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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恨海情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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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衅的看向谢景熙,发现后者依旧安静的摩挲着钱袋,神色间无喜无悲,更无半分惊诧。
他面上毫无血色,眼神却格外清亮,不避不躲,坦坦荡荡。
他开口,更是温润而泽,婉言相劝。
“凌公子,若一叶障目,深陷迷局而不自知,到最后伤人伤已,恐怕悔之晚矣。”
点到为止,只给了他一个人能听懂的弦外之音。
不愧是常年伴驾圣眷深厚的安乐王,还真是如传言一般的长袖善舞面面俱到。
可他越是滴水不露从容不迫,他就越想撕烂他这身伪君子的画皮!
“呵,”凌自在不怒反笑,眼底的神色晦暗莫名,缓缓浮现出了一种近乎残忍的戏谑,“都这个时候了,安乐王居然还没忘了教训人,还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谢景熙垂眼,适时的收住了眼底的悲悯,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若为一己之私伤及无辜,终归是……”
“无辜?”凌自在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反而带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凉,“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俯身向前,目光宛如淬了毒的利刃,毫不留情的剜向了端坐如松的那人。
“谢!景!熙!”他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狠狠碾磨出来,“你也配提‘无辜’二字?你也配谈‘伤及无辜’?”
“那你不妨先告诉我,你身上那身蟒袍是谁的血泪的染成的?又是谁的尸骨堆砌的?”
凌自在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似乎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又被近乎冷酷的隐忍强压了下去,等到出口时,只剩了一片喑哑。
“是桐洲知府赵谦,你的养父,也是知府夫人柳氏,你的养母,他们待你如亲子,予你养育之恩,可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不自觉握紧了拳,骨节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永定五年,赈灾银贪污一案案发,朝廷震怒,急需替罪羔羊,是谁将罪名强加于赵知府头上?!是谁不等三司会审,就急不可耐地定了他的死罪,让他夫妇二人身陷囹圄,受尽屈辱折磨,最终‘畏罪自尽’,连具全尸都没留下?!而那时——”
说到这,凌自在的声音陡然拔高,宛如道道惊雷落下,直劈谢景熙:“而那时,他们的‘好儿子’,他们的‘谢景熙’,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
“是在他们尸骨未寒、冤魂尚未得雪之时,迫不及待地认祖归宗,回到你那金碧辉煌的王都?!还是在陛下面前,温良恭俭地接受‘安乐王’的封号,享受这用你养父母血泪性命换来的泼天富贵?!”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他啐了一口,仿佛要将这世间最肮脏的词汇都加诸于对方身上,“踩着养父母的累累白骨,舔着仇人施舍的残羹冷炙,爬上了这郡王之位!如今倒好,披着一身伪善的皮,坐在这里满口仁义道德,教训别人‘莫伤及无辜’?!谢景熙,你的良心,早就在你跪接封王圣旨的那一刻,被你亲手剜出来喂了狗!”
车厢内霎时一片默然,只剩下凌自在盛怒之下难以平复的粗重喘息。
谢景熙依旧垂着眼,摩挲钱袋的手指似乎停顿了一瞬,整个人宛若荒山破庙里残破的雕像,似乎只要一阵风过,就会在顷刻间化为尘埃。
“谢景熙。”
出乎预料的,率先开口的竟是一旁的凌悠然。
她窝在昏暗的角落里看不清表情,语气又乏又倦:“你哑巴了?”
毫无锋芒的一句话,却让谢景熙浑身一颤,近乎叹息般道:“他说的是实情,人尽皆知,没什么好不认的。”
“呵……”凌悠然短促地嗤笑一声,“人尽皆知就是实情?谢景熙,你在大理寺这么久就是这么断案的?”
她终于动了动,从角落的阴影里微微直起身,露出半张线条干净利落的侧脸。
“凌自在,如果传言就是真相,按照我一贯的恶名,早就该一剑捅穿你的喉咙,省得你在这里聒噪。”
凌自在瞬间僵住,像是被这意料之外的反击狠狠噎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茫然。
他指着谢景熙,满脸都是活见鬼的不敢置信:“阿姐,你听听,你听听他都认了什么!他认了!他踩着养父母的尸骨封了王!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畜生!”
“那你呢?”凌悠然斜着眼睛看他,“初次见面就偷了我的御令,还捅了我一刀,现在更是害我背上了不明不白的血案遭人通缉,我为什么要信你?”
“你说你自幼长在桐洲,为何会对王都诸事了如指掌,比起他,你不觉得自己更可疑吗?”
眼见他似乎还要说什么,凌悠然却是彻底没了耐心,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滚去驾车,去青山。”
“你要带他一起去?他自己都亲口承认了那些丑事,”凌自在疼的龇牙咧嘴,但还是不死心道,“你不怕他坏你的事?”
眼见凌悠然又要一剑戳过来,凌自在赶忙连滚带爬的跑出去驾车,只是颇为“不小心”的扯开一大片车帘,任由冷风往里面灌。
凌悠然抬眼,却见此时晨光熹微,天边却隐隐起了雾霭。
她“啧”了一声,心说老天爷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憎恶,半点不让人痛快。
“咳咳……”
身娇肉贵的安乐王吹不得半点风寒,冷不防被这么一激,瞬间便成了纸糊的灯笼,掩唇咳了个半死。
“凌自在!”
