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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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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睡得极深沉,醒来后房间只剩叶承翊一人,客厅墙上的钟报时十点整。
行李早就随着拖拉机沉在河中心,昨晚在泥浆里滚来滚去的衣服被老板媳妇洗了,此刻晾在院子里,床头摆着一套干净的蓝白色校服。
叶承翊换好衣服下楼,喻睢在一楼饭厅吃早饭,李玄之端着碗,在铺面里看老板的纸扎作品。
他们俩也都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校服,大概是老板媳妇跟镇子的高中生借来的。
穿校服的李玄之,叶承翊新奇地打量了好几眼,看上去气色好多了。叶承翊走到餐桌旁,喻睢先推给他一个碗,脸上挂着狗腿的笑容,喊李玄之:“大佬,来喝粥啊,正好晾温了。”
李玄之没理他,喻睢冲叶承翊兴高采烈道:“你看咱大佬,好冷漠,好有范儿。”
叶承翊真心实意地对喻睢感到服气。
他胃口不太好,没拿筷子,捧着粥来到李玄之身边。
昨晚光线不好,看不清铺面里有什么,今天发现地面上到处散乱着竹篾、刀具、胶水、纸张、各种颜料,墙角立着许多纸扎的假别墅豪车水榭阁楼等等,手艺精湛,做工栩栩如生。
李玄之在看一套苏州园林式的别墅,叶承翊凑过去,李玄之的碗里堆叠着本地特产的香酥,叶承翊没见过,多看了几眼,顺便问:“有什么发现?”
特冷漠特有范儿的李玄之从自己碗里挟起一块香酥,放进他碗里:“这个好吃的。”
叶承翊:“……”
喻睢:“……”
叶承翊喝粥十分迅速,此时碗已经空了,碗底孤零零躺着块酥,他无奈:“不是,我是问咒术的线索,有发现吗?”
“哦,”李玄之的视线回到纸扎园林,“没有。”
叶承翊点头,用指尖捏着香酥丢进嘴里,味道确实不错,这时老板从后厨抱着一摞竹篾出来,他一口噎下酥,匆忙之间差点呛了,问:“老板,您这个铺子为什么叫向阳纸扎铺?”
老板精神恍惚,反应总是慢半拍,顿了下才说:“我儿子叫向阳。”
叶承翊心里一阵激动,好歹克制住了,世界上叫向阳的人太多,要不他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找到人,失望过很多次,现在很有经验,礼貌道:“我可以见见他吗?”
老板的视线慢吞吞扫过来,不知为何,似是不愿意,但最终点头道:“可以,不过他昨天进山买竹料去了,得几天才回。”
叶承翊原本想问能否请他早日回来,想起脖子上无时无刻不在拍摄的摄像头,忍住了。喻睢小声道:“翊哥,你怀疑是他儿子搞的鬼?”
叶承翊摇头,心情复杂,已经到了这里,不急于一时,当前正事是解开咒术杀人的谜题。
叶承翊又问:“老板,你们这有没有人见过非常大的动物,二十层楼那么高。”
老板迟疑了一下,道:“我7岁的侄子?”
叶承翊站直身体:“什么时候?在哪里?”
老板:“一年级的语文课本上,夸父逐日。”
叶承翊:“……”
看来山神应该不常出没,他们昨晚碰见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老板说完就拖着脚步走出门。
门外有三五成群的街坊们,凑在一起聊天,并不刻意压低声音,通过极难辨认的乡音,叶承翊连猜带蒙勉强听出他们在说警察在河滩上发现尸体的事情。
蓝白镇这种封闭的小镇子,有人意外死亡是轰动邻里的大新闻,才几个小时,消息一下子传得十里八村皆知。
看来那老汉没有被“山神”当宵夜,叶承翊也不知是喜是悲。
不一会老板魂不守舍地回到铺面,眼圈都红了,一进门就说:“又死人了。”
李玄之问:“是不是叫何来根?”
喻睢立马奉承:“卧槽,大佬厉害,一下就算出了老汉的名字。”
叶承翊也好奇李玄之从何得知老汉的名字。李玄之视线往铺面角落一扫,那儿摆着两个立柱状的东西,用糙白布盖住了。
叶承翊上前,将白布掀开一角,里面是个纸扎人,用竹篾搭了个模型,简单糊了层纸,还未上色,十分简易。他又掀开另外一只,也是同样,但是看到纸人胸口,不由悚然。
这只纸扎人胸前“何来根”三个大字,红得滴血。
老板双眼通红,大步扑过来,几乎跪到地上去,紧张道:“自从出了这种事,我连纸人都不敢再扎,这一批是前不久隔壁村有白事,临时托我做的,我才刚定了个形……”
老板像是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叶承翊,满脸崩溃:“我梦游时用咒术杀人,你们是大明星,快把我抓起来吧,我不想再杀人了,求求你们了。”
第一次了解这个故事时,叶承翊怀疑过老板为了炒作,利用死人和江湖骗子手法,给大家设了个障眼法,但现在看老板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属实不像,叶承翊拍他的手背,安慰道:“叔,何来根的死跟你没关系。”
老板一脸惊恐地盯着那只纸扎人:“不不不,是我杀的,你们看,这就是证据!证据!”
叶承翊问:“你还记得这名字你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吗?”
