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檬养乐多

2、chapter2

　　外面的知了叫的人头疼，宁达汐家住在六楼，但依旧能听到楼下晒蔫的柳树中传来恼人的知了叫声。宁父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的很小，但隔着不怎么厚重的卧室门，宁达汐依然能听的清清楚楚；母亲在厨房忙碌着，同事前几天给了她一份红烧肉的方子，她此刻正在厨房叮叮当当地鼓捣着锅碗瓢盆。宁达汐刚趴在书桌上睡了一觉醒来，看着旁边两袋空了的速溶咖啡，她懊恼地摇了摇头，咖啡什么的在理综题面前不值一提，她不明白为什么爸爸晚上有时候会失眠，给他两道物理题，绝对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达汐！”
　　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宁达汐皱了皱眉，猜到了接下来的事情，“哎——”
　　“家里没盐了，还有大料和香叶，你去买点回来。”
　　这种任务对于宁达汐来说是一种解脱，一整天都在房间里研究物理和化学，关键即使付出了时间也做不出几道题，与其这样在椅子上煎熬，还不如跑出去散散心，可是……宁达汐看了看外面的好天气，她最讨厌夏天，一出去就是一身汗。
　　宁达汐在超市的货架上寻找着食盐，食盐的牌子有很多种，她挑的小心翼翼，宁母并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温柔的母亲角色，对待自己的女儿，她历来是严苛的，比如说如果宁达汐今天买错了食盐的牌子，那回去等待她的将是一顿抱怨，什么“你连牌子都能买错，还能干什么？”、“我没告诉你，你平时难道自己不注意这些吗？”、“学习学习不行，买个盐还买不好”云云，她不是没反抗过，这样年纪的孩子，骨子里大抵有些叛逆的，可她的反抗只是换来另一方更加的歇斯底里，所以干脆退一步海阔天空。
　　“真巧啊。”男声在变声期，声音不大好听却熟悉，宁达汐抬头看到谢嘉铭熟悉的身影，刚想打个招呼，目光一闪看到了站在他旁边的一个中年女人。
　　“阿姨好。”她的声音甜美，身板挺得笔直。
　　“你好，你是……”谢母的目光看向谢嘉铭。
　　“这是我同学，叫宁达汐。”
　　谢母和宁达汐客气了两句就说要去买些海鲜离开了，许是知道有她在，谢嘉铭和宁达汐说不了什么话，很自觉地给两个小朋友留出一点空间，宁达汐觉得谢嘉铭和他妈妈之间的感觉很奇怪。
　　“你妈妈气质真好。”谢母一定是在很年轻的时候生下了谢嘉铭，按他们现在的年龄推算，父母应该都是四十多岁，可谢嘉铭的妈妈看上去就像是三十多岁一样，眼角的皱纹和自己的妈妈比起来都少了许多。
　　谢嘉铭张嘴想说什么，沉默了许久，眼神黯淡地说：“还好，我没怎么注意过。”
　　“你家也住在这附近吗？”
　　“对，刚搬过来，在新宇国际。”
　　宁达汐知道那个小区，住的全是有钱人，从谢嘉铭平时的吃穿用度也能看出来，他家条件应该不差，“我就住在旁边的紫荆小区，很近。”
　　“嗯。”看谢母那边已经称好了重，谢嘉铭礼貌地说道：“我先走了，开学见。”

