他。
迎面走上来上官素凝。
“早听闻余姑娘模样很是俏丽,今天见了才知道什么叫作莺惭燕妒,夭桃浓李。”
上官素凝的声音很温柔,像一摊月光。但余笙寒向来不喜欢奉承,目光只是轻轻划过她的脸庞。
她脸轮廓的线条很柔和,虽说不上惊艳,却也很清秀。尤其是浑身透出的气质,一看便知她是饱读过诗书的妖。
毕竟有人说过,腹有诗书气自华嘛。气质这种东西是不需要靠皮囊提高的。
她敷衍地“嗯”了一声,以免显得非常不礼貌。
的确没有非常不礼貌,也不过是有亿点不礼貌而已,无伤大雅的吧。
“这是上官晚舟,我的兄长。”素凝接着介绍道。上官晚舟脸上带着笑,目光很是柔和。他长相俊俏,眼睛里有着夏夜的星辰。上官一家原身是白鸽,曾生活在一片茂密的林子里。
“上官大哥特别全能,”江眠跑来插嘴道,“出得厅堂下得厨房能文能武乃武林第一美男……”
这个思维非常活跃的便是江寻医师的弟弟,江眠。平时看起来游手好闲,就喜欢四处找乐子,但在战场上却非常勇猛,所过之处片甲不留。
他经常是神采奕奕,讲话起来眉飞色舞,和来自四方的妖都相处很好。江家的原身是鱼,曾生活于一片清澈的水域。
“嗯,多多指教。”余笙寒漫不经心地说。
“其实我倒有个问题,浣纱。过去你是如何认识余笙寒的”上官晚舟问道,“大部分人类不是都很排斥妖族吗?”
“余姐姐都嫁给妖太子殿下了,哪能有排斥之说呢。”俞浣纱坐在高大的藤椅上,小脚在椅子底下晃啊晃,“我只是余姐姐带回来的小雀儿啦。”
那日,梦回去带余笙寒从人类的领地回来,突然从桂花树的枝头降下来一只小雀,落在她的肩头,啾啾地叫着,时不时在肩头梳理着带着小斑点的、浅棕色的羽毛,圆滚滚的很是可爱。
梦回一眼看出这是只小雀妖,但见余笙寒盯着看了很久,便说道:“你要是喜欢,就一起带去了罢。”
谁知这小雀妖生性刁钻,也不怕什么王权富贵,说话也不大顾及场面;这也罢了,在妖王治理下官民和乐,早就没了什么太大的不同阶级之间的歧视,时间久了便也能习惯她的性子。
可她还天天随着余笙寒上上下下,如影随形,连睡觉都要一起。她很快就认了余笙寒为姐姐,让他经常没能有机会展现撩妹的真实水平。
可气,可气。
这余笙寒呢,平日对其他妖爱理不理,对俞浣纱却像亲姐妹一般。许多次梦回从外头回来,还没进太子殿便能听见两位欢快的笑声。
可气,可气。
梦回从前倒没想过有生之年能吃一个女妖的醋。要是别的女妖,恨不得打扮得花枝招展和他搭讪,路过时脸上都带点醉意的红晕。
可惜余笙寒不是那些女妖,不会对他露出带有醉意的笑。
不过,他当然有自信未来余笙寒能回心转意,得到她的心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可心头就是酸酸的。
但他也不想表现得太明显,听到了她们的笑声,也只是进殿前轻咳两声。余笙寒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一脸冷漠地看着他。
女人就是这样,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们几位坐下来闲聊了一会儿,这会儿已经大半夜了。梦回看见余笙寒一直没有讲话,低头看着地板,有时脑袋还不经意地磕一下。
“大概是困了吧。”梦回想。
余笙寒的确非常困,平时在家里也无所事事,睡得很早。这会儿脑袋昏沉,耳朵只能迷迷糊糊听到几个词。眼睛都快合上了。
“难道妖不用睡觉吗。”她已经睡着了一半的脑子开始抗议。
柔和的光,轻轻的凉风,絮絮叨叨的说话声,让她越来越困,越来越……困。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上官晚舟说道,拍了拍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的上官素凝,“我们也该回去了。”
江眠站起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招呼了一声,便把手搭在江寻背上回去了。
“终于走了。”余笙寒想。她已经困得可以直接倒下去了。“现在只要和浣纱到潇湘馆去……就可以睡觉了……”
这时她迅速地清醒了过来,发现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桌上还放着茶具,几只妖却没了影。
俞浣纱似乎是刚才被上官素凝给拉到她的府上去了。
“结婚……别打扰……去我们那……”余笙寒记忆里只剩下这一点点信息。
“那梦回那只老狐狸呢?”
她拿掉披在肩膀上的长外套,直起了身。
等会儿。
待会梦回这老狐狸一回来,说不定她就得和他同床共枕。虽然说事先是有合约的,但她还是觉得要提防他耍流氓。
趁着他没回来,赶紧去潇湘馆躲着罢。《红楼梦》中黛玉安寝的地方也是叫潇湘馆。
那里的竹子“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一片翠竹环绕”。太子殿里头的潇湘馆,也有那一片繁茂的竹林,夜晚还能听见竹叶簌簌的声音。
她刚推开门,便碰见了要进门的梦回。梦回的手还高高地抬着,一副正要开门的样子。
尴尬。尴尬得能用脚趾在地上扣出三室一厅。
“刚才我去送上官他们出殿了。怎了,你不是要睡了吗。”梦回不等她说话,便先进来把门合上了。
“这你可跑不掉。”梦回心里暗想到。
一来新婚之夜分房睡不免让人觉得奇怪,二来……她要是又跑去潇湘馆睡了,他心里也莫名不舒服。
他坐在床边就要脱衣服。
“喂,你……”
梦回才脱掉个外衣,打算就穿着里面的薄衣睡觉,看见余笙寒那个想要打人的样子,猜到是她误会了,忍不住笑了出来,清亮的笑声让余笙寒感到脸颊有些烫。
“早点睡吧。”梦回坐在床上,往里头挪了挪。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余笙寒站在那个地方内心刮起了暴风雪,手握成了拳头,最后终于走向了那个地方,在离床沿很近的位置躺下来,脸朝着头。
身后的他呼吸均匀,气息一下一下拍在她的背上。红烛已经熄了几盏,还有两三点火光在轻轻摇动。
她躺着,开始回忆。
似乎是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是一个人睡的。
曾经也害怕过房间里的黑影,会不会藏着可怕的怪兽;害怕过高高的门框上,会不会趴着一只栖息着的食人鸟。
其实,谁都曾当过小朋友。只是长大后,都成了过期的小朋友。
越是长大,内心就越是坚强。等到无所畏惧的时候,连那个被称作孤独的东西,也在深夜里化作了一缕白烟,从半开的窗户飘了出去。
困意再一次涌了上来。她真的忍不住……睡着了。
背后的梦回慢慢地坐起来,凝望着她熟睡的侧脸。红烛摇曳,她的侧脸温柔而美好。
“真的……很好看呢。”他的嘴角有了好看的弧度。
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地,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