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蓝田君失玉》兀小沐

6、暗影（六）

　　轩睿换了身西装出门，汇中饭店，许正言坐在靠窗的位置，他远远的看见祁轩睿穿着西装下了电车，在涌动的人群里，慢慢走近饭店，轩睿坐在许正言对面，许正言示意服务生把菜单递给轩睿，轩睿将菜单推给许正言，“许师长决定就可以。”
　　许正言笑笑开始点菜，服务生走后，许正言看着轩睿有些阴晴不明的脸，“祁先生好像不太高兴？”
　　轩睿笑笑说：“没有，许师长找我什么事？”
　　许正言轻叹，笑了起来，“好，那先说正事，祁先生智勇双全，身手也不错，山河破碎，想没想过，投笔从戎。”
　　轩睿喝水的手一滞，他放下水杯，“没想过。”他越接近许正言，就觉得这个人的很多行为他看不懂，他竟然主动提出要留自己在他身边，劝他参军。本来与红娘确定的策反计划是，借着查樱机关的消息，多与许正言接触偶遇，得到信任，让他查到他父亲的真正死因，向组织靠拢。现在，果然计划比不上变化快，他查到了什么吗？
　　许正言还是在笑，“为什么？”
　　服务生开始上菜，轩睿收起思绪，眼神赤城的看着许正言，“我喜欢读书，可惜还没毕业，家里就出事了，不过，如今这世道，读书确实不能救国。”
　　许正言看着轩睿，“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为什么不想参军？”
　　“不是不想，是没想过，有一天一个高级军官会在豪华的饭店，邀请我参军。”
　　“看来是我的形式问题？”
　　“我可以考虑一下吗，许师长？”
　　“可以，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许正言拿出笔，拿了饭店的便签，写下了办公室的电话，顿了顿，又写了一串电话，递给了轩睿。
　　轩睿接过便签，饭店的经理在许正言的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他看着轩睿说了声抱歉，失陪一下，就跟着经理走了，轩睿看着他们离开，窗外街上在封锁。
　　许正言拿起电话，听筒那边，白敬天急促的说：“师长，法租界出事了，唐婉儿拍电影的时候，现场发生了爆炸，对周围损坏很严重，她的那个经理人当场死亡，她也受伤了，法租界全面戒严，你那边的公共租界应该封锁了吧？”
　　许正言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你在医院吗？”
　　“我现在是影迷，职务之便，关心一下偶像。”
　　“我知道了。盯着唐婉儿。”
　　“还有，青帮沉了几艘货船，白三爷忙得很。”
　　“青帮的船又出事了？青帮的买家有消息吗？”
　　“还没有，说来也怪了，连个谣传都没有。”
　　“继续盯着他们。”
　　“好。”
　　许正言放下电话，回到座位，抱歉的说：“不好意思，有点事情耽误了。”
　　轩睿礼貌的笑笑，“没关系，许师长，街上封锁了，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吧？”
　　许正言看到轩睿似乎已经吃完了，“祁先生，还有别的约会吗？”
　　“没有，小报记者的生活还是百无聊赖的，许师长。”
　　“我以后能不能叫你轩睿吗？”
　　轩睿转回头看着许正言，“名字就是个符号，随许师长喜欢。”
　　“轩睿，我缺个副官，来三十九师参军，国土飘摇，跟我一同去保家卫国，然后你再做回你的江南才子。”
　　轩睿笑了，许正言觉得那天在舞池里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笑容，“许师长，轩睿才子的梦早就醒了，乱世得以苟活，就像街上这所有人，穿旗袍的、穿长衫的、穿西装的、衣衫褴褛的，我与他们一样，生逢乱世，但是活着，容我考虑一下，你的提议。”
　　街上封锁解除了，“多谢许师长的款待。”轩睿起身，许正言也起身，“我送你回去吧。”
　　轩睿回身，“封锁解除了，许师长不忙的话，我倒是很乐意。”
　　许正言开车的速度不快，不知道是街上的人多，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轩睿坐在他旁边，一时找不到什么话题，许正言也没在说什么，两人一路沉默到了巷子口，轩睿下车，许正言也下车，“不请我进去吗？”
　　轩睿关车门的动作慢了一拍，还没回答，许正言就说：“算了吧，下次吧，我还有事，再会。”
　　跳上车就走了。
　　进屋开灯，轩武不在，过了一会，才开门进来，“哥，没事吧？许正言怀疑了什么吗？”