凌悠然的声音裹着霜雪般的怒意,几乎和谢景熙的咳嗽声同一刻爆发。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凌自在扒着车帘的手背被一柄尚未出鞘的剑狠狠抽中,力道之大让他痛呼一声,下意识缩回了爪子。
厚重的车帘“唰”地垂落,瞬间隔绝了肆虐的寒气。
凌悠然看都没看险些掉下车的凌自在,身体反应几乎快过思绪,利落地侧身一旋,已如一道屏障般精准地挡在了风口与咳得气息奄奄的谢景熙之间
她一手仍握着剑鞘,另一只手则是迅速解开了外袍,不算厚实的衣衫带着她身上微暖的气息,兜头盖脸地裹在了咳得几乎蜷缩起来的谢景熙身上。
干净利落的动作剥离了旖旎的亲昵,只剩下了最纯粹的回护。
车厢内重归昏暗,好在谢景熙的咳嗽声也渐渐的平缓了起来。
凌悠然刚要松一口气,一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她后心处猛地窜起,瞬间便沿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是寒毒!
该死,非要赶在这个时候!
凌悠然瞳孔骤然一缩,牙关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暗自咬紧。
她不动声色调动内力试图压制,但那寒气比往常任何一次发作时都要凶猛,甫一接触便如冰锥刺骨,激得她内力一滞,喉头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她强行将那股血腥气咽了下去,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让胸膛的起伏降到最低。
挣扎间,一只冰凉修长的手,带着玉石般的触感,轻轻覆上了她垂在身侧,因寒意侵袭而微微僵硬的手。
凌悠然浑身猛地一僵——
是谢景熙。
他想做什么?
此时的她有些头晕眼花,却依旧能看得清那张裹在她的衣袍中尽管苍白病弱却依旧难掩风华的容颜。
一时之间,她都有些佩服自己实在是有牡丹花下死的天赋。
只是,那人偏偏是谢景熙。
她在痛苦中几番踌躇蹉跎,近乎神志不清,却瞧见明月照彻一地霜雪,只闻一段梅香。
思绪几番辗转,竟是生不出半点亵渎的念头。
不知怎的,心忽然无缘无故的生疼了起来,让她蓦地生出一股怯懦,竟是不忍再看。
然而谢景熙却分毫不知收敛,指尖的力道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磨人的温存缓缓地靠近,试图穿过她因寒冷和警惕而紧握的指缝,仿佛想要寻求一点慰藉和暖意。
先前一直都是她对谢景熙诸番逾矩,也颇为享受他难得的窘迫。
而今天他破天荒的难得主动,倒让她一时失了应对,不知该如何反映的好。
鬼使神差的,她甚至冒出来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莫非安乐王也不能免俗,对她患难见真情了?
只可惜,就在她的手指因突如其来的“亲近”而微微松懈,甚至指尖下意识地想要迎合那点冰凉触感的刹那——谢景熙那看似虚弱无力的指尖却精准地滑入她的腕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地,死死地扣在了她的脉门之上!
他根本不是在求温存!
他是在探脉!这该死的狐狸精在用美人计!
凌悠然本想发作甩开他的手,却在望见那张全无活气的脸停住了动作。
到嘴的斥责就这样硬生生的哽住,险些将她自己噎个半死。
好在经年累月的隐忍终于在这个时候奏效,她轻轻的开口安抚,像是谈论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习惯了,不打紧。”
话音刚落,却见谢景熙本就难看至极的脸色愈发的沉郁,连唇色都彻底灰败。
凌悠然难得觉得有些心凉,不是吧,知道她不会死之后这么失望?
不等她调侃出声,谢景熙忽然不管不顾地,像是要榨干全身残存的力气去撕扯身上那件外袍!
凌悠然心头猛地一沉,寒毒肆虐带来的麻木感也险些没压住那一瞬的心悸。
她赶紧按住他撕扯衣襟的手,不料那只冰冷瘦削的手指在她掌心下徒劳地挣动,却带着一种病态的、骇人的蛮力。
“你发什么疯?”
谢景熙恍若未闻,手上的动作已经带了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哪怕手指因虚弱和急切已经痉挛扭曲也不肯停歇。
两人在昏暗狭窄的车厢里无声对峙,他执拗地想要挣脱,想要将那点暖意还给她;她则强硬地压制,不容他再自损分毫,衣袍在无声的拉扯中发出窸窣声响,冰冷的气息在咫尺间急促缠绕。
祸不单行,正当凌悠然分神之际,体内寒毒趁机反噬,让她眼前骤然一黑,身形不稳地一晃。
与此同时,谢景熙猛地将她向前一拽!
凌悠然猝不及防失去了平衡,重重撞上了他的胸膛!
怎么有人连抱人都这么没有分寸?
纷乱杂念尚未成型,却听见了一个压抑到极致,破碎到几乎不成调,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
“凌悠然,我恨死你了……”
这句话的语气明明轻若鸿毛,落在她耳中却重逾千斤。
裹挟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怼、无边的痛苦和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诅咒的绝望无力,瞬间冻结了凌悠然的心脏。
不是愤怒的控诉,而是绝望的哀鸣,烧彻不息恨意。
刻骨铭心的,源于最深沉的……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