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北梁南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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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蒸鸡，黄焖鸡，香酥鸡，炒鸡丁儿，熘鸡块儿？”
沈筝看着桌子上连着排的小碟菜，虽然每一个样式量都不多，但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一整个圆桌，看上去还是颇为壮观的。她满眼放光，兴致勃勃地把这些菜式和雁风楼那个蝇头小字的菜单对了个遍。
然后心满意足地坐在了圆桌前。
她现在心情不错，于是喊着招呼了还在内院中“寒暄”的师兄弟，和周雨樱一起给酒杯里倒上了米酒。
厅中的火烛烧了很多根，乳白色的米酒被青花瓷的酒杯映着，显得更加醇香。清冽的味道渐渐填满了整个屋子，鼻尖若有若无的酒香让她想起来了谢齐然的宽厚又安心的怀抱——他的身上也沾着不少酒味。
念及此，沈筝挪到了正东的位置，端起酒杯低头把这个位置上的米酒喝了一半。
她毫不避讳周雨樱的存在，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还乐呵呵地朝她笑了笑。
谢齐然和张彦峯进来的时候，正巧就看见沈筝的这个笑容。
“沈姑娘看起来兴致不错，对今晚这菜品可还满意？”张彦峯这话是问的沈筝，可眼神却讨好搬朝着周雨樱看过去。
他可是在见到周雨樱以后，才亲自跑到厨房让厨子们加了不少菜的。
“不错不错。”沈筝满意地点点头，清咳了两声。
她掩在袖子下面的手已然跃跃欲试，只待宴席一开，她就要大开杀戒了。
周雨樱听出来了沈筝话中的急切之意，站起来把她面前的一道小炒羊肉换成了蒸熟的洋芋丸子，神色认真地说道：“王妃千万别贪多，雁风楼的菜好吃是好吃，但吃多了油腻的胃里总会不舒服些，晚上最好还是用些清淡的。”
啊？
沈筝看着那眼前嫩白的羊肉被替换成了黄灿灿的洋芋丸子，扁了扁嘴，心痛地看了看谢齐然，就差当场给他表演个热泪盈眶泪眼汪汪了。
她揪我们家的草，还抢我到嘴了边的肉！
谢齐然无奈地看着沈筝，朝她挑了半边眉毛，安抚地笑了笑。
就当沈筝有了底气，准备不管不顾地把菜换回来的时候，张彦峯突然朝着周雨樱点头道：“雨樱说的不错，雁风楼的菜确实是好吃，但吃多了还真容易上火。”
好家伙，他们是觉得她在杏林里没看够他俩腻歪，非要舞到眼前吗？
“谁上火了？！我就想吃个肉，有这么难吗？”沈筝皱着眉头质问道。
“沈姑娘嘴角好像都有些红了，雨樱，你看看？”张彦峯说着，就立刻站到了周雨樱的一旁。
沈筝：“......”我上火了。
“阿筝，淋了雨，还是多喝些汤好了，”谢齐然走到圆桌旁，指了指最中央的那一罐老鸭汤，“这个里面加了萝卜，不上火。”
沈筝瞪了一眼谢齐然，但却从善如流地舀过一碗，埋着头喝了起来。
她可不想被人再盯着嘴角看。
尽管周雨樱拿走了羊肉这种燥热的菜品，但这顿饭还是让沈筝吃的格外满足。她前几日在雁风楼虽说也点了不少招牌菜，但毕竟人少，吃了这么些日子，也不过是吃了菜单的一半而已，今晚总算一口气让她把没吃过的菜尝了个遍。
而更让她心情愉悦的是谢齐然在饮完了他酒杯中的半杯米酒后，就再没有动过酒杯了。
真乖。
吃多了油腻的会不会难受沈筝不知道，可她明白买醉后的头疼才是最熬人的，她倒不是想要拘着谢齐然，事事都要管着他，但善意提个醒总是没错的。
酒足饭饱后，时辰已然不早了。周雨樱还未嫁人，周家管的紧，她不能久留，便让张彦峯送自己回了府，两人一起退了席。
屋里只留下了沈筝和谢齐然二人。
“沉晔沉毅他们呢？”沈筝悄咪咪咽下了一个饱嗝，晃晃脑袋，扒住谢齐然的胳膊，低声问道。
“累了他们这么多天，今天有好菜，都在后院里休息饮酒呢。”谢齐然扶住沈筝，拿过了她手里的酒杯，低声道，“不让我喝酒，你倒是没少喝，驱驱寒气罢了，别再喝了。”
“要你管？我才不会喝醉，”沈筝抢过来酒杯，吐了吐舌头，“那麻烦王爷给沉毅侍卫加个鸡腿，多发点银子，升个官更好。”
“怎么？沉毅性子冷，话也不多，哄你哄的倒是不错，我改日得去请教请教。”谢齐然伸手盖住了沈筝手中的酒杯，笑着说道。
“那你可得好好学学。”沈筝咯咯的笑了笑，也不管手上的酒杯了，把眼睛一闭，就往谢齐然怀里钻，“你不给他加月俸，我加。”
谢齐然揽过沈筝，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抓住她乱动的手腕，叹道：“这财大气粗的口吻同谁学的？”
“天生的，”沈筝拍了拍胸脯，随后含糊不清嘟囔道，“以后我养你也可以，咱们沈家是小门小户，但是倾家荡产也会给你买新宅子的。”
半醉不醉的话往往比起醉酒后的“真言”更加可信，谢齐然无奈地摇了摇头，左手扶着沈筝的后背，右手穿过她的腿弯，将她平着抱了起来，往屋中的软榻走去。
这个怀抱太过熟悉，又很稳当，沈筝闭着眼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整个身子离开了地面，她以为谢齐然是不信她的话，便挣扎地紧紧了抱住他脖子的手，语气强硬了些，“我挣钱，给你花！”
谢齐然对于这样沈筝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一边走，一边哄道：“好好好，那我先替王府上下谢过王妃了。”
