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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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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下雨了。
玄皎侧耳片刻,他听到屋外面传来忽远忽近的嚎叫,夹杂着雨声,像是万千鬼魅在此处徘徊游荡时发出的悲鸣。他艰难地阖上双眸,“哭什么?让他们都闭嘴。”
身旁人掖了掖他的棉被,轻声应好,不一会便又飘了回来,来去无一丝声响。扶懿缓缓道:“都死绝了,没有人了。”
玄皎睁开双目,眼珠暴起,一眨不眨地盯着扶懿,像是要把身旁人刻进灵魂一般,“本王也快要死了——懿儿,本王也快要死了。”
“不会的。”扶懿垂眸,侧目避开了玄皎如火般灼灼的视线,“王爷定当长命百岁。”
“你倒是个会哄人开心的。”忽地,玄皎枯败如树枝般的手攀上扶懿的袖口,混浊不堪的眸中迸发出光芒,“懿儿,我要你陪王一起死。”
扶懿毫不费力便移开了玄皎的手,他不再恭维玄皎,柔声道:“王爷,您忘了么?您早已下了令。您死后,王府上下哪还能有活口呢?”
“你在怪本王?”玄皎暴起的眼珠逐渐染上一层赤色。
扶懿也不惧,直勾勾地望着玄皎这副罗刹般可怖的模样,恭敬道:“扶懿不敢。”
“你连出去私会那狂蜂浪蝶都不惧,又有何不敢?”在心里积聚已久的狂怒忽地爆发,激得玄皎原本灰败的面容生生变得容光焕发。
扶懿在看玄皎,又好像是透过玄皎追忆旁人。他想到那日的上元节,想到玄皎春光潋滟的双眸和手中紧握的兔子灯,唇边不禁染上一抹笑意。
“你在想谁!你在想谁!”玄皎狂怒的声音生生打碎了扶懿可怜的回忆,扶懿回过神来,美好的影子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沉浸在可憎虚影中,容颜颓败的陌生男人。
扶懿的只觉疲倦不堪,心中一片悲凉,“王爷,您睡会吧。”他背过身去,叹息声锤击在玄皎的脑子里,让玄皎一阵心惊。
“懿儿——”玄皎倾尽全力想要支撑起身体,却力不从心,后脑勺猛地压在枕上。一阵剧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像是有人在故意享受他死去的过程,玄皎的意识一丝一丝被抽去,每抽去一分,就让他的痛苦平添了一分。
连死也不肯给他个痛快,连神仙也以折磨他玄皎为乐么?
—王爷死了?
—死了。
—不枉我耗费精力调制药剂。
—你不该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堂堂晋周王,名声在外,一生戎马,竞落得个被人迫害致死的下场。
2.
——“王爷?王爷?”
谁?谁在说话?
冰凉的双手附上玄皎臂膀的刹那,玄皎的双目猛地睁开,下意识便狠狠推了那人一把,“滚!”
扶懿勉强稳住身子,可通红手指捧着的药却尽数洒落。苦涩的药味萦绕在鼻尖,逼得他变了脸色,“王爷,您怎么了?”
眼前的人皱眉一副关切的模样,玄皎只觉得恶心。他上前一步,硬是把蹲在地面擦拭的扶懿扯了起来,起伏的胸腔如一浪一浪的狂潮,声线冰冷道:“你——!”
突如其来的动作似乎是吓坏了扶懿,他闭紧了双眸,惊惧道:“王爷...”
不对,他不能这样,如此只会打草惊蛇。
他还没有弄清楚一切,还没有查出上一世扶懿这宵小是同谁一道害死了他。
“对不住。”玄皎放开扶懿的衣领,指尖在扶懿的脸庞上摩挲,“懿儿,你今日可想通了?”
上一世,自玄皎把扶懿强接入府后,他每日都会问:你可想通了?
玄皎清楚地记得扶懿想通的那日,他欣喜若狂,亲手为扶懿披上了红盖头。夜里,他同月影大醉一场,扶懿的眼角不知怎的就有了泪。
那日是谷雨,是扶懿第一次用温柔的声音给他递药的的日子。
是今日。
“想通了。”扶懿眼角微红,似乎这声‘王爷’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王爷,懿儿再不会再顾忌旁人的流言了。”
玄皎扯起一个笑,故作惊喜的模样轻轻把扶懿搂进怀中,他模仿着从前的模样颤抖道:“如此,便好。”
“懿儿,这药是谁送来的?”玄皎的手攀上扶懿的脖颈,冷下脸正忍不住想用力掐住,便感受到怀里的人浑身被雷电劈中般抖了两抖。
玄皎被推坐在木椅,当他看见扶懿哐当一声跪地之时,整个脑子都在嗡嗡作响,不知道此时是什么情况。
“请王爷责罚!”扶懿的声音染上哭腔,蒙上一层浓厚的凄苦与恐惧,原本就单薄的身体此刻似乎马上要倒下,“这药……这药有问题!”
扶懿这当机立断的承认倒是让玄皎一愣。玄皎狭长的眸眯上时,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因惧怕而不愿供给扶懿,“哦?懿儿给本王熬制的药...哪能有什么问题?”
这话不仅让扶懿的愧疚更上一层楼,更是让泰山崩于面而不改色的他眼泪落了下来。
他差点就杀了他的王爷!
“这是皇上让扶懿给您的。”扶懿颤抖道,“皇上说,若扶懿不将此药给您,便...”
“说!”扶懿猛地起身,“便如何!”
“便向天下人宣告...”扶懿嗫嚅着,似是再也说不下去接下来的内容。他抹泪的袖口湿了一片,“我是个,魅惑主子的,男娼。”
玄皎颔首,心中了然。
上一世的扶懿便极为注重自己的名声,就连洞房之后也从不愿在外人面前展露他与玄皎的亲密关系。
可是...上一辈子的玄皎想也不想便将药一饮而尽,扶懿也神色如常,更不用说跪下来痛哭流涕告诉他药有问题。
怎么到这一世就变了呢?
扶懿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华美的地板,玄皎便放肆地冷眼注视扶懿,心里对扶懿的鄙夷没有减少一毫。
皇帝,当今的九五至尊,他的皇兄。
他只得先装好自己眼里虚假的温柔,强势地把扶懿抱在怀里,声音甜得腻人:“没关系,懿儿。既然皇上肯告诉你这药有毒,便是料到了你会不忍心。”
扶懿指尖紧捏玄皎的白衣,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铺天盖地的愧疚与玄皎的理解让他几近崩溃,只得无措地叫道:“王爷,王爷...”
从不愿主动的人,如今主动起来也是教人惊讶得很。
扶懿主动吻上日夜所思之人的唇瓣,滚滚而落的泪珠尽数攀上了玄皎的脸颊。
还没等玄皎推开他,扶懿便倒在了玄皎的怀里,甚至连意识不清之前都在轻声喊着“王爷”。
玄皎从未见过扶懿这般伤心欲绝的模样,从前的鄙夷多少是消了些,但微乎其微。
将人置于床榻之上后,玄皎提笔,苍劲有力的字在纸上慢慢出现:玄皎,有夫扶懿,因其放荡不堪,故情愿立此休...
“书”字未落,玄皎便匆匆落笔,将宣纸夹入岸上的书籍中去。
似是有什么力量在阻止他写下去,玄皎拼尽全力也写不全。
玄皎打开大门,迎接他的不再是黑暗和模糊的意识,而是春色满园。但他没空欣赏这些,只冷声对一旁候着的奴役道:“备好车马,待扶懿醒来,便立即启程去皇宫。”
既然皇帝要他来,他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