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刃如血》花漫夜

23、二王之约

　　丹墀宫位于接近山顶之处，与门主的龙心殿相距不远，丹墀宫的装饰，乍一看并不华丽，不像无极门整体的建筑风格那般色彩鲜艳，色调以黑、白、灰色为多，但仔细看去，这里的所有陈设物品，无不高贵典雅，价值连城。
　　黑色的小香炉中，冒出淡淡的香气，那小香炉乍看不起眼，其实却是价值连城的尚国黑金所打造，上面雕刻着细密的野兽、植物和鲜花的图案，应当是出自名匠之手。那香气并不刺鼻，而是淡淡的，浑然天成的，仿佛刚刚采撷的，鲜花的香气。可是这香气并没有让秦宇辽心安，他心中，除了焦虑和急切，还多了一丝恐惧，对不可预测的未来的，恐惧。
　　“秦公子久等了。”
　　随着这娇俏的声音，一名女子从内室走了出来，这女子，正是兰香，她身上的衣服只有灰白二色，却搭配的很是别致，她手中，托着一个小小托盘，托盘中，是一个带着盖子的小碗，她将那托盘放在案几上，伸出素手，取下那精致的碗盖。
　　碗中是三颗丹药，大小相近，颜色却不同，分别是黑、白、红三色。秦宇辽不懂炼丹，但仍然可以一看便知，这三颗丹药的品相，都是上品，圆润光滑，色彩纯粹，毫无杂色，而且没有一点点药味溢出，可见那药力，都被锁在丹药内部，只有服下去，才能起作用。
　　兰香看他并不言语，便笑盈盈的说：“丹王说，请宁王在这三颗丹药中挑一颗服下，他方能现身。”
　　她敛了笑，抬头望着秦宇辽，目光中现出一丝玩味，想知道大名鼎鼎的宁王，到底会如何做。
　　秦宇辽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问这丹药是做什么的，而是毫不犹豫，上前一步，抓起三颗丹药，全部塞进口中，没有咀嚼，直接咽了下去。
　　兰香脸上闪过一丝惊异，却很快换成了淡然的笑意，在香炉中燃起一柱新香，说：“不愧是宁王，果然果决，此香燃尽之时，丹王定会现身，请你，稍安勿躁。”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屋中顿时空旷下来，只剩下，那只比普通的香更粗更长的新香。
　　秦宇辽没有叫她，他很快知道，丹王为何要自己等一炷香了，因为他胸腹之中，忽然如同燃起了火焰一般，烧灼着五脏六腑，灵丹中，仿佛也燃起了一缕火苗，从星星之火，逐渐扩大，从灵丹中延伸到整个灵脉，浑身上下都火烧火燎，仿佛置身于火山的岩浆中，瞬间便会被烧成灰烬。
　　他眉头微皱，双拳逐渐握紧，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一直站在原地，别说倒下去，连摇晃都不曾有一下。
　　丹王要他受这些，他便别无选择，他很少有有求于人之时，但此时，除了丹王，没有任何人能够救得了心远。
　　那炷香几乎没有什么气味，燃烧的很慢，估计至少要一个时辰方能燃尽，丹王对丹药的计算，一向准确无误，秦宇辽想要冷笑，却因为剧烈的痛，根本笑不出来，只是唇角轻微的抽搐了一下，便又恢复了平日冰冷的神情。
　　屋中很是安静，时间流逝的很是缓慢，秦宇辽想要捕捉点什么声音，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却只听到，汗珠滴落在地上，那轻微的噼啪声。
　　浑身衣衫早已湿透，满头乌发好似刚刚洗过一般，思绪已经很难连贯起来，不能集中注意力思考某一件事情，只有记忆的碎片，凌乱的闪过脑海。
　　心远的笑容，不时在眼前一闪而过，却根本不给他时间，让他去抓住。
　　他恍惚想起曾经在怀国的古书上读到的内容，那古书上说，洗丹之术，每一次都要三四个时辰，如此长的时间，心远是如何熬过来的？他是否像现在的自己一样，觉得一缕青烟的飞散，都要经过几生几世的时间？
　　未来如此渺茫，谁也无法预测，可是只要我一天还有命在，我便要一天，尽全力护着他，在这残酷的世界上，给他一刻安然宁静。
　　时间继续流逝，地上的汗水已经积成小小的水洼，但秦宇辽依然，屹立不倒。
　　以前是为了自己，现在是为了，身后之人。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视线已经被流下的汗水模糊，他用力眨眼，想要看清面前的景象，终于在那不甚清晰的视线中，捕捉到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白袍，头戴玉冠，袍袖宽广，随着手臂的轻舞而轻轻飘荡。那人身上，透出淡淡的药香，初觉苦涩，细细品味，却藏着一丝淡淡的甜味。
　　丹王莫无情，虽然身为老者，却精神矍铄，双目灼灼，仿佛要穿透秦宇辽的身体。