老板大概是真的快被吓疯了,思维非常混乱,半晌也说不出什么来,叶承翊叹气,老板接近精神崩溃,这可怎么办?
就在束手无策时,一个温柔的女声道:“大前天晚上。”
三人一齐看过去,从楼梯处缓缓走下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女人虽然上了年纪,但皮肤白皙细腻,看得出年轻时很漂亮,而且非常有气质,像个知识分子,在蓝白镇这种小地方很少见。
女人一出现,老板神智似乎清明了一些,开口道:“不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出来了?”
女人没回答,来到老板身边,向三人轻声细语地自我介绍道:“我叫何彩霞,是他的妻子。”
叶承翊:“婶婶好,谢谢您为我们准备的吃穿用度。”
何彩霞:“客气了。”
李玄之默默打量她,突然问:“你与何来根是什么关系?”
叶承翊一怔,茫然看向彩霞,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双眼发红,而且还有点肿。
何彩霞说:“是我父亲。”
她看上去情绪不好,但在极力克制,行为举止无一不优雅,没表现出半分失态,与她身边矮矮胖胖精神恍惚的老板形成鲜明对比,叶承翊有个不太礼貌的想法:他俩不搭。
何彩霞侧首对她丈夫轻柔地说:“你先上楼休息好吗,我陪客人聊会。”
老板静了一会,似是思考,最后听话地转身上楼。
他离开后,何彩霞找了张椅子坐下,看着三人说:“他压力太大了,毕竟死了这么多人,镇上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其实在我前天早晨起来开店门看到纸扎人上我父亲的名字时,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婶婶节哀。”叶承翊道,环顾四周,最后停在墙上挂着的一张黑白老照片前。
这是一张毕业合影,照片发黄,学生不多,只有两排,最后一排是三个老师,老师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名字。看照片中的人们穿着打扮和气质,至少摄于几十年前,照片应该经AI修复过,相框也很新。叶承翊问:“婶婶,这老照片很珍贵吧?”
何彩霞说:“是我中学毕业时拍的。”
照片上有且只有一个女同学,应该就是她了,叶承翊收回视线,又问:“婶婶,叔叔梦游写名字时,您知道吗?”
何彩霞想了想:“我们一直在治疗夜游症,他每天都会吃药,并不会经常发作。就算发作了,也不一定就写名字,所以很难当场知道。为了这事,我们家最近装了摄像头,但没起什么作用。”
叶承翊道:“有监控?能给我们看看吗?”
何彩霞把手机递过去。
这是手机上装的简单的监控摄像设备,叶承翊翻到大前天的晚上,坐下来开始看监控视频。
一开始监控一直是静止的,铺面里始终只点着一盏豆大的夜灯,画面昏暗,直到凌晨两点,传来轻微的开门声,接着老板的矮胖身影出现在门厅里,他行动非常迟缓,仿佛一只孤魂野鬼,要不是视频上方的时间一直跳动,叶承翊几乎以为画面卡了。
门厅到纸扎人跟前不过十米,老板花了半个小时才移动过去,而后拿起笔,极度缓慢地在纸扎人上写写画画,过程差不多半小时,最后离开铺面,之后整个画面归于静止,加速之后,无事到天亮,直到何彩霞出现,在纸人跟前愣了一会,捂脸用白布盖上了纸人。
监控是一周前新装的,有用的片段只有这些。
叶承翊抓头发,有点一筹莫展,抬起头,看到李玄之站在纸扎人前,喻睢在边上问:“大佬,纸人是不是有问题?”
李玄之:“没有。”
何彩霞毕竟父亲过世,勉强又陪了一刻钟,终于告声失陪去忙自己的家事。
铺子早关门了,整个铺面只剩下他们三人,叶承翊来到纸人跟前,手指摸“何来根”三字后装模作样放鼻子前嗅了嗅,什么都闻不出来。
李玄之瞧着他的动作,开口道:“老板只是在梦游时,简单地写上名字。”
叶承翊从他的语气里判断出什么:“所以其实别人写也同样有效果?那会不会是笔有问题?”
叶承翊问完就想给自己脑袋一下,哪里是笔的问题,又不是神笔马良。问题是为什么写了名字之后人就死了?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巧合。
果然,李玄之摇头:“跟纸笔都没有关系。”
叶承翊在他腿边蹲下,顺手拿了根碳棒,在地上画:“首先,我们都知道世上不存在咒术杀人,也不存在活无常。”
他写下“术”和“常”,然后打个大大的叉,抬起头问两人:“对吗?”
李玄之点头,喻睢弱弱举手:“会不会是凶灵附在纸扎人身上,老板只要写了名字,凶灵得到信息,就去弄死那些人?”
叶承翊看他一眼:“我重新说,首先,世上没有咒术、没有活无常、没有鬼魂,一切不符合科学价值观的牛鬼蛇神都不存在,对吗?”
这次李玄之和喻睢都没吭声。
叶承翊没理俩神棍,继续写写画画,往下分析:“其次,这里纸扎全部都客观存在,没有特殊能力。最后,所有写下的名字,其人都在三天之内死于非命。所有的变量,其实只是老板在纸人身上写下的名字。”
喻睢问:“你想说什么?”
叶承翊抛掉碳棒,狡黠一笑:“这儿刚好还有个纸人,我想做个实验,在老板夜游症发作时,借助他的手,在纸人上写我的名字,你们说会发生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