　　轩睿看着轩武，严肃的说：“轩武，觉不觉得，许正言很奇怪？”
　　轩武喝了一口水，“哥，他今天说了什么？”
　　“他对我的态度，有点奇怪，说怀疑，好像又不是，说信任，就遇见几次，哪有那么熟？”
　　“哥，这会不会是敌人的糖衣炮弹吧，许师长确实不笨。我那天打架的时候没敢用陆军学校学的，但是他确实还可以，他的确跟那些整天跳舞的衙内不一样。”
　　轩睿脱下西装，解开衬衫的扣子，“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今天要我进他的三十九师，他的副官。”
　　轩武把水喷了出去，“哥，你答应了？”
　　“没有，明天跟莺莺接头，我们都去，一前一后出门，商量一下，今天街上封锁了，出了什么事？”
　　“好像是法租界那边出事了。”
　　轩睿点了一支烟，没怎么吸，就是燃着，“轩武，许正言也在追查樱机关，以许正言的城府和人脉，他一定已经知道父亲不是死于普通的刺杀，那天他在码头，根本不是什么影迷，他也在留意唐婉儿，留意青帮。或者青帮的那批神秘的军火。”
　　“哥，以后要是组织收好旧河山，我觉得我们俩可以去警察局帮忙破案。”
　　“你看多才多艺很重要吧，对了，许正言今天吃饭的时候，去接了个电话。不知道是什么事。”
　　“有没有可能也是法租界爆炸的是，对了，哥，莺莺的举止像是出身不错的样子？”
　　“莺莺留洋归国，思想很开明。”
　　“莺莺也是资产阶级？”
　　“好像还是个大资产阶级，红娘是她的入党介绍人。”
　　“哥，你很八卦哟。”
　　“是你先八卦的。”
　　“诶，哥，红娘是男是女呀。”
　　“不知道，没见过。”
　　凌晨时分，轩睿悄悄的先出门，轩武一个小时以后也出了门。包子铺的后院，莺莺拿出了一份今天的报纸，“法租界昨天出事了。”
　　轩睿接过报纸，“昨天半夜，杜副主编给我打电话，唐婉儿小姐要接受申沪头条的独家专访。”
　　轩武：“独家，三流小报的采访？这爆炸太蹊跷了吧？拍爱情电影，用不到火药吧？”
　　莺莺：“红娘指示，春剑1号和杜副主编去采访唐婉儿。”
　　轩武：“诶，青帮最近被下了降头吗，有货船沉了，不止一条。”
　　轩睿也翻动报纸，“青帮的船屡屡出问题，会不会跟那批军火有问题？”
　　莺莺：“你们的意思是，有人也盯上了军火，在故意破坏青帮和背后的买主的交易。”
　　轩武：“樱机关最近有消息吗？这个唐婉儿手上印着樱机关的标志，昨天被炸伤，是不是就是冲着她去的。”
　　莺莺：“樱机关最近好像消失了一样，自从暗影计划被破坏，他们的踪迹就消失了。”
　　轩睿：“莺莺同志，还有一件事。”
　　莺莺：“什么事？”
　　轩武：“红娘为什么当初派春剑1号去潜伏策反许正言？”
　　莺莺：“红娘的指示，他没有跟我多解释。怎么了？”
　　轩睿：“许正言似乎是来策反我的，他更积极的在同我接触，还想要我进三十九师做他的副官。”
　　莺莺：“请君入瓮，他在怀疑你吗？不对，如果有证据，会直接抓捕你。”
　　轩武：“对，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轩睿：“还有这位当红名伶，为什么要指明申沪报馆来做她的专访？”
　　莺莺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要过去采访了。”
　　轩睿起身从后门离开，轩武则拿上包子压低帽子从前面离开。
　　莺莺起身，回到屋里，打开柜子，取出里面的衣服，拿出电台。
　　申沪报馆杜副主编已经到了办公室，他拿好相机出来递给轩睿，“用报馆最好的相机，约好的上午十点，收拾一下，我们不要迟到。”
　　“好，主编。”轩睿接过相机。
　　“副主编。”
　　“是，副主编。”
　　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去往约瑟夫兄弟疗养院，轩睿在出来的时候被杜副主编告知，唐婉儿昨天晚上被送往广慈医院救治后，连夜去了疗养院，今天早上宣布所有的工作暂停养伤，轩睿坐在黄包车上看着来往的车辆行人不禁入了神，受伤住在光慈医院不是更好吗，名伶为什么去了疗养院，樱机关的指令吗？青帮，唐婉儿，白三爷，难道，白三爷的神秘军火是卖给樱机关的。。。。。。。
　　“轩睿，轩睿。。。。。。。”
　　“啊，副主编？”
　　“到了，下车了。”
　　“哦。”轩睿拿着公事包和相机，下车。
　　疗养院的花园里护士推着轮椅上的唐婉儿，在一处石桌前，晒太阳，她背对着轩睿和杜副主编，轩睿走过去，名伶没有了明艳的妆容，现在倒是有一种出水芙蓉的清秀，她的双手各有一朵樱花。唐婉儿转身对白人护士低声说了句什么，护士便离开了。花园里有几个出来散步的病人。
