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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虚情假意 ...

  •   待许陵君赶到月寒宫时,内侍省已将灵堂设好。月寒宫中挂满了白幡,宫人跪在堂前一阵阵的哀哭,许陵君由彤云引着走进了灵堂,就见安心已换了一袭孝衣,在堂中机械的烧着纸钱。
      与堂外啼哭的宫人不同,她的双眼红肿干涩,似已无泪可流。
      “殿下……”他轻轻唤她。
      安心这才抬起头来,见了许陵君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良久才弱弱地开口道:“陵君哥哥,我阿爹走了……”
      许陵君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半晌,只说出一句“殿下节哀”……
      说话间忽听有男官在殿外高唱:“陛下驾到!皇夫驾到!”
      安心的脸上蓦地泛起意味不明的稀薄笑意,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却因跪的时间太久,膝盖酸软,而又一次跪倒在地。许陵君和她身侧的英琪都想扶她,却都被她制止了。反复跌倒了数次,她才颤颤巍巍站起了身。
      此时女帝与许尚霆已来到灵前,安心见到女帝,似一瞬崩溃,立时掩面而泣,“母皇,我阿爹走了!这世间再没有人待我那般好了!”
      女帝见她如此不由忆起了这么多年来对潇元君父女的忽视,心中愧疚丛生,亦凄凄道:“不会的,你还有母皇在。”
      许尚霆见状也想安慰几句,却见安心倏地抓过他的衣袖质问,“父君好狠的心肠!我阿爹明明病入膏肓,缘何您只字不提?!”她的眸中尽是恨意,“父君!您瞒得我好苦啊!”
      心口的痛意再次袭来,安心颤颤跪了下去,手中却仍死死抓着许尚霆的衣袖。
      “为什么连最后一面也不教我们相见啊!”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父君缘何这般对我!为什么要强留我在长秋宫中!”说完她又忽的从地上爬起,用尽力气将许尚霆往棺材前拽,“父君您去看看我阿爹!您看看他呀!他的眼都未曾合上,定是怕从此再不能与我相见呀!”
      许陵君和一众宫人见状忙上前阻止安心,也不知一个两岁大的孩子力气缘何那般大,直至撕下了许尚霆衣袖的一角众人才堪堪将他二人分开。
      “殿下,您别这样!舅父定不是有意瞒您的,您千万不要误会了舅父!”许陵君怕她情绪再次失控,只好将她按在怀中,却牵扯到了她的伤口,一时间素衣上染开了斑斑血迹。
      “公子轻些,殿下有伤在身!”英琪见安心伤口崩裂忙上前制止。
      许陵君听了亦忙松了手劲,女帝闻言也上前查看。在撩开她衣袖时众人这才发现,那段白玉般的手臂上尽是触目惊心的鞭痕。
      “怎么回事?”女帝紧张道。
      安心还未从悲痛中缓过劲来,只得由英琪替她开口,“回禀陛下,殿下心中挂念主君,今日便乔装成侍女偷跑回月寒宫。不想路上遇到了四殿下,许是四殿下未曾认出我家小殿下,又许是言语间有所冲撞,四殿下便……”
      她话未说完,女帝却已懂其意,一时不由得惊怒交加,“这孽障!”
      结果一语才毕,却听有宫人报:“陛下,允侍君带了四殿下前来请罪,如今正在殿外跪着呢。”
      “这孽障竟还敢上门!”
      女帝一拂衣袖便朝殿外大步走去。
      女帝走后安心缓缓抬起头来,然而她的目光却并未在女帝身上,而是锁定在不远处的许尚霆那里,恰巧此时许尚霆正徐徐起身,感受到她的目光后便也意味深长的回看向她,但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太久,随即便收回目光追随女帝而去了。
      门口很快便闹了起来。
      大约是宁翼知道安柟闯了祸,怕女帝追责便先下手为强将安柟“毒打”了一顿,而后就带着受伤的安柟前来请罪。
      宁翼和安柟一番哭哭啼啼,又是磕头,又对着前来阻止的宫人一阵拉扯。安心麻木的听了一会儿殿外的吵闹,很快便又跪回蒲团间去烧纸了。
      少顷,女帝与许尚霆去而复返,一同前来的还有泪迹未干的宁翼和同样一身鞭痕的安柟。
      “还不快同你七妹妹赔罪!”女帝斥道。
      安柟不敢违逆母亲的话,便依言道:“我今日未曾认出七妹妹,一时下手太重,还望妹妹海涵。”
      安心没什么表情的睨了她一眼,半晌哑着嗓子道:“我原也不是什么正经主子,想来是受不起四姐这一句赔罪的。”
      安柟的面上有些过不去,但父母俱在也不敢发作,倒是宁翼反应快,忙低声下气的接道:“殿下可是与你四姐姐还存了什么误会?她心思单纯,最是容易被人唆摆,殿下可莫要……”
      安心懒得看宁翼父女俩在那虚情假意的演戏,便打断了他,“我君父今日去了,实在没心思掰扯这些。这样吧,今日之事四姐既自觉错了,便与我君父上柱香吧。”说着便让英琪递了三支香过去。
      安柟的面色不禁更加难看了,她内心有些抗拒这事,可她现在处于劣势,不好太不知好歹,便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了香在灵前拜了三拜。
      女帝见安心并未在灵前追责,便当着众人的面夸她仁孝。丧仪期间女帝不愿再起闹剧,也不愿看安心过于劳累,对宁翼父女训斥了一番便将他们打发回了清晖殿,随后又将安心领去了寝殿亲自照顾。
      “孩子,孤知你心中郁结,对皇夫又多有怨愤,但一切实不关皇夫之事。”待到寝殿,女帝屏退了宫人,难得一次的轻声细语道,“你君父的哮病由来已久,这本就是重寒之症,须终日用药将养,却被贸然停药,致使寒入腑内,偏偏那日又受了惊吓,这才……”
      安心红着一双眼问:“母皇可是去太医院问过了?”
