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夜》阿依达

2、破碎

　　我成了残废，而这，仅仅是厄运的开始。
　　为了尽快清偿为我治病欠下的债务，父亲总是加班加点儿地上工，每天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一句。
　　一个午后，母亲照例在房间里给人缝衣服，我在旁边给她帮忙，也向她学习这种也许今后我要赖以为生的技能。其实我已经学到很多，只是母亲还不敢让我上手，万一做坏了客人的布料，要赔钱的，而每一分钱对我们来说都很珍贵。
　　隔壁王大伯突然从院子里跑进来，身上还穿着矿上的工作服，一张脸黑乎乎的，神情慌张。
　　母亲赶紧扔下手里的活儿迎了出去，我也慌忙抓起拐杖打算出去看看究竟。
　　只听王大伯说，程欢妈，程欢爸在矿上处事儿了，你赶紧过去看看吧。
　　妈二话不说撒腿就奔出院子，王大伯也跟了出去。
　　我拄着双拐走不快，但也踉跄地往父亲工作的矿井走去。
　　平日为了避人眼光，我几乎不出门，这次我拄着拐杖，空着右边的裤腿走在村子的土路上，自然遭来很多人好奇的目光，他们也许早听说了程家的丫头被锯掉了一条腿，但这还是第一次亲见。
　　焦急万分中，突然看到以前的同学列着队迎面走来，我想他们一定又是去上帮农课，从前农忙的时候我也跟着同学一起在农忙课时间帮助相亲下地干活。
　　就在我的目光触碰到叶晖的那一刻，我左脚一滑，整个人摔趴在地上。
　　我赶紧把拐杖捡到自己身边，用手撑着地，一点点挪到旁边的树底下，我知道自己不凭借支撑，根本不能从地上爬起来。
　　我想等他们过去了再爬起来，毕竟那不是什么好看的样子。
　　没想到叶晖直接走出队伍朝我这边小跑过来。
　　“摔伤了没？”他穿着白衬衫，散发着肥皂的清香。边说变将双手伸到我的腋下把我整个人架起来。
　　我赶忙靠在树上，扶好拐杖。
　　“谢谢你，我爸处事儿了，我得去看看。”
　　顾不得和他寒暄，我笨拙地拄着拐杖急于离去。
　　当我听见母亲呼天抢地地时候，我重重地摔了第二跤，这次我顾不得爬起来，就用我的双手和我仅剩的左腿连爬带挪地来到父母跟前。
　　父亲头上流了好多血，人已经停止了呼吸。
　　母亲被人架着扶着弄走了，父亲的遗体也被工友抬走了。我的眼泪奔流而下。忽然有人将我掉落的双拐拿到我面前，我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叶晖干净明朗的脸庞。
　　那天是他把我送回了家，他背着我，开始我不肯，后来拗不过他，终于答应趴到他的背上。
　　他的右手不敢碰我的断腿，他知道那样会踩碎我仅剩的自尊，只是一直叮嘱我抓牢他。

　　母亲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数日，不肯开口讲话。
　　我小心地伺候着，每天拖着双拐在家里忙这忙那，客人的衣服我也接着做好了，还好他们都算满意。
　　因为右腿的空裤腿经常碍事，甚至绊倒我自己，我把空着的裤腿剪去缝好，这样虽然方便了一些，但外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我没有了一条腿。
　　那又如何呢，反正我就是一个单腿的残废，再怎么掩饰也是一样的。

　　有天母亲突然转醒过来，目光呆滞，冲到灶边抓起生米就吃。我赶忙冲过去阻拦，她一挥手，超乎想像的大力气，将我整个人掀翻在地。
　　她飞奔着冲出去，凄惨地大声喊叫，天啊，她疯了。
　　我又害怕又担心，哭着爬起来，扶着拐杖出去找人。
　　后来还是邻居帮忙把她弄了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暗无天日，我每天都要照顾疯掉的养母，忍受她毫无意识地打骂，要对上门要债的亲友笑脸相迎，要拖着残疾的身体去买必需品，领取矿上发的救济。
　　有次我刚领了救济金回来，见母亲还算安静，就坐到她旁边给她喂饭。谁知她突然操起木棍冲我打过来，边打边说，你这个丧门星，害死你爹，丧门星，捡来的丧门星...
　　她毫不留情地打在我身上，还有一棍子直接打在我截肢的断腿上，痛得我几乎昏厥过去。
　　邻居都跑来才制止了她。
　　王大伯建议我送母亲去精神病院治疗，以我的身体状况，实在看不住她，万一她哪天在外面伤了人，或者伤了自己，那这个家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无奈，也只好这样，我委托矿上将父亲的抚恤金和救济款分期支付给疗养院，我决定到外面打工，或者走出这个村子，我可以有更好的机会赚钱，还债，治好养母的病，让她安度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