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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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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不知该怎么称呼?”沈亭枝敛了敛神色看着轮椅上的人。
“苏正严。”声音轻柔无力,透着些许沙哑。看得出来眼前这人的身体状况有多糟。
“苏敬是——”
“是我的父亲。”
沈亭枝点了点头,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人看不见,便又应了一声。
“你们就是我父亲请来的客人吧?”
“嗯,这院里的樱桃花很好看,有什么寓意吗?”沈亭枝看着身旁一棵棵枝繁叶茂,花团锦簇的樱桃树问道。
苏正清轻笑了一声,随后摇摇头,笑容中有些苦涩。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没有什么含义,有人喜欢便种了,不过图个好看罢了。”
“那个,你好,冒昧地问一下,你的眼睛.......”
孙虎在一旁迟疑着开了口。
苏正清却表现的很淡然,态度平静。
“半年前不慎被碎玻璃割伤了,也没有去装义眼,吓到你们了吧?”
“没有没有!”孙虎连忙摆手,随后叹了一口气。
苏家养尊处优的一个少爷,怎么会突然被利器刮伤,而且那眼睛的伤口杂乱又深,明显是有人刻意为之,不可能是他所说的那种意外。沈亭枝低头沉默了一会,考虑到是人家的隐私,便也没有多问。
两人顺着苏正清所指的方向找到了案发现场,是在庭院的西南角。孙虎拿出罗盘,看着指针指向西南方位,隐隐冒着黑气,皱眉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煞气比我先前在住宅中测的大了许多。”
沈亭枝蹲下查看,发现草丛中已经没什么痕迹了,翻开泥土,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里面有根头发,应该是女人身上的。他将发丝用透明塑封袋装好放进口袋,然后对孙虎说:
“今天晚上,带上家伙,再来一趟。”
“诶,好!”
两人没有多逗留,正要出院子,背后冷不丁传来苏正清的声音
“先生,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四周静悄悄的,一阵风吹过,花飞满天,落地无声。
“天地有灵,我是风水师,自然是信的。”沈亭枝停下了脚步,顿了顿说道。
“可所有的鬼魂,怨念,痴恨,其实都是人心啊......”轻缓的嗓音却没有多少温度。苏正清说完,也不等回答,一个人缓缓地摇着轮椅走向更深处的树林。
沈亭枝望着他淡泊落寞的背景,久久没有出声。
到了晚上九点,沈亭枝让孙虎先去后山的庭院中守着,自己则出了苏宅,在城中寻些线索。三月份的天气比起寒冬腊月自然是要暖和许多,不过到了晚上还是有些寒凉。潼城居民区也开了不少店铺,现在正是夜市,糖炒栗子的香味混着酒香,融在这黑夜中。精致的雕花木窗里透出来橘黄色的暖光,悬挂着的红灯笼里光影明灭,有几只小飞虫悄悄经过。沈亭枝在这长街上缓缓走着,看着右侧“孙记茶楼”的幡旗在月色中飘着,里面传来客人热闹的声响,突然觉得似曾相识。他向里面望去,店里的老板娘穿着一身水绿色修身的云锦旗袍,上面绣着蓝绿相间的图案和兰花,正坐在柜台边织着毛衣,肤如凝脂,手腕上带了一串红色珊瑚珠。眉眼温柔,目光专注。店里的人们边饮着茶边闲谈着,脸上露出快意的神情,时不时地就有人过去添茶。沈亭枝正欲进去看看,耳畔就飘来悠扬的戏曲声:
“.......花阴这答,一般儿莲步回莺印浅沙......”
“凄惶煞,这到底是前亡后化,低多少阴差阳错......”
