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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想当年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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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忆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庆国的二皇子、小范诗仙视为仇雠的李承泽死了,就死在范闲面前。死前他声嘶力竭,字字泣血,又是要求范闲照顾好他母妃淑妃和妻子叶灵儿,又是指责范闲对他严苛,那张好看的,被乌血染了的唇中吐出的全是对范闲的痛恨。
他说,范闲,我讨厌你,我从来都讨厌你,我们太像了,任事谁都不会允许世界上有另一个自己存在。
他又讲,你那红楼中,明明甄宝玉才是真的,可为何只有寥寥几字。我们二人就像是真假宝玉,可我才是真的,我才是真的!李承泽讲的激动,大口大口的鲜血混着碎掉的葡萄从他口中涌出。
范闲看着他,脑中是一片空白,在原地站了许久。
李承泽今日穿着宽大的锦纹白衣,本该是极为风雅的,可那上面现在却遍布着鲜血,很是刺眼。
范闲其实没有想过要李承泽死的,哪怕他参与了牛栏街事件,哪怕他以亲友的性命来威胁他,他都没有想过要他死的。
李承泽死后的一段时间里,范闲都很平静,他其实不太在意李承泽的死的,他只是有点惋惜。惋惜这个被庆帝一手推上争权之路的磨刀石。
直到庆帝死后,范闲一手将昔日的三皇子李承平推上了皇位。新帝登基的夜里,范闲喝的很醉。有无数的官员来给他敬酒,想要讨好这个庆国的第一权臣。当然他自己也是开心的,他终于报了仇,为叶轻眉,为陈萍萍,为许许多多的人。当然也为他自己,他终于摆脱了庆帝的设计,也达到了当初的梦想,有很多很多的钱和权。
第二日醒来,范闲面对的却是婉儿有些惊讶的眼神。婉儿告诉他,他昨夜喝醉了后一直在喊她二表哥的名字,承泽承泽,哭的很是伤心。
婉儿的二表哥,范闲头脑空白了好一阵儿才想起来是谁。范闲很惊讶,他怎么会为了李承泽而哭泣。他从来都视李承泽为仇敌,他们中间隔了太多,牛栏街,抱月楼……
这件事情很快就被范闲忘掉了,他实在是很忙,庆国第一权臣这个名号可不是说着听听的,他是新帝面前的红人,是名满庆国的小范诗神,更是内库和监察院的实际掌权者。老一辈的人杀灭了雄心壮志,新一辈的人总要向他折腰,他们为监察院的只手遮天屈膝,为内库的滔天财富拱手,为他的诗仙之名行礼。他们致敬他从血中杀出的名利。
后来李宏成说他开始变得很像当初的二皇子,行为举止,无一不像。范闲只把李宏成说的当作笑谈,他与二皇子相像是京都早年间就有人说过的了。况且他们本来就很像,他自己是知道的,他们是知己,是势均力敌的对手,是拥有着二分之一血缘关系的亲兄弟。如何能不像。
李宏成只是摇头,指着他说,你看看自己的姿势,再看看你这桌上摆放的水果。范闲才低头看自己,他此刻竟是光着脚蹲坐在坐垫上的,又看看桌上,摆放的竟也是一碟子葡萄。李承泽最爱的葡萄。
对于自己越来越像李承泽的事情,还有酒后哭泣的事情,范闲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李承泽只是一个被他打败了的仇人罢了。一个早就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直到范闲重伤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他不受控制的想起了李承泽。绿色衣服的李承泽,吃葡萄的李承泽,对他微微羞笑的李承泽……他这才明白,他的哭泣,他行为举止的改变,以及他心底时有时无若隐若现的痛楚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爱吗?可他们之间隔着的恨和痛更多。是恨吗?可他们之间的那些朦胧的爱意也是真的。
在范闲养伤的那些时日,他仔仔细细的回想了自己与李承泽过去。湖心亭的初见时的悸动,再见时将他当作林妹妹,街心的谈话,祈年殿的对视……诸般事情,都像一段段细线连接在一起。还有他身边的人,从林婉儿、到司理理、再到海棠朵朵到战豆豆,其实他们身上都有李承泽的影子。只是打一开始,他就知道他们不可能,于是他压住心底的悸动,怜惜各个身上有他影子的女子。
他爱李承泽,从湖心亭初遇开始。他恨李承泽,从牛栏街始。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他和李承泽的观念不同,地位处境皆不同,于是造就了他们的结果。他站在现代社会的角度来看待李承泽,来指责他,而李承泽身为皇族,又被庆帝放在太子前面当作磨刀石,逼着他去争。他们互相不能理解。兰因絮果,不外如是。
只可惜,李承泽活着的时候范闲对他的恨太浓烈,直到他死后,那些隐秘的爱恋才一点点生长壮大,宛如长着獠牙的野兽,撕扯着他的内心。
范闲不信神佛,不信因果前尘,可现在他宁愿相信这些都是有的。他祈求漫天神佛,只为求一个来世。
修养好之后,他时常去拜祭李承泽,一壶清酒,一盏葡萄。
年复一年,墓中人未老,他却老了。到他死时,要求儿女将他葬在李承泽墓旁。旁人不懂他的用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边的不是故人,是爱人,是他此生的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