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Chapter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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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他进入房门的那一刻就停了下来。
夏蝉把什么东西背在了身后，冲他讨好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哥哥，你回来了。”
“你不需要藏着吃的……”他话说到一半，瞥见夏蝉尚未来得及擦干净罪证的嘴角。“算了，还是别在我的面前吃了。”
“好的，哥哥。”
那一天发生的事情被心照不宣地跳过。他埋葬了父母的尸骨，不去质疑夏蝉是他们先发起攻击的说辞，他努力地让他们活得像一个正常的家庭。
除了他带回来的食物，和夏蝉遮遮掩掩的进食。
但他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他会不自觉地把房门紧锁。
他会在枕头下放枪、刀一切锋利的东西。
他彻夜不眠，门外的一点点动静都能让他惊醒。
他既不敢喂夏蝉喂得太饱让他进化，又不敢喂他喂得太少让他陷入饥饿。
他既庆幸夏蝉保有神智还能沟通，又怨恨他为什么让自己在猜疑中反复折磨。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在一个晚上来临的，他迷迷糊糊从困倦中醒来，却发现夏蝉站在他的面前。
夏蝉的背后是破开的门，他一脸的兴奋，语气热烈，“哥哥，你看，我力气变大了好多，一只手指就让门锁掉了下来。”
他其实没变，每一次他有了点什么屁大点值得骄傲的事情，都会第一时间向哥哥分享。
这是他后来才回忆起来，还原起来的场景。只是当时他根本没来得及听夏蝉说了些什么。就握着枕头下的刀挥了过去。
骨头白生生地露了出来，夏蝉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他歪着头，脸上只有委屈和难过。
“哥哥……怎么了？”
钢手里的刀当地一声落在地上，他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好像才意识到对面是什么。他想紧紧地抱住夏蝉，告诉他没什么，对不起。但是他又根本不敢抱住夏蝉——
他害怕对方会咬断自己的喉咙。
他是如此的虚伪，以至于连对不起都愧于出口。
*
“后来，哥哥说他会来陪我。”夏蝉翘起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随即又耷拉了下去。
“然后他太饿了，我又打不过他，然后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等我醒过来，就在罐子里，再也找不到哥哥了。”
“就像现在这样，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钢又不见了。
端泽走到了夏蝉的面前，他对自己这个给了钢最后一击的人没有半点怨怼，只是恳切地看着他，像是真情实感地为自己的哥哥担忧一般。
明明给他带来威胁，掌控他生死的人已经不在了，他还在装什么呢？
能力造就的幻象因主人生命的消散，也逐渐散去。夏蝉像一个融化的雪糕筒一般慢慢地矮小下去，只是眼睛还望着端泽。
钢也许在某个地方等待着死亡。端泽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替钢问了夏蝉这样一句话，“你真的不恨他吗？”
夏蝉歪了歪头，头大身小的他不得不伸手扶住自己的头。
“他为什么不来问我呢？我当然不恨他啊。”
“他已经成为我这类人，就知道这就是我们的思维方式呀。他比我强，就把我吃掉不是很正常吗？我还会高兴呢，因为他是我的哥哥，他可以变强那么一点点。”
夏蝉绞尽脑汁，为他这荒诞的言论想出了一句总结，“这就是属于我们的亲情。”
这就是属于丧尸的“感情”。
端泽垂下的手背绷得很紧，他想他大概知道为什么钢会选择将自己改造成实验体，却又不愿来见他的弟弟了。
即便他已成为丧尸，他的执念却还在一遍一遍地提醒他，这并不是他所期待的；即便他极力伪装，即便他极力修补，但他早已永远地失去了真实。
“谢谢你。”钢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端泽眼前的视角一花，才发现钢就躺在他的面前。钢从虚空中收回目光，那是夏蝉方才所在的地方，只是现在却仍被隔在钢的世界之外。
端泽问，“你不去见他一面？”
“就让他永远地存在我的记忆里吧。”钢苦笑。“谢谢你，最起码真正地让我死心了。”
“我把他抓回来23次，但直到刚才我才想起来，我把他抓了230次。这里就像24层地狱，地狱的最后一层不是什么酷刑，而是循环。”
“离不开亡灵深渊的人，不是你，而是我。是我不愿意离开，贪恋生活在这里的夏蝉。”
所以才会深陷循环，不复超生。
钢一半的脸被炸得粉碎，让他看起来像个被打烂了的调色盘。他发出长长的抽气声，朝端泽偏了偏头。
“我就要死了……我胸前口袋里有一张芯片。白城的几个分支基地的资料都存在里面，我的研究成果也在里面，希望，”
“希望你能好好利用。”
他费力地伸出一只手，望着端泽挑了挑唇，“同伴。”
端泽的脊背挺得很直，过了很久，他才向钢走进了一步，弯下了腰。
钢却没有接过他伸出的手，那只手紧紧地掐住了端泽的脖子。
他们两狼狈不堪地扭打在一起，钢的生命在消散，手却如鹰爪般把端泽拼命往下拽，他呵嘶呵嘶地喘气，
“呵，别怪我，S179。谁都想活下去。要怪只怪你出现得太妙了。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却不知怎么能在我的世界里拥有能力。虽然你也算聪明，但比起那些家伙来可是太弱小了。”
