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treebir

4、花房怪客

　　我的良人哪，求你快来，

　　如羚羊或小鹿在香草山上。

　　——《圣经雅歌八章14节》

　　胡朵朵已经住在东殿里一月有余了。

　　这些日子，她吃得好，睡得香，身体也越发有精神。

　　只是她总是担心小叶冠。

　　小叶冠曾经来过东殿一次，身后跟了个新的姑子，一直寸步不离，小心监视。

　　是呀，不论她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哪怕是救了太子的老子，也改变不了她和弟弟仍旧是俘虏的事实。

　　但是在如今的境遇之下，只要她姐弟二人能安然无恙，叶翎就已经很知足。

　　许久不见，小叶冠再不是那个浑身发臭、奄奄一息的小孩了，他穿着干净的宫人衣服，脸蛋白嫩，一脸灿烂的笑容。

　　看着这笑容，胡朵朵觉得自己没有白进那火海。

　　“姐姐——”

　　叶冠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搂住姐姐。

　　他笑着笑着，突然大滴的眼泪落下来，鼻涕也横飞：“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要冠儿了——”

　　小叶冠哭得令人动容，胡朵朵摸摸他的头，想起叶翎已经自杀的事实，心里更难受了。

　　逝者已矣。

　　那么现在，她就是叶翎，叶翎就是她。

　　她对叶冠说：“冠儿以后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姐姐再不会离开你了。姐姐要永远陪在冠儿身边。”

　　“拉勾！”

　　“好，姐姐和你拉勾。”

　　那跟着叶冠来的姑子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拉勾起誓的情形，轻咳了一声。

　　叶翎看着姑子。

　　她年龄不大，超不过四十岁，穿一身洗得褪色的宫衣，眉目清淡，盘发整齐利落，让叶翎想起历史课本上的古代仕女。

　　只是她的脸色一直冰冰凉凉，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叶翎。

　　“冠儿，这位姑姑是——”

　　还不等叶冠说话，姑子抢先回答：“叶姑娘好，我是御花房的宫女，奉皇后娘娘之命，看顾姑娘和令弟。”

　　“是吗？姑姑好。请问姑姑尊姓？”

　　那姑子仿佛没料到叶翎会问她这个问题似的，连忙低下头，面色冷淡地说：“宫里人都叫我莲姑子。”

　　“莲姑子……以后有劳莲姑姑了。”

　　叶翎又问：“只是那曾经照看我们姐弟的姑子去了何处？”

　　“皇后下令，杖毙了萍姑子。芃姑子被赶出宫中了。”

　　叶翎大吃一惊。

　　没想到不爱杀生的皇后居然听从了她的建议。

　　其实这一个多月来，她一直在受皇后和太子娘儿俩的照顾。

　　前几日，任性的太子不顾母后的反对，执意要从皇帝皇后居住的正殿搬出，回到东殿来住，彼时太子的东宫还未修缮好，南所北所又有其他皇子公主住着，他只能跟叶翎一起，挤在西所。

　　从那时起，小太子每日从太师、太傅那里学完文习完武以后必来看望叶翎。

　　可是他来了也不说几句话，甚至也不怎么看她，只呆呆地坐一会儿就走。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还有皇后，这几天每天都会差人送来参汤给叶翎喝，让她每次都受宠若惊，差点忘记了居安思危。

　　鄯宫里还是有好人的吧？叶翎想。

　　只是她明白自己的身份，这里终归不是她的家，不是让她真正心安的地方。皇后太子再好，也不是她的亲人，她的亲人只有冠儿，其他的人，她都无法全然相信。

　　一转眼的功夫，已经到了阳春三月。

　　春风送暖，百花初绽。

　　叶翎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虽说右臂没有完全愈好，但她也不敢再在这里住下去了。

　　可是太子非不许她走。

　　为了给太子证明她确实好转了，叶翎蹦蹦跳跳地在西所里跑了三大圈，累得她上气不接下气，还要装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最终，太子还是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她。

　　三月初二那日清晨，莲姑子去东殿将叶翎接回了西殿嬷嬷所。

　　皇后为嘉奖叶翎英勇救太子的行为，特意在嬷嬷所辟了一个单独的居所，给叶翎姐弟居住。那居所不大，但有两张结实的床，有通风的窗户，还配了桌子凳子。最重要的是，居所的四周住着宫中大大小小二十多个嬷嬷姑子，人烟味十足，比之前阴冷偏僻小仓房不知好上多少倍。

