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失去 我到上京的 ...
-
我到上京的时候,是一个黄昏。我从小就喜欢黄昏时分,金黄色的光,给我一种淡淡的暖意,我想大概是因为,黄昏是爹爹归来的时候,他从宫中,一路迎着光回到府中,我总是远远的在颜府大门外,便可以看见他骑着马归来的样子。
此时我的身上脏兮兮的,风雪将我的皮肤吹的干燥皲裂,可我却觉得心中安定,我只想回颜府睡一觉,将这些事全忘掉。
我到颜府门口的时候,发现守卫也不在,我想是爹爹担心我,人手都派去寻我了吧。我用力叩门,却无人应答。
“小姐...”我听到熟悉的声音,我转头,发现是我的丫鬟月儿。
她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月儿是我的陪嫁丫鬟,我见她低着头的样子,方才意识到,我自己任性的跑出去,她在府里免不了被责罚,我心中惭愧,便说:“我回来了,你与我一同去爹爹房里吧。”
“小姐,颜府已经没了。”月儿上前,扯着我的手想将我拉走。“快走吧小姐。”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任她扯我拖我,一动不动的。
“什么叫,没了?”说出这句话,用尽了我的力气。
月儿低着头,小声说:“颜相触犯国法,皇上下令满门抄斩...我那日奉命出门寻小姐,方才保全性命...”月儿不停的扯着我。
我没有哭,只觉得不真实。
我用力推开月儿,跑进府里,扣上门。
我听见月儿一边叩门,一边喊着:“小姐,小姐,朝廷的人还会再来,你快走!”
我脱力一般,坐在地上,隔着门,对月儿讲:“我去哪呢,我没地方去了。你不再是颜府的人了,你快走吧,走的远远的,莫要再回来了。”
“小姐...”
我不再理会月儿的哭喊,径直往府中走。
府中一片破败之相,想是人们争相抢夺值钱物件,府里空空荡荡的,我想起约莫一月前我走的时候,人们还在为我的大喜之日筹备,府里喜气洋洋的,那日月儿刚把我的红妆给我瞧。那时我一心想着如何逃出这里,却不曾想再回来时,竟是这幅景象。
我想起小时候,总有些婆子爱嚼舌根,说我娘是浪荡子,狐媚子,说我是污秽之人,却不巧入了我的耳中,爹爹一回来,我便去找他哭诉,那时我俯在爹爹身上,爹爹安抚哭得伤心的我,他从不避讳我娘的事,对我讲:“我爱你娘,并不在意她的出身,不在意世人的眼光,我也爱小言,小言是爹爹捧在手心的人,毋需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我是爹爹捧在手心的人,我早该知道的,我与齐府的婚约,不过是爹爹保护我免于灭门之灾,爹爹早就料了,所以急忙让我与姐姐们出嫁。我恨我自己后知后觉,才连爹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我来到爹爹的房间,这里是檀香木的味道,是我年少时喜欢的味道。
我在爹爹的书桌上,找到了我当时写给爹爹的信。
“爹爹,女儿不孝,不愿听从爹爹嫁去齐府,女儿遇到了一人,叫苏逸,他能文能武,气质翩翩,在女儿路遇歹人时救了我,他将我的心都夺去了,女儿只求爹爹将我许配给他,希望爹爹成全。”
我看着信,不禁悲从中来,心中苦涩。
天渐渐黑了下来,颜府没有灯,黑漆漆的一片。
从前我怕极了鬼怪,晚上偏要点着灯,有时还叫月儿陪着。可现在我不怕了,我真希望世上真有鬼怪,爹爹不曾离开。
我躺在曾经自己的床上,这里不似从前,再没有烛光,也没有丫鬟们的小声低语,只觉得安静漆黑的可怕。
我只觉得撕心裂肺,突然之间,我什么都没了。
这时,我隐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仔细一听,是一众朝廷官兵,大约是前来寻找有无活口,再带走府里一些值钱的玩意吧。
我觉得慌张又有些平静,我不怕死,我只想见爹爹和二哥。
听他们踹开一扇一扇门,听到翻箱倒柜的声音,爹爹的字画,古玩,大约都会被他们拿去了吧。
我不禁生起一阵苍凉之感,忽地望见我桌前的一尺红布,是我的嫁衣的边角料,一个想法从我心中升起。与其被他们杀死,倒不如…
我将那尺红布挂在房梁上,打个结,站在椅子上。
最后,我站在椅子上,望着这破败不堪的颜府。
我踢开椅子。
爹爹,二哥,小言好想你们.....
//
我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小床上,这大约是一处偏僻的小酒馆。
我还活着。
我转头,看见的是卫钦。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口。
他见我醒了,微微点头,“颜姑娘。”
“是他叫你来的对吗?”我大约猜到了些,卫钦大概是奉常靖王之命一路暗中跟着我吧。卫钦应是武艺高超之人,能暗中跟着我许久不被发现,又将我从许多朝廷官兵中救下。
我见他低头默认了,便又说:“你们还不肯放过我吗,我爹死了,颜府没了,我对你们已经没有价值了。”我的脖子被勒过,声音还十分沙哑。
他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见他不说话,气急败坏的骂了句:“木头。”接着起身,踉跄地走出门去。
卫钦既是将我救下,我也不愿死了。我想去玉门,我要弄清楚颜府为什么被灭门,要替爹爹报仇。
曾经我的出走,是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去哪里,都有爹爹和颜府,都有家,而如今我的出走,是因为颜府没了,我只得四海为家。
我发现那木头一路跟在我的身后,便说:“我不是说了吗,我爹死了,颜府没了,我已经没有价值了,你怎么还跟着我?”
“殿下命我寸步不离,护颜姑娘周全。”
“你不走,你信不信我杀了你。”我拔出那根刺过常靖王的簪子。“我精通医术,刺对了地方,足够要你命了。”
卫钦只是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
我举起那簪子,用力向他胸口刺去,他依然不曾躲闪,我却停住了。
“你为何不躲?”
“殿下说,颜姑娘不会伤我。”他说道。
“他说什么你便相信,若是我今日真刺进去,你便没命了!”
他没有说话。
“木头。”我自言自语的抱怨了他一句。
//
上京到玉门路途虽不算遥远,可路途艰辛,越往西走,风沙越大,我很庆幸没有真的杀了卫钦,这段路途若无人陪伴,我真的很难到达。
这木头的武功深不可测,带着他不仅能防豺狼虎豹,亦能在风沙来临时替我抵挡。
只是他不善言辞,这一路上免不了烦闷。
“他没事吧?”我终于是问出了这句话。
“嗯。”卫大哥低声回答。
“你为何如此忠心对他?”
“我的命是殿下给的,若他真想要了我的命,我也没有怨言。”他依然面不改色,有时我在想,卫钦真是凡人吗,为何不论发生何事,他依然镇定又冷静。这倒是同常靖王有几分相似。
“我喜欢他。”我自顾自的说着。
“那你为何伤他?”卫大哥冷冷的问。
我愣了一下,说道:“可他骗了我,杀了我二哥...我常常想,为什么是他。”
见他没说话,我便一路絮絮叨叨的说着。
“我本该恨他,可我家人都死了,这世上,他是我唯一的牵挂了,若说有一念驱使我活着,便是他了吧。”
“我也是。”他忽然说道。
“什么?”我被他突然开口吓到了。
“我的家人都死了,这世上,殿下亦是我唯一的牵挂。”他抬着头,望着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