钢慨叹着，把稀烂的头努力朝端泽的颈边凑去，“怀璧其罪啊！”
他们又在骗我，他们果然在骗我。就连钢刚才说的话也变得不真实，像是某种虚假、伪善的谎言。
端泽挣扎的幅度因着缺氧而越来越小，钢大笑，他无需再探究这名研究员背后的小秘密，只要吞噬了他，拥有了他的能力，自己就能更上一个台阶。
到那时，到那时，他就可以出海了。
钢的眼前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足足过了半刻钟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头颅被再一次击碎了，而这次很彻底。
黑色的手套撕裂了最后一个精神世界，又毫不留情地断绝了钢最后的生机。那张面孔和端泽一模一样，带着愤怒，焦虑，和恐惧。
怎么可能呢，区区实验体怎么可能会不恨，怎么可能会没有欲望，怎么可能会拥有感情？
更何况他还是最最低贱的克隆体……
像是有一道闪电在钢破碎的脑海中闪过，他先是惊愕，而后竭尽全力地哈哈大笑，似悲哀似怜悯。
“哈哈哈哈，你也是，和我一样的。原来是这样。”
“……************************……”
端泽的思路有一瞬停滞。他在说什么？钢仅剩的一张嘴张合着，可他却听不见对方说的话。
端泽咳嗽着，在i71的支撑下坚持朝钢走去，却发现钢死了。
他下意识地在他胸口的口袋里摸了一下，原本以为空无一物的袋子里，有一张小小的芯片。
*
最后是张一帆坚持自己把夏蝉的头放在钢的尸体上的，他大约是想借此来让夏蝉和他的哥哥最后亲近亲近。
夏蝉在众目睽睽之下难得沉默许久，而后突然感慨地叹了口气，“现在终于轮到我开动了。”
在张一帆惊恐的目光中，夏蝉大笑，“怎么啦，逗你玩的，你可真好吓。我连手都没有啦，怎么开动哦。”
他拒绝了其他人将他带回罐子里的建议，坚持要把自己留在钢的身边。“我们好久不见了，让我好好陪陪他吧。”
“对了，你们还不知道我哥哥的名字吧，他叫夏日。夏日，夏蝉，我们都是在夏天出生的。”
“所以，快点走吧，不要回头。说不定明年夏天你就又会见到我们了。说不定明年还能看到烟花表演呢。”
他老成道，像是确信这件事情一定会发生，“明年见。”
“他会吃了他吗？”回去的路上，张一帆低声问道，他不敢回头。
“我不知道。”温柔答道。
“究竟哪个是夏蝉？之前那个夏蝉真的存在过吗？”张一帆又问。
“那是钢记忆里的夏蝉。”温柔回头，看见夏蝉仍注视着他们的方向，只是面容模糊不清。她微笑了一下，“你可以理解为，确实有过这样一个夏蝉。”
“他生活在时空的间隙里，和记忆里。”
张一帆也露出微笑，他开始期待起明年的夏天。
在他们登上越野车，车轮刚驶离乐园的时候。他们听见天空中传来一声破空声，就在下一秒，乐园变成了一团缓缓上升的烟云，炙热的火星划破天际，成了这个游乐场最后的一场烟花秀。
定位在白城根据地的导弹准时发射了。
夏日有蝉，张一帆这时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九月，而夏天已经过去了。
*
“对不起。”i71对端泽低声道。离开游乐园后他一直没有放开端泽的手，却没有像之前一样不管不顾地赖在端泽身上。
反倒维持着一种微妙而克制的距离。
端泽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的头抬高了一点，那双眼睛还是琉璃一样一眼望到底，只是掺上了一种本不该属于i71的陌生的情绪。
“为什么？”
“我杀人了。”i71答得很快，又想把头低下去，但是端泽的手很稳，i71不敢和他较劲。
“钢？你认为他是人？”端泽又逼近了一点，近得两人的鼻尖都似乎要贴上。
i71的眼睛差点因他的举动对着成了对眼，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固执地把眼睛瞥向一边，不看端泽。
“他是。”i71闷闷道，他仍分不清高等丧尸和人类的区别，但他的直觉却告诉他，钢是。
端泽最讨厌杀人的丧尸了，他握着端泽的手那样紧，以至于端泽都意识到了他的反常。
“嘶。”端泽的抽气声打断了i71的思绪，他紧张地松开手，却在下一秒又紧紧地抱住了端泽。
“我错了，对不起，我不该动手的……可是，可是，我下次还是会这样做。”i71把自己的脑袋往端泽的脖子里塞，好像这样能给他自己一点安全感。
他费力地解释着，“你不喜欢我杀人，但是，我想保护你，你如果死了，我也死了。”
i71的声音还带着一种心有余悸的后怕。是，他是向端泽承诺了，他不动手，他干干净净，所以他一直没有掺入战场。但是，如果这份干净的代价是端泽，那他宁可违背自己的承诺，哪怕这会惹得端泽生气。
端泽想，这难道又是一个骗局，一个借口，某种掩饰。
他不知道，他也想不明白。他向来严谨，但是，但是他现在却不想那么严谨。
神经绷得太久也会累的。
他拉低了i71，亲了亲他，任由对方脸上忘记处理的血水朝下流，打湿了他们彼此的衬衫。
温热紧贴的身体，血腥和硝烟的气息，和从未体验过的人类的关心，端泽油然而生了一种活着的感觉。
他慢慢地由上至下地亲吻着，从i71的发顶、额头、眉骨、眼睛、鼻梁一路往下，目光流连过对方的眉眼，将i71的担忧、后怕、惊喜尽收入眼底。他知道自己要坏，因为自己竟然觉得对方可爱了。
他没有克制自己的这份感受，回答了i71的恐惧，“我不会丢下你的。”但他也不会告诉i71这份纵容的背后意味着什么——他的喜爱。
如果他想要拿走自己的性命便拿走吧，只要他在自己生命结束前一直都演得这么逼真，毕竟他演得这么逼真。
端泽发现自己与钢也没什么区别，他也不过是想自欺欺人。
就像一切还没开始的平静的某一天，他活得平凡、普通，直到意外降临，让他为这之前的平静付出代价。
也是值得的。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Chapter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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