　　叶翎高兴得差点抱着弟弟痛哭。

　　在嬷嬷所匆匆吃过早饭，莲姑子带着叶翎姐弟去了御花房，那是他们工作的地方。

　　御花房位于西殿西北角，东面是后宫嫔妃们住的北殿，南面与鄯宫花园为邻，地界辽阔，适宜百花滋养生长。

　　花房里的花数不胜数。春天来了，棚子里摆满了花农送来的大大小小的桃花和四季海棠盆栽，衬得整个花棚别开生面，春意盎然，比花园更甚。

　　叶翎可太喜欢这里了。

　　莲姑子带他们见了花房总管李公公，又交代了二人负责的差事后，便无心照看姐弟俩，忙着给各宫娘娘送新鲜的桃花枝子去了。

　　只剩叶翎和叶冠，站在花棚外的空地上面面相觑。

　　莲姑子临走时说，要他们在此处等待一会要来的花农，帮着把新运来的盆栽搬到花房去。

　　可是这花农他们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

　　等了两个多时辰后，眼看着到了中午，太阳越升越高，叶翎的肚子也越来越饿。她看看弟弟，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个小家伙已经伴着灿烂的暖阳睡着了。

　　宫里放饭的时间到了。叶翎赶紧叫醒弟弟，又匆忙跑出去拜托了同在花房当差的小谦子公公和小赖子公公，领着叶冠去吃饭，自己则继续留守在花棚前等着花农。

　　叶翎重又坐回台阶上，就这样等啊等啊，一直等到自己也打了瞌睡。

　　“喂！要睡别在这儿睡！”

　　叶翎正梦着自己吃大鸡腿儿呢，忽然听得一声吼，梦一下子醒了。

　　一个非宫人打扮的男子正抱着一盆盛开的白色百合，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此人身量颇高，戴着一顶破草帽，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的两个衣袖一直撸到肩膀处，一身衣服虽然满是补丁，倒还算干净。

　　此人想必就是花农了。

　　叶翎赶紧起身，对着花农连连道歉：

　　“实在是对不起，大哥，我等您等太久，一不小心睡着了。”

　　那人沉默了片刻，说：

　　“之前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叶翎虽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但却察觉出他正在上下打量着自己，莫名有些难受。

　　“是，我叫叶翎，今日刚来的。”她说。

　　那花农听了叶翎的话后，也不回答，仿佛是没听见叶翎说话，又像是在积压怒火一般。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朝地上“啐”了一口，声音低沉地对叶翎说：“搬花吧。”

　　叶翎觉得此人莫名其妙，所以干脆不理他，开始搬起马车上的百合盆栽来。

　　那人既不帮忙，也不说话，兀自坐到一旁的阴凉处，看着叶翎一趟一趟地穿梭于马车和花房之间。

　　叶翎惊叹于三月间的百合竟能长得这么好，满车的白色百合气味清香扑鼻，却也不免吃累——盆栽不仅多，还又大又重，而她的右臂还未好全。

　　可她宁可自己搬，也不想去求那个古怪的花农来帮自己。

　　叶翎来来回回地搬花，出了一身汗。可她似乎是跟在一旁看她笑话的花农较上劲了，不愿停下来休息。

　　就在她把一盆巨沉无比的盆栽从马车上挪下来之后，她的右胳膊突然抽筋，花盆眼看着快要从手中跌落，砸中双脚。

　　“当心！”

　　只听一声大叫，那花农像风一样跑过去，稳稳地接住了盆栽。

　　叶翎吓了一跳。

　　一是因为盆栽险些跌落。二是因为这花农的反应速度实在是太快，感觉像是会轻功似的。

　　“你胳膊有伤怎么不早说啊？”那人嗔怪道。

　　我跟你说这个干嘛。叶翎心里想。

　　“花房怎么找了个这么不中用的花匠，这样还能干好活吗？”

　　“能，”叶翎说：“我只是受了一点小伤，不妨碍干活。就算做事比别人慢些，也总能完成的。”

　　那人冷哼一声，说：

　　“你是能完成。花儿可等不到你完成的那天，早都枯萎了。你一个女子，还是做些修剪工作为好。”

　　“女子怎么了？大哥不要瞧不起女子。古来今往，那么多英姿飒爽的巾帼英雄，也没见比男子差过。”

　　叶翎没好气地说完后，从花农手中夺回刚才那盆花，径直走向花房。

　　“我没瞧不起女子啊……”花农喃喃道。

　　叶翎和花农不发一语地把盆栽尽数搬完了。

　　此刻，花农也出了一身汗，剩下的盆栽基本上都是他搬的。他半蹲在花房外的阴凉处，摘下草帽来乘凉。

　　叶翎从花棚里走出来，看见那花农正在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间，叶翎发现花农竟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他的胳膊晒得又黑又红，脸却十分白净，大概是经常戴草帽的缘故。他的眼睛明亮，眼珠黑白分明，鼻梁高挺，嘴角带了一丝笑意。