沈筝又喃喃地说了几句别的，谢齐然并没有听清楚，他把人塞进被子里，又打湿了帕子给她擦了擦脸。水粉擦干净后，沈筝的脸颊显得更红了，她呼吸绵长，闭着眼睛睡得格外香甜。
谢齐然给她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默默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过桌上剩下的半壶酒，去了院中。
屋外偶尔有风吹过，那是只属于春末带着半分凉意的东风，他站在院子中央，扫过四角随风轻轻晃动的宫灯，便一跃到了屋顶的横梁上。
他闭着眼，饮着酒，听着后院远远传来属于少年们嬉笑打闹的声音，握着酒壶的手不自觉的渐渐松开，五指张开，指尖却不自觉地有些发抖。
他张开眼，把手摆到了自己眼前。
月亮在云间穿梭着，他看不清指缝间的颜色，可他知道，那不是红色，红色在暗处是发黑的，并不会像现在一样，微微发着白，淡淡映着光。
那种红色是他永远不愿再见到的黑暗。
后院中不知道是谁失手打翻了一壶酒，瞬间吆喝声响起来，短暂静了片刻，便是混杂在一起的笑声。这群侍卫是皇叔亲自给他挑的，他每一个都记得住名字，从南临山下来后，他曾有一段时间特别厌烦这群和他年龄相仿却总是隐在阴暗中保护他的人。
他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皇子了，可护着他的侍卫终究不能像宫中佩剑行走的侍卫一样，走在阳光下，走在光明里。他下山的时候，最想摆脱的便是这群人，他习得了功夫，便迫不及待地和他们打过，本想逼走他们，可却无一人还手，尤其是沉晔，更是连剑都没拔出来过。
谢齐然不愿面对他们，是因为他们永远在提醒他，他是被母后选择放弃的那个儿子，用宠爱做糖衣，让他无法无天，让他游手好闲，让他不学无术，不过是为了让他被选为那位被送到南桦的皇子罢了。
他不怪母后，没有公主去南桦和亲，注定就要牺牲一位皇子，表面是遵从祖制，北梁南桦每一代都会互相交换一位公主或是皇子，共守太平，实则是去为质，相互制约罢了。
去了南桦，他便会拿个亲王的封号，不能参政，只能等着两朝皇帝给他指婚，娶个南桦的贵族女子，安稳地度过这一辈子。皇叔替他拦过一次，在父皇驾崩之时，他遵从遗旨去往南桦的那辆马车兜兜转转，终究没过了南临江，而是闯进了南临山门，让他有了师父有了师兄有了一群真心待他的人。
皇叔的王妃是南桦的公主，谢齐然少时常常在宫中见到她，长得和北梁的女子相差不多，但是身上的熏香却总是他不熟悉的味道，相较于北梁的用惯了的香料，她的身上总会有更加重的木香，厚重也带着他不理解的异域味道。
他不喜欢这种味道，总是躲着她，可她每次见他都格外有耐心，给她带很多糕点，也会给他将许多家乡的风景。他嚼着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那个女子总是会在他吃完最后一块糕点的时候，递给他一杯茶，问他一句是否喜欢她讲过的那些地方。
喜欢吗？谢齐然当时恣意惯了，白拿了人家的吃了，还是会老实地答不喜欢，他不喜欢那蜿蜒又湿热的南方，只喜欢北方的雪，喜欢夹着鹅毛大雪的寒风钻进脖子里的化开的凉意，喜欢皇兄，喜欢母后，喜欢书院里和他一同捉弄先生的朋友。
他从未有过争皇位的想法，所以听到传位给皇兄的圣旨之时，他跪在父皇的棺椁前磕了头，又转身跪在了皇兄面前，可他刚要叩头恭迎新帝时，遗旨的后半部分便又念了出来——二皇子谢齐然即日前往南桦，无召不得回。
皇兄扶住了他，看向他的眼中没有半分温度。
他如行尸走肉般挣开皇兄的手，俯身叩了头，他张了张嘴，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拿过圣旨，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走到母后身旁，盯着她看了许久，那道遗旨像是一把刀，捅到了最深处，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帮他拔出来，那他也不用再将它费力取出来了。
在母后了然的目光里，他终于彻底松了手，俯下了身，跪在他母亲的脚边，磕了头，便一个人走进了那个雪夜，什么也没有带，圣旨被他留在了大殿，披风也被他丢在了宫门口的雪地里。
北梁的圣旨他用不到了，那围着雪貂毛的披风也厚了些，在四季无雪的南桦，显得太过温暖。
他用不起了。
到南临山门的时候，他看到了守在山门口的皇叔和那个描着眉的朝他笑着的女子。
皇叔说：“齐然大了，不能再在京城当混世魔王了，合该来这学些本事了。”
那个女子照例从食盒里给他拿了一盘糕点，笑着说道：“你不喜欢南桦，我可是喜欢极了，所以打算和你换换，你留在这，我和你皇叔过去替你可好？”
他自是知道皇叔痴情，却没想到愿意为她和自己做到这个地步，攒了一路的眼泪最终还是冒了出来，他揣着糕点一步三回头地往山中走去，一不留神便撞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张彦峯。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北梁南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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