      女帝点了点头,“是,母皇亲自去太医院查了诊籍的。”话毕,她又语重心长道,“心儿,自你入住长秋宫后,皇夫无有一日不记挂你父女二人。你这些日子的吃穿用度都是他亲自料理的,月寒宫那又特地请了宋太医与刘太医联诊。英琪重伤,彤云又到底年轻,他怕宫人懒怠不尽心服侍,还特地将年勋与梓桐也拨去了月寒宫……”
      安心一字一句听着,双手不自觉的微颤,面上却仍是淡淡的。待稳住了心绪她才复问:“父君竟舍得将年勋与梓桐拨给月寒宫吗?他们可是父君的陪嫁……”
      女帝叹了口气,感慨道:“崇翰是个称职的皇夫,这么多年从未行差踏错。”她惋惜的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终是逝者难追,你也莫要太过伤怀,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若真要怪,便怪母皇吧!当初潇元君缠绵病榻,孤怕你难过,这才叫皇夫一道瞒着你,谁成想……”
      崇翰乃是许尚霆的表字,因受礼教束缚,多年以来女帝与皇夫极少有亲昵的称呼。如今她听女帝这样称他,只觉得心如死灰。
      寥寥数语间,她就已将来龙去脉大致拼凑。
      这一刻她的心中无比怅惘。自己若真的只是个两岁的孩童,大约也是会信了女帝这番说辞的,说不得还要对许尚霆感恩戴德,可她偏偏就不是个孩子……
      “母皇,君父已去,我今后……”良久,她又问。
      “你既与皇夫误会尽消,不如就长留长秋宫中由皇夫养育吧。”女帝说,“皇夫乃为正宫,今后定无人敢再轻慢于你。且你长姐去的早,皇夫再无子嗣,如今你亦孤苦无依,从此便与他互相扶持吧。”说着她抚上小女儿毛茸茸的脑袋,“你且好好的,母皇只盼你今后长乐无极,再无愁苦。”
      安心闻言怔了许久,千言万语终是被绞杀在了心中。又过了许久,她起身对着女帝深深一拜,“女儿谢过母亲慈恩,亦愿母亲长乐无极。”
      女人天生善感,即使是一国女帝,见到一个小小的人儿这般懂事不免也落了泪。
      这夜,直至安心入睡女帝才回了紫宸殿,临走前又特地嘱咐了英琪许多,这才安心离去。只是她前脚才走,刚才还在熟睡的小人儿就倏地睁开了双眼,且不见丝毫睡意。
      “殿下未曾睡去?”英琪见了也不免有些吃惊。
      “英嬷嬷,你且同我说说,自那日我去长秋宫后发生了什么。”她缓缓起了身。
      “殿下可是有所怀疑?”英琪有些吃不准安心的想法。
      “英嬷嬷不也是吗?”她面沉如水,“阿爹一向由刘太医诊治,可皇夫却偏要叫宋太医一同联诊,又调了年勋和梓桐来……”她想到这些便终是意难平,“阿爹的身子是不大硬朗,可一直都用药将养着。之前虽被太医院贸然停过一次药,但后来也从宫外抓了药续上了……就算是受了些许惊吓,又怎会突然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呢!”
      说到这里她的眼中又一次泛起泪光,“是我太大意了!皇夫前头要带我去长秋宫,我只觉得奇怪未曾想到深处。长姐骤然离世,长秋宫子嗣空虚……他是要拿我与清晖殿周旋……”
      英琪闻言忙掩住她的唇,又紧张的环顾了一圈才颤声道:“殿下,小心隔墙有耳!”须臾,她确认安全之后才低声道,“想不到殿下小小年纪竟能细微至此。主君临去还忧心忡忡,如今看来倒也可放心了……”
      提起潇元君她亦感怀非常,“怪只怪主君福薄,还以为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不成想……”
      “这哪里是福薄……”安心恨恨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是我们太过渺小,才经不住这样的算计利用……”
      悲痛、懊悔、不甘,种种的负面情绪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一时间她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但凡我有一点愚钝,也不至于将这污浊看得这样分明,偏偏……”她痛苦的趴在床沿,用被子死死掩住自己的哭声,“是我太无能,这样晚才看清真相……”
      安心从小由英琪带大,见她这般自责也是心痛难当,忙上前一把将可怜的小人儿抱在怀里。
      “殿下莫要如此!”她压着哭腔道,“主君看到了是要难受的!”
      安心在英琪怀中哭了许久,直至将她撕扯的支离破碎的负面情绪都发泄了个干净才又复道:“母皇答应我待到阿爹丧仪结束再搬去长秋宫,此后只怕我就要彻底沦为皇夫的棋子了……”
      “殿下……”英琪忍不住再次抹泪。
      “英嬷嬷,你可愿随我一道去长秋宫?”安心问。
      “奴自是愿意的!”
      “那便好。”安心道,“皇夫城府极深,我们不能在他面前露出半点破绽?”说完她对英琪道,“英嬷嬷,且附耳过来。”
      英琪便依言附耳上前,两人又是一阵低语。语毕,前者不禁满面愁容,“殿下可想好了?一朝踏错可是要万劫不复了的!”
      安心却重之又重的点了点头,“这世间原该善恶有报的,可惜天道不公,只教恶人杀人放火金腰带,好人却要修桥补路无尸骸!”她一双眼中盛着无限恨意,“这世间不该如此的!既然老天不愿怜悯善人,那我就来替它纠正这个错误!”
      她看着英琪,用一种她十分陌生的语气说:“阿爹不该是这样的结局,良善之人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虚情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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