　　回到家，宁达汐把买来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送到厨房，看着妈妈没有说什么，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虽说是亲人，但达汐有些怕她，从小就是爸爸和奶奶陪伴她的时间比较多，妈妈工作太忙，几乎缺席了她全部的周末。她蹦蹦跳跳地来到沙发上，拿了一个苹果连皮也不削地啃起来，宁父放下手中的报纸，愁眉紧锁地说道：“你看报纸上写的，一个高中生谈恋爱和家长产生分歧，然后跳楼了。”
　　“那家长得多后悔？”达汐拿过报纸，一边说着一边找这则跳楼的故事。
　　“你以后不会谈恋爱吧？”宁父历来喜欢开玩笑，和达汐说话也都是朋友间对话的语气。
　　“爸，如果我真的谈恋爱了，你会怎么做？”
　　“反正我肯定不会像这家人一样打骂教育，我肯定要先看看那个臭小子长什么样，要是比我年轻的时候帅我就接受。”
　　“那完了，至少我见过的人里面就没有比你年轻的时候长得还帅的。”宁达汐这句话虽然有些吹捧的意味，但也算是事实，她看过父亲年轻的照片，已经泛黄，在那个没有PS的时代，一眼就能在合影中找到宁父，外人总说，除去眼睛，宁父其他地方都完美地遗传给了宁达汐，她的这双大眼睛则完美地遗传自宁母。
　　“臭丫头，作业写完了？”
　　宁达汐摇了摇头，想起之前夏之歆和单然的话，环顾四周，确定妈妈在厨房一时半会不会出来，郑重其事地小声说道：“爸，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居然用了商量这个词，又要买东西？”
　　“不是。我是想说，我高一已经过完了，这一年来，我理综那三科的成绩真的从来没好过，我想了想，还是想走艺术生的路子，之前学过这么多年的舞蹈，声音条件也不错，去考表演系还是有一定优势的，或者我就考舞蹈专业也行。”
　　宁父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在其他事情上他表现的十分开明，唯独在这件事上，他和宁母难得地形成了统一战线，看着网络上对明星铺天盖地的负面评价，看到那么多劲爆的新闻，他绝对不同意自己的女儿以后走上这条路，“达汐，咱们家就没出过和文艺沾边的人，没这个基因，更没这个人脉和财力，就算你真的考上表演系，毕业即失业，你真的为了红去接受潜规则吗？”
　　“我就做一个小演员也很好呀，谁说学了这个一定会红了？每年也有很多去各个话剧院的。”
　　“不行，这个问题不要再讨论了，你学别的专业我都同意，但惟独表演这条路不可以。”宁达汐不再坚持，她心里也知道，父亲看不上演员这个行业，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光鲜亮丽的生活下面是一汪令人作呕的浑水。
　　宁达汐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着书桌上铺的没有任何章法的练习册，慢慢蹲了下去，在角落里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高中生活的这一年，她无时无刻不再思考同一个问题，曾经那么自信那么优秀的她，为什么现在变得这样狼狈？狼狈到连自己都不觉得自己能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东江一中的暑假时间很短，蝉鸣依旧刺耳的时候就开了学，同学们并没有多少变化，半个月的暑假还期盼着这群尚未学会打扮的孩子们能有什么新鲜的模样呢？
　　高二学生所在的教学楼和高一教学楼之间有一个联通桥，宁达汐她们新教室正好就在联通桥的旁边，每天下课之后，即使夏之歆和单然不陪着她，她也会自己到这里透透气，外面的空气可真新鲜啊，眼睛望向班里面的时候，她那刚刚好一点的心情一落千丈，课间一点也没有课间的样子，除去几个到教室后面接水的同学，其他人不是趴在自己书桌上补眠就是低着头看书，或许只有自己这种没什么良心的人才会选择出来透气吧？
　　“发什么呆呢？”
　　宁达汐回过神，看到夏之歆温柔地看着自己，十分惊讶地问道：“你今天怎么舍得出来了？”
　　“上个厕所，看见你在这站着就来了。”
　　“你看教室里面……”宁达汐伸出手指了指，“大家都很用功。”
　　“高二了，过段时间还有月考，大家应该都不想被落下吧？”
　　“之歆，我学不下去。”
　　“我觉得，你是没有认清自己。”看着宁达汐疑惑的目光，夏之歆接着说道：“其实，你语数外的成绩并不差，这很好啊，你要知道，许多人数学基础很差，补数学基础可比补物理化学难多了；你的弱势只是理综，或许你可以找一个老师一对一补习一下。”
　　“我就是觉得很压抑，大家每天都很努力，看着你和单然在那里做题做得飞快，可我一道题都要算好久，这种落差说实话真的很伤人，我试过好好听讲，可是你知道吗？那对我来说就是天书，补习我都不知道从哪里补起。”
　　“所以才让你去找老师啊，你不清楚的事情，老师清楚。”夏之歆说罢有些犹豫，但还是继续说道：“达汐，你……要不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咱们学校有心理咨询室，都是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很专业的。”
　　“你什么意思？”
　　夏之歆和宁达汐是发小，宁达汐在她面前虽然不是透明的，但对她的了解也是八九不离十，这一年多以来宁达汐逐渐变弱的自信她一点一滴都看在眼里，“我是觉得你没有以前那么有活力了，以前看见你的时候，你特别爱笑，还爱交朋友，现在……”她耸了耸肩，上课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夏之歆轻轻拍了拍宁达汐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走进了教室。