　　“宁王，一别数月，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沧桑而不苍老，岁月留给他的，不是老态龙钟，而是智慧的积淀。
　　他对丹药的时间果然把握的极准，这话话音刚落，秦宇辽身上如同火烧一般的感觉便消失了。
　　秦宇辽只觉浑身瘫软，却硬撑着没有倒，而是点点头，说了四个字：“别来无恙。”
　　声音不稳，夹杂着喘息，却没有一丝退缩。
　　莫无情看看他，似乎很是满意，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说：“老朽一生，炼丹无数，也曾独辟蹊径，自创丹药，数十年前，曾炼得一丹，此丹状如火焰，与妖丹相似，并非服食，而是融入灵丹之中，可扩展灵脉，通畅灵力，起到提高修为之用。当日，我炼此丹，只因为挚友灵脉被废，郁郁寡欢，甚至一心求死，我一心，想要帮他恢复灵脉，谁想到，谁想到……”
　　他说到最后，轻叹一声，微微垂下眼帘，说：“我的挚友，灵脉虽通，却因为那颗丹药的力量太过强大，爆体而亡。”
　　秦宇辽听到最后，心中一震，刚要发问，却听到丹王自己解释说：“我挚友的修为，刚入灵心，可是要承受这丹药的力量，需要更强的修为，我猜想，灵台或许可以。”
　　灵台吗？可是心远根本无法修炼，如何入灵台？纵使他能修炼，他也根本没有命容他修炼到灵台了。他的灵丹因为反复洗丹的磨砺，较之普通人强大的多，但距离灵台，却何止十万八千里之遥？
　　没等他想清楚这些问题，莫无情忽然改换了话题，说：“门主神通广大，世间万事，无一件能逃过他的眼睛，影王所行之事，当然也在门主意料之中，门主向来希望我们四王和睦相处，老朽素闻宁王刀法无双，修者之中，用剑者多，用刀者少，但至今从未有一把剑，能够击败宁王这把刀。今日，老朽不才，愿意舞剑一段，请宁王指教。”
　　说完，他竟然召出本命宝剑，在这屋子中，轻盈舞动起来。
　　丹王的剑法，其实并不差，虽然身形枯瘦，却动作迅速，一举一动，都给人以沉着坚定之感，剑锋收放自如，仿佛不是他在带动剑，而是那把剑，在带着他，挥开尘世的污浊，看到生命，真正的颜色。
　　秦宇辽望着他，眼睛忽然一亮，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平素的神态。
　　丹王的唇角略微勾起，那是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他知道，他看懂了。
　　丹王收起本命宝剑，在秦宇辽面前站定，他的身材并不算高大，却无端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秦宇辽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我有一个条件。”他缓缓说。
　　秦宇辽点头：“我答应。”
　　丹王的声音很冰冷，仿佛他们之间本就露水一般的交情，到此已经为止了，他并没有奇怪他为何问都不问就答应，因为他早就知道，无论什么条件，秦宇辽都不能拒绝，他一字一顿的说：“我要你闭关三年，三年，入灵融！”
　　秦宇辽心中一震，却仍是重复着原来的话：“我答应。”
　　三年入灵融，对于任何修者来说，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纵使是从灵台十层入灵融，最具天赋的修者，也至少需要二十年时间，三年，问遍天下修者，也没有人敢答应他，他们都会觉得，这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何况，秦宇辽现在连灵台十层，都没有。
　　这道理，秦宇辽并不是不知道，可是他答应了，而且答应的无比坚定，义无反顾。
　　丹王的声音依然冰冷，表情也没有变化，只是淡淡的说：“事成之后，若还有命，即刻回来，我在此处，等你。”
　　说完，他即刻转身，向内室走去，宽大的袍袖随风轻摆，他淡淡的说出三个字：“随我来。”

　　北靖王府中，徐步云洗过脸，换过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充满疲劳和憔悴的脸上，却是一脸欣喜。
　　“我成功了。”
　　他望着那颗妖丹，一字一顿的说。
　　那妖丹的样子，已经发生了变化，不再如同蓝色的火焰一般，而是如同蓝色的水晶一般，晶莹剔透，闪烁着寒冰一般的光泽。那是纯正的蓝，没有一丝杂色，之前那恼人的红色，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妖丹上的戾气，已经完全消失，洗丹，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