　　这个花农，眉目清秀，长得还挺俊俏的。叶翎想。

　　“过来休息一会儿吧，站在那里多晒啊。”花农说。

　　“不必了。”

　　叶翎走过去，对花农说：“姑姑没有交待我付给你钱，不知她是不是忘了……”

　　就在这时，叶冠回来了。

　　他还领来了太子。

　　叶翎见了太子，立刻向他作揖请安。

　　太子虽年岁不大，但是看上去却十分稳重，大约是少言的缘故。

　　他看到叶翎后，露出了一脸灿烂的笑容，却仍带着几分拘谨，对叶翎说：

　　“本宫在半路上碰见了叶冠，他说你在花房中还未吃午饭，所以我就顺道去膳房给你拿了些点心。”

　　叶翎一看，太子手中果真提着一个点心盒子。

　　“多谢殿下关心，我已过了饿劲儿了。”

　　“那也吃一些。”

　　叶翎接过盒子，看了看一旁的花农，他已经戴上了草帽。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有些尴尬。

　　太子也注意到了花农的存在。

　　“你是何人？”

　　这时，半蹲着的花农麻利地站起来。他没有作揖，用一腔闲懒的嗓音说：

　　“草民是运送盆栽的。”

　　说着，他快步坐上马车，转头对叶翎说了一句：

　　“钱都是月末结的。”

　　之后便驾上马车，扬长而去。

　　叶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想此人未免也太傲慢了些。

　　为皇家做事，吃皇家的饭，态度竟然还这么随便。

　　幸好太子没有计较。

　　从那以后，叶翎经常能见到这个花农。

　　他基本上三天一趟来给花房送新长成的各式花朵盆栽，来了以后几乎都是和莲姑姑交涉，从不和其他宫人来往。

　　当然了，他也从不和叶翎搭话， 看见她也当没看见似的。

　　叶翎本来就觉得此人行为举止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所以也不愿和他打交道，能远离就远离。

　　三月一过，四月的花房比平时更忙碌。

　　所幸的是，叶翎和花房宫人们的关系熟络了不少。

　　鄯宫花园总管李公公，慢性子，为人宽和，是花房中资历最深也最年长的宫人。

　　花房掌事莲姑子，扑克脸，性格冷淡，做事严谨，不爱管闲事，也很少看管叶氏姐弟。

　　小赖子公公，话多，热情开朗，至今已在花房做了10年工，爱仗着自己的资历吹牛皮，但人不坏。

　　小谦子公公，手脚麻利，做事认真，心眼也实在，刚来御花房几个月，同叶氏姐弟一样也是花房新人。

　　叶翎在花房的工作，主要包括运送盆栽、修剪花枝、给苗圃松土除虫，以及给所有人打下手。

　　好心的李公公看小叶冠年纪小，就把浇水这个最轻快的活儿交给了他。活儿虽轻，但叶冠做得很认真，很卖力。叶翎感激李公公体恤弟弟，所以平日里她除了做完自己的活计，其他的活也抢着干。

　　大家都很喜欢新来的叶氏姐弟。

　　时值四月，天朗气清，暖风习习。鄯宫花园的花儿们争相斗妍，不甘落后般齐齐绽放，吸引世人驻足观赏自己的美丽。

　　于是，北殿的各位娘娘们皆被花朵儿馥郁的芬芳呼唤而来，纷纷踏进花园，观景闻香，流连忘返。

　　其中有一位娘娘来花园最勤，几乎日日都来，一来就要在蔷薇园里呆上好几个时辰，仿佛特别钟爱这种花似的。

　　因为花房离花园很近的缘故，叶翎和小谦子公公曾偷偷瞧过这个娘娘几次。

　　听小谦子说，她是后宫中最得宠的嫔妃，英妃。

　　美貌自不必说，最主要的是，英妃身上自带着一股忧郁感伤的气息，让人不由得对她产生怜爱之情，也难怪皇上如此宠幸她。

　　叶翎想到了褒姒。

　　不知这鄯国的鄯帝可愿为了她烽火戏诸侯？

　　小谦子却说，皇上宠幸英妃，是因为英妃为他诞育了长子。

　　叶翎没有见过鄯帝，更不了解他，所以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其实何止是鄯国，她对叶国都知之甚少。

　　叶翎长公主的遗书里只字未提叶国是如何灭亡，又是被何人所灭的，似乎是有意不想让弟弟知道，又似乎是因为往事太沉重，无法轻易说出口。

　　那么她呢，代替叶翎活下来的她，是应该和叶冠谨慎谦卑、明哲保身地活着，还是应该纠查到底、至死方休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明白，唯有活下去，才能有选择的权利。唯有活着，才能看到答案。

　　夜深了，叶翎卸下一天的疲惫，躺在床上，数着窗外点点繁星，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登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