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生气 ...
-
雁风楼的阁楼建在了第九层,跑上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当沈筝喘着粗气到了第九层的时候,却看到了一向衣冠楚楚的张彦峯颓然坐在木制楼梯的最高处独自喝着闷酒。他的白色衣袍上沾上了不少污渍,也不像原来那般笔挺了。
她不由也瞧瞧了自己身上新换着的衣裙,也是如此,一路上不小心踩到的水坑和还濛星着的小雨让她现在的样子也不那么好看。
不过她并不在意。
张彦峯怎么说也是跟着师父在山里修炼了不少时日,虽说现在的功力和谢齐然差得远,但是当年他也没少带着一群小师弟们绕着后山乱跑,也就是在那时,他闭着眼猎兔子的时候,练出来了极高的耳力。所以,沈筝进了雁风楼的门,脚一踏上了木制的楼梯,他就已然听了出来。
那般急躁,步子散乱又毫无章法,除了沈筝,这个谢齐然非要他唤人家一声王妃的姑娘,他着实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沈姑娘,回来了?”他到底没改了王妃的口,只是把身侧的酒杯拢到自己脚下,给沈筝让了位置,音色还是和往日一样,沉稳有力,“王爷和秦将军屋里头聊天,不稀罕带上我,这不我只能窝着喝点酒,聊以慰藉了罢。”
沈筝也不知道张彦峯身上这股无论何时都从容不迫的风度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算是现在一个人稍显狼狈地独自饮酒,也是如此,让人莫名地安下心来。
她装作不经意瞥了一眼紧闭着的阁楼木门,克制了自己想偷听墙角的冲动,朝着张彦峯微微笑了笑,便坐在了她身侧的木阶上。
“看来我这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倒是没赶对时候,”沈筝看到张彦峯脚下还有一壶未拆封的酒坛,便指了指它,道,“张老板可否也借我些酒,尝个鲜。”
“当然。”张彦峯眉峰一挑,递出去那坛酒,似是称叹又似是感概,“酒这种东西,向来是要慢慢喝,才能品出来味道,但是有的人喝酒,只会一昧地往嘴里灌,尝不出味道的时候就下了肚,空留辛辣在喉间,无甚乐趣。”
沈筝听到这话,不用想也知道张老板嘴里的“有的人”是谢齐然了。她并未作答,而是一圈一圈地拆开了绑在坛口的红绳,然后凑近嗅了嗅这酒的味道,“是米酒?”
“是了,没那么辣,但却容易醉,沈姑娘可别逞强。”
“多谢沈老板提醒,我记得了。”沈筝点点头,举着不大的酒坛轻轻抿了一口,继而说道,“甘甜却压不住酒香,畅快又不显苦涩,看来是张老板私藏的好酒了。只是不知道王爷和秦将军在屋里喝得是不是也是这种。”
知道沈筝是在套话,不过如此不加掩饰地套话,生硬地把话头拐过去,也是不多见,张彦峯不由笑了笑,摇着头叹道:“秦将军向来不饮酒,我这酒酿的再好,他也瞧不大上。”
“你走了没多久,秦将军就骑着马赶来了,来的时候面色差得很,我听着动静,他和王爷恐怕早就打过一场了。算着时辰,也快聊完了。”没待沈筝开口问,张彦峯就主动解释道,“不用担心,虽然王爷没带着他的扇子,但是秦将军也没带着他惯用的长/枪,赤手空拳的,伤不到他。”
沈筝被人看透了心思,此刻略显尴尬,不过她还是从张彦峯的话中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扇子?”
“是啊,提到这个我就来气,平日不带在身上也就算了,算到今天秦将军要来,他还说什么忘了带,他怎么不把自己忘了,受了伤也不知道长教训,真不知道他后来在山上跟着师父是不是光顾着长本事,长脾气,长个子了,其他的恐怕被他就着酒喝了个干净。”
沈筝听着张彦峯对谢齐然一长串的讨伐,突然就想起来那日在马车上她扯坏的那把纸扇和她同他说的话——
“如果齐王真的听我的,那以后就不要在我面前摆弄你的折扇了。”
她确是自此之后就没见过他拿过扇子。
沈筝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了上一世谢齐然捻着纸扇在家宴上吟诗的样子,那时的月光不够亮,可那双比竹子做成的扇骨还要白上三分的指节,总是莫名地勾着她的思绪,让她微微出神,而后又落寞离场。
就在沈筝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应张彦峯的时候,他却猛然起身,压着嗓门对沈筝道:“快,我们先躲一下,秦将军要出来了。”
听到秦将军要出来了,她立刻会意地点点头,放轻脚步和张彦峯一同下了楼梯,去到了下一层躲着。
沉重的脚步声从他们藏身的厢房门口踏过,停驻了片刻才又离开。这期间沈筝一直屏着呼吸,紧攥着手中的酒坛,不敢放松,生怕秦将军听到动静破门而入,坏了谢齐然的计划。
不过好在脚步声渐行渐远,她那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落下,但是下一刻,她那颗心便从肚子里跃起来,一口气蹿到了嗓子眼——谢齐然推门而进,脸色很差。
厢房里还带着若有若无的酒香。
“师弟,我去送送秦将军。”张彦峯故意忽略了谢齐然的脸色,若无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从门缝边蹭过去,头也不回地溜下了楼。
所以现在解释还有救吗?!