　　高二的考试更加频繁，对于宁达汐这种段位的学生来说无疑是心理和身体的双重折磨，而发成绩的时候，宁达汐也逐渐变得麻木了，除去看到成绩单上不好看的分数那一刻有些难过，剩下的时候都没什么感觉。东江一中的老师，随时都处于一种备战状态，对他们来说，这里的学生刚入学的时候都在同一起跑线上，可是慢慢地，这些学生开始产生差距的时候，在他们心中也有了取舍，夏之歆、单然这样的好学生自然是要冲击重点大学的，老师平时对她们的关照也多一些，谢嘉铭这样的努努力有上重点大学的机会，老师也不会轻易放弃，至于宁达汐这样总是排名垫底的……老师们更多的时候表达出来的是冷漠，当然，有一个人除外。
　　“达汐，你这次进步了不少！”每次考试后，班主任汪萍都会把进步的同学交到办公室单独开会，“语数外成绩都很好看，物理虽然差点，但和上次比好了很多了，化学和生物都不错，都能在中游了。”
　　宁达汐勉强提起嘴角笑了笑，进步了有什么用，总排名还是靠后的。
　　“学习上还有什么问题吗？你们可以和我说，我之后和各科老师反映一下，让他们帮你们。”
　　宁达汐摇了摇头，散会的时候汪萍叫住了她：“达汐，你最近兴致不高，有什么事吗？”
　　宁达汐很感激遇上了汪萍这样的班主任，业务能力过关，关键是对每一个学生，是每一个，都一视同仁，班上六十多位同学，她总是能及时发现每个人的问题。
　　“没什么，这次考试挺简单的，所以我这成绩……也不算进步。”
　　“达汐，你最大的问题就是遇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往外说。”看着她困惑地抬起头，一张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问号，汪萍接着说道：“你是个要强的孩子，我能看出来，在这样一个到处都是精英的学校，你肯定有压力，很多人面对压力的时候能把压力转化为动力，所以他们能不断地进步，可是你不一样，你让这个压力一直压着你喘不过气，老师想帮你分担，可是你从没主动找过我。”
　　宁达汐鼻子一酸，两滴眼泪落了下来，在地上绽开了泪花，她一直以为汪萍只会说些表面上的话，并不是真正的了解自己，今天这番话算是说到了自己的心里，“我就是觉得自己很没用……”这句话混着哭腔嘟嘟囔囔地从她嘴里说出来，“我不敢去问老师问题，怕他们当着别人的面责怪我。”
　　“我会帮你去和老师们说，让他们多顾忌你的感受，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懂的问题马上问，心里有话可以随时来找我。”

　　宁达汐红着眼眶回到班里，大家都在安静地上自习，没有人注意她，单然转过身看到她低着的头，又看了看旁边的夏之歆，不一会传过来一个小纸条——
　　“你怎么了？”
　　宁达汐擦擦眼泪，写道“没什么，就是最近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好就跟我和夏之歆说，别把我们当摆设，我每天学习很累的，总想和别人说说话，尽管来烦我啊。”
　　宁达汐破涕为笑，旁边夏之歆看了嘴角也染上一抹笑意，自己太现实了，有时候说话比较直接，并不像单然情商那么高，几句话就能把别人逗笑，这次哭出来也好，最起码宁达汐压抑的情绪能缓解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