声音从远处传来,歌声有些凄凉,飘飘悠悠,珠圆玉润,亮而不尖,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又梦幻。
沈亭枝寻着声音向街道深处走去,好似有什么力量在牵引着他一般,一步一步靠近。
绕过茶楼,眼前出现了一方开阔之地,眼前是一座戏台。
高翘的屋檐角上挂着两个四个铜铃,风吹过发出轻微的响声,清脆悦耳。檐下柱子两边挂了两个大红灯笼,火红的灯笼在黑暗中发出温暖的光,隐约可见上面用金粉画出的凤凰花纹,闪闪发光,煞是好看。台上的柱子上刻了一副对联‘“世事皆空,勿将虚幻当实事;人情如戏,且把霓裳作真情’。雕花栏杆均是在红木上雕刻了各式各样繁复的花纹,戏台下面立了四根小柱子,每根柱子上都画了金色的龙纹图案。
台上的戏子动情地唱着,两弯细长的眉毛施了螺子黛,吊着眼尾,两颊的胭脂在光的映衬下像花般娇艳,一双水眸含情地望着对面之人,眼睛里盛满了妩媚与爱意,粉色的戏服上绣着凤穿牡丹,水袖起落,身段柔软,一举一动皆是风情。衣服上的小鸟花纹随着她的摇摆仿佛活过来了一搬。
“姻缘诧,姻缘诧,阴人梦黄泉下......”
细竹棒击打下的小鼓随着戏声有节奏的打着,竹笛婉转悠扬,弹拨着三弦的手也在轻巧地起落,一下一下,跌宕起伏,动人心魄。
戏台上正在演的是牡丹亭,唱戏之人是杜丽娘,旁边站着眉清目秀的小生柳梦梅。
沈亭枝只觉得台上的人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待走上前去细看,才注意到戏台下有几排椅子,每张桌椅都干干净净,放着茶壶,偌大的场地却只有一个观众。最前排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他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军装,肩上是两枚精致白鹰肩章,净瘦的腰间配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枪袋,银制的袖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许是感受到了沈亭枝的目光,男人转过头来,军帽遮住了他额前的发,一对剑眉透露着久经沙场的英气,眼眸深邃,目光沉沉如墨,高挺的鼻梁洒下一片阴影,只是嘴唇有些苍白。
沈亭枝呼吸一窒,愣愣地对上男人的目光,时间就此凝固。
台上的戏子还在咿咿呀呀动情地唱着,一字一句勾人心魂。
“......杜陵寒草食青青,羯鼓声高众乐停。更恨香魂不相遇,春肠摇短牡丹亭......”
脚步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前走,面前的男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没有言语。
“千愁万恨过花时,人去人来酒一卮,唱尽新词欢不见,数声啼鸟上花枝——”
突然声音戛然而止
沈亭枝在眼前人身前停住了脚步,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眼前一黑,感到脑袋有些发晕。
“沈哥!沈哥!”
远处传来孙虎的喊叫,沈亭枝感到肩膀被人狠狠拍了一下,揉了揉额角。
“沈哥,你一个人跑来这干什么?赶紧回去看看,那东西好像来了!”孙虎见大半夜的沈亭枝独自跑来这么远的地方,老远就看见他对着面前空落落的废弃了几百年的戏台发呆,一动不动,四周什么声音也没有,不免奇怪。
“你说这地方啥也没有,还阴森森的,你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听戏。”
听到孙虎的声音,沈亭枝不耐地推开他,缓缓睁开眼,这才回过神来,可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却又是愣住了。
漆黑的夜色中一片寂静,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破败的戏台,柱子上的对联早已脱落,支撑的木头也已腐朽,看起来摇摇欲坠,台上却是一个人也没有,哪里有沈亭枝先前看到的那般精美辉煌。曾经的景象就像一场梦一般不真实。
沈亭枝看向身旁,只见原先的桌椅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杂草,那个男人的位置上却多了一个白色的东西,看起来有些森冷。沈亭枝弯腰拾起,就着月光看了看,才发现这是一节人的小指骨。
孙虎凑过来一脸惊讶:
“不是吧大哥,你是瞎了还是聋了,这儿就一荒废不知道多少年的破戏台,哪里来人唱戏给你听?”
沈亭枝看着手中的小指骨,没有说话。
“靠,你不会是撞见鬼了吧?什么幻鬼术啊居然能把您也给迷住?”
将骨头收进口袋,沈亭枝皱了皱眉起身,什么也没提,只是淡淡的说了句
“走吧,不是说出事了吗。”
向前走了没两步,沈亭枝突然停了下来,猛地转过头去看向戏台,瞳孔骤缩,深吸了口气。
他终于想起来那个戏子是谁了——
那分明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