沈筝清咳了一声,也想向张彦峯一样蒙混过关,便把刚刚谢齐然闯进来时下意识背在身后的酒坛拿了出来,面不改色道:“张老板让我替他试了试酒,我只喝了一口,就觉得实在不错,特意留下来给你了。”
谢齐然拧着眉毛,不说话。
她便把酒壶硬塞到谢齐然手中,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没听你们墙角,也没坏你好事,就是喝了口酒,和张老板聊了会儿闲天,仅此而已。”
“你换了衣服。”谢齐然抿了抿唇,眼睛一直盯着沈筝腰带上系着的香囊。
“这是我在驿馆换的,江宜玲的给我的!”沈筝瞪大了眼,一脸无辜地解释道。
“然后在回来的路上,被这裙摆绊倒了三次,还险些崴了脚。”谢齐然把视线收回,微微垂头,看着沈筝。
她对过谢齐然的目光,在心底把告密的侍卫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换了张笑脸,摆了摆手,“我怕路上再下雨,就赶紧跑回来了,步子不稳当,摔了跤,小事。”
这句话说完,谢齐然许久没再言语,沈筝僵在原地也不知道是该继续把谎话描黑,还是主动出击,挑挑谢齐然的过错。
明明她才是应该兴师问罪的那一位。
她犹豫不决的时候,谢齐然终于有了动作,却是走上前来把她揽在了怀里。
“以后再着急,也要看路,我不在的时候更是要小心。”谢齐然的手温热,搭在了她的后颈,“受了伤难受的是你自己,我替不了的。”
这些话就算是用再平淡的语气说出来,也能让人察觉出异常。沈筝被温暖的怀抱拥着,却感觉有冰冷的风在往她的衣缝中钻。
“你......和秦将军聊什么了?可是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她把下巴埋在谢齐然的肩膀上,声音发闷地问道,“其实有些事我可以帮你拿拿主意,没必要像今天一样瞒着我。”
谢齐然揽着她的手臂,收的更紧了,她甚至摸到了他因为发力而变得僵硬的脊背。
“秦将军是个明白人,虽然现在还不完全信任我,可他更不愿相信丞相,总归对我们还是有利的。”谢齐然松开了手,再开口时好像变了个人,身上的戾气全都没了,又变成了沈筝熟悉,或者她应该熟悉的那副样子。
“还生气吗?”谢齐然问道。
沈筝一愣,这才意识到谢齐然说的是江宜玲的事。
好像还是生气的,不过生气的原因却好像变了,原本是以为谢齐然动了杀她的心思而感到愤怒,后来想明白才知道这个理由是多么站不住脚,此刻气得更多的是怪他做什么事情都不计后果和一意孤行的样子。
不过既然有着这个由头,沈筝生出了几分逗他的心思,“生气,当然生气了,那你要做什么来哄我?”
“请我吃饭,给我裁新衣服,买新首饰这些事情就不必了,太没诚意。”
不出沈筝意料,这句话一出口,她就看到了谢齐然原本含着笑的嘴角忽然顿住,脸上竟带了半分的无措。真的不知道说齐王沉迷酒色的谣言从何而起,他分明连哄人都学得不好。
“闭眼。”沈筝命令般开口。
她把门关上,插好了门闩,见到谢齐然还是呆呆站在原地,不停地眨眼,便又重复了一遍:“闭眼。”
那双眼睛弯了弯,阖上了。
沈筝毫无忌惮地找到了谢齐然眼睛上的那块褐色斑点,举着胳膊用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感受到谢齐然不可自抑地往后躲闪的动作,沈筝高举着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然后拉着他坐在了矮凳上。
高度的变化让此刻的她反而比谢齐然高了不少,原本高举着的胳膊此刻也变成了向下低垂着。
沈筝打开手,看见谢齐然虽然还紧闭着却依旧颤动着的眼睫后,俯身,在他的眼角落下了最轻柔的一吻。
“我不生气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