　　杜副主编笑道：“唐小姐好些了吗？”
　　唐婉儿：“一点轻伤，杜主编很守时。”
　　杜副主编：“可以采访唐小姐，是我报馆的荣幸，啊，对了，介绍一下，这个是我们申沪的记者祁轩睿。”
　　唐婉儿礼貌的点头，笑着说：“祁先生你好。”
　　轩睿：“您好，唐小姐。”
　　杜副主编和轩睿分别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唐婉儿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杜主编是北平人？”
　　轩睿的眼皮一跳，杜副主编听口音就是上海人，她怎么这么问。
　　杜副主编也抬眼，神情有异，但是很快就说：“哦，不是，我是上海人。唐小姐是北平人吗？”
　　唐婉儿笑道：“不是，我是苏州人。”
　　轩睿摆弄着手里的相机，唐婉儿是苏州人根本不需要问，这位名伶的信息，哪个记者都知道。
　　杜副主编继续说：“苏州有家福记面馆，那里的汤面很好吃。”
　　唐婉儿：“福记搬走了，来到了上海，现在不做面了，做包子，叫锦记包子馆。那家有个叫莺莺的女儿，也很漂亮。”
　　轩睿心头一紧，锦记包子他早上刚从那里出来，莺莺，他看着唐婉儿。
　　杜副主编忽然眼前一亮，眼睛里有些泪藏在眼角，“是，那家的包子很好吃，以前那里的老板是个叫张生的。”
　　轩睿暗自想，还真的有张生，顾明同志怎么没说，唐婉儿笑道：“是呀，张老板做的青菜猪肉包子最好吃了，每次都是吃完剩下一半包起来带走，对了，那家店是在静安寺路茉莉香的附近？”
　　杜副主编：“不，又搬走了。”
　　轩睿站起身，“拍张照片可以吗？唐小姐？”
　　唐婉儿点头，轩睿拍了几张唐婉儿穿着病号服的样子，虽然不施粉黛，还是很有上海小姐的样子。
　　十六铺码头港口，轩武带着鸭舌帽，走在拥挤的人群里，他靠在码头的入口栏杆那里，码头有船靠岸，上面都是一些湿透了的货箱，几个黄包车夫在聊天，“这船不晓得是怎么了哦，连着沉了几条，听说都是青帮的货。”
　　另一个也低声说：“诶哟，听说沉掉的那几条船上都有人失踪，尸体都没找到。”
　　还有一个把手放在嘴边，做嘘的姿势，“不想活命了，是不是，在码头都少说几句，当心被当街打死。”
　　几人散了，来人叫车，三两个都飞奔在街道。
　　轩武离开了码头，找了一处公用电话，浚浦局里，一个办公文员的电话响起，“喂，您好，这里是上海浚浦局，喂。。。。。。。”
　　“喂，瑞华，我在上海，有空见一面吗？”
　　“哦，老同学，你来上海了，我下班请你吃饭吧。”
　　“我在浚浦局旁边的咖啡馆，午饭时间出来见一面。”
　　瑞华放下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11点20分，工作日的中午咖啡馆里没什人，轩武笑道：“瑞华，胖了呀，听说你娶了个上海姑娘，吴侬软语的，温柔乡里生活的不错呀。”
　　瑞华厚厚的镜片后面，眼睛眯起，笑着说：“说吧，老同学，找我什么事情？”
　　轩武：“叙叙旧。”
　　瑞华：“不说，我走了。”
　　轩武：“诶。。。。。。。那个，十六铺码头，最近沉的几艘货船都是什么航线的？”
　　瑞华推了推眼镜，“怎么，青帮的事你也关心？”
　　轩武：“透露一点。”
　　瑞华：“具体的我不能说，不过大多数，来的都是洋货，也就是那几条国际航线的中转站。”
　　轩武笑道：“沉船的地点知道吗？”
　　瑞华：“哪里都有，最近的还有距离港口10海里的地方，远的在海上的也有。”
　　轩武：“沉船上的人有失踪的？”
　　瑞华：“沉入大海了的也不奇怪。青帮给了丰厚的恤寡金，还有名伶的慈善基金帮助，吃航运的饭，生死有命吧。”
　　轩武：“是，这世道生死有命。”
　　瑞华看了看表，道：“我要上班了，我们改天再会吧，老同学。”
　　轩武笑道：“再会。”瑞华在香港时，也曾经一腔热血，现在有了牵念，确实更通透了。轩武出了咖啡馆，沉船有失踪的人在正常不过了，但是每条船都有失踪的人？怎么最近青帮的事，都与那个樱机关的名伶有关系，不对，神秘军火的买家，会不会就是樱机关，销声匿迹，一定在策划什么更大的事情。名伶被炸伤，一定是有人察觉了什么。。。。。。
　　“看报，看报。。。。。。上海商业第七届代表大会在即。。。。。。”
　　轩武看着报纸上的头版，他的目光落在后面的几行字上，上海商业第七届代表大会会后于茉莉香举办酒会，茉莉香，轩武上了一辆黄包车，压低帽子，去往约瑟夫兄弟疗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