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天下：六王策》林*时

421、广 宁（二）

　　入陈的计划既已敲定，高纬迫不及待地开始着手准备。他知道要等周军兵临城下之际再逃走是来不及的。正月初三，高纬先遣人送走太皇太后胡氏、太上皇后穆氏。初九，幼主高恒与冯小怜也离开邺城前往济州与太皇太后、太上皇后会合。

　　大臣们强烈挽留高纬，这种时候皇帝一家都走干净了，无疑宣示着对邺城的抛弃，军心民心将大受打击。高纬勉为其难留下在邺城坐镇，在周军到来之前的这些天里，他可谓坐立不安。一面担心着自己无法顺利从邺城离开，一面担心着路途中的冯小怜和高恒的安危。

　　冀州州城信都，任城王高湝带着瀛州士兵比广宁王先到一步，已经按计划开始在冀州招募士兵。任城王率领的瀛州驻军要与广宁王的沧州驻军在信都会合，再在冀州招募更多的士兵，严阵以待周军的来临。

　　高湝在城中各处士兵招募点巡视，今日孝珩就应该到了，他不时登上城墙眺望。并不担心，机智过人的孝珩一定不会遇到被周人中途拦杀这样的事，有的只是对未来的迷茫。高湝不断派去的间谍带回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惊心。

　　鲜红旗帜伴随扬尘从地平线向信都城渐渐移近，到越近的地方，移动的速度越快。孝珩带着五千人，可谓一路飞奔而来。“迎接广宁王！”高湝大声吩咐，迅速下城楼，零零散散的士兵立刻在城门外结成阵营。

　　很远的地方沧州士兵们就看到了在城门下等候的瀛州、冀州军队。高湝立马在阵前，同样鲜红的旗帜飘在他脑后。百尺开外，孝珩驻马，下马，高湝亦下马。带着一身风尘，孝珩一边走一边摘下头盔，面甲下露出憔悴的脸，许久没有好好打理过的胡须长了脏了，原本不留须的地方还长出了胡茬。

　　隔着五六尺，两人相对，各自带几许茫然。面前沧桑疲惫得几乎陌生的容颜如何比拟邺城皇宫中相见的风华？仿佛对着一面镜子，刺痛双眼。事过境迁，斗转星移，几年不见，当时琼楼玉宇歌舞升平，如今国破家亡山河倾覆，如同已经过了几生几世。

　　“任城王……”孝珩作揖，欲言又止。

　　“广宁王……”高湝回礼。不知从何时起，孝珩不再唤他“十叔”，高湝也记不清孝珩究竟有没有喊过他“十叔”，两人年纪相仿，如果孝珩那么喊他，不仅孝珩觉得奇怪，自己也会别扭。然而孝珩这样唤他，于高湝看来，似乎又有拒人于千里之外之感，那正是他所了解的孝珩的性格。何况武明皇后娄昭君的后代，作为高家的嫡系，一贯自恃矜贵，耻于与他们这些庶子为伍。

　　高湝的身份毕竟与众不同，当他尚在襁褓之中的时候，他的母亲小尔朱氏因私通神武皇帝高欢的弟弟高琛而被赶出家门，高湝的身上从此打上了耻辱的烙印。父亲不疼爱他，嫡母更不呵护他，人们还对他的血统议论纷纷。高湝因而养成了谨慎低调、温柔沉稳的好个性，他不奢望得到别人的肯定和尊重，更不像别的兄弟那样野心勃勃，因为他早就注定了与那一切无缘。其实高湝并不以母亲为耻，他的做人方式是他自主的选择。

　　延宗写信承诺让位给他的时候，他拒绝了，不仅仅是出于对高纬的中心——他不知道一个像高纬这样的君主有没有令他效忠的价值，而是他自己也无法肯定，自己是否有成为齐国君主的资格。即使高家没有给过他关爱，也什么都不曾欠过他，封王拜爵、绯袍金带，这些都是高家给他的，没有高家就不会有他富贵优游的生活。因为高家给他这些，因为他作为高家的一份子，他有为高家鞠躬尽瘁的责任，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不想勉强占据。

　　他没有野心、他谦虚为人、他知足常乐，他对皇帝构不成威胁，多年来不上不下地在邺城、晋阳与各地之间辗转任职，然后幸运地成为了神武帝十六子中唯一活到现在的。如果说作为神武帝唯一幸存至今的儿子是一种幸运，高湝现在明白获得这种幸运的代价。若早知有一天他要避无可避地面对祖宗基业的毁灭且无力挽救，他宁愿像十四弟冯翊王高润一样，在太平繁盛的假象中安详离世。现在，他和高孝珩，作为高家仅存的希望，不得不扛起高家的旗帜，用他们最后的力量，甚至鲜血。

　　高湝的手抓起一块黄金：“有这些，就可以募到更多兵了。”孝珩带来的金银并不多，但现在是穷途末路。孝珩收藏在王妃墓中的珍宝数量不小，固然还称不上庞大，但大多是珍宝甚至古玩字画，在这种时刻派不上用场，孝珩只命人取出能用得上的金银。

　　孝珩本来只是宗室中地位平平的一个王爷，若不是长子孝瑜、嫡子孝琬的相继被害，他根本没有出头之日。他的收入不多，广宁王府日常的开销却不小。藏在王妃墓中的金银珠宝，除了一小部分他日积月累攒下的，就是孝瑜、孝琬、长恭身后他经手过的财产。本来有朝一日孝珩要以别的方式还给他们——荣誉、子孙的无限富贵、甚至皇位，想不到，它们成了国家将亡的救急所用。虽然大约是还不上了，他们不会责怪自己吧？尤其令他担心的是长恭。

　　在新的王妃嫁过来以前，孝珩膝下无子，他甚至偶尔想过，有一天他如愿以偿坐了皇位，该让谁来继承？虽然可以兄终弟及，延宗、绍信都不是合适的人选；纵然他讨厌孝瑜讨厌卢妃但并不讨厌弘节，不过弘节在女人面前耳根子软易受摆布；正礼才应该是他的继承人，作为文襄皇帝高澄的嫡子嫡孙，把帝位传给正礼，才算是物归原主。

　　万万没有料到，孝珩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国家已经被高纬玩完。孝珩最后悔的就是自己不该畏首畏尾、举棋不定，如果他多一分胆识、多一分魄力、多一分果断，早在长恭还在时利用长恭的兵力，入主朝堂、执掌大政，并非无成功的可能，便不会有今日周师兵临城下的悲剧。

　　“周人动向如何？”孝珩忙于从沧州调兵，自离开邺城他就马不停蹄，赶赴沧州调集兵马再转赴冀州，对邺城和周人的动向无暇顾及。

　　“已经南下。到达邺城，只在一两日之间。”

　　好快。其实也不是太快，只是孝珩这么多天以来不眠不休，对时间都已没有了概念，恍惚间他刚离邺城，恍惚间他刚到沧州，恍惚间他又站在了这里，似乎都在一日两日之中：“邺城的守备呢？”

　　高湝回答得迟了一点，迟一点就可以说明很多问题：“纵然许多将领都调往邺城守卫，但听闻邺城人心涣散，周军到日，破城只如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