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天下：六王策》林*时

28、小 柔（七）

　　绍信歪歪斜斜地走到燕氏前面，扑到燕氏身上。燕氏把他拿在手里的东西拿起来看，竟然是一块玉玦。注意到落在孝瑜腿边的带子：“大郎君，你的玉。”

　　孝瑜低头查看，拾起落下的带子，正要接过燕氏递还的玉玦，留意到绍信目不转睛地盯着燕氏手里的玉玦，笑道：“绍信想要的话，就拿去玩吧。”绍信好像听懂了一样，爬过去抓住玉玦，就地坐下来把玩。

　　“姐姐！”胡沐华风风火火跑进门，一看到坐在上面的高湛，立刻跳上前道：“高湛你可真是大忙人啊，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今天终于被我逮到了。”

　　卢夫人笑道：“可不是你‘逮’到的？要不是长广公自己上门来，你哪有那么容易见到？”

　　胡沐华跑到一边坐了下来。跟来的孝珩和曜璎这时也到了，两人向高湛和孝瑜问候过，在一边的席上坐下。孝瑜发现孝珩扶着手臂，问：“孝珩，怎么了？”

　　“都是那个师父，下手那么狠，把孝珩打伤了。”曜璎忿忿不平地说。

　　孝珩拉了拉曜璎，对孝瑜说：“是练武的时候不小心打到的。不太严重，休息一会儿就差不多了。”

　　“嗯。”

　　高湛看着孝珩说：“孝珩喜欢书画乐器，和八哥倒是趣味相投。过几日，他就要到邺城来，你们一定能相处得很好。”高欢的第八子高淯也是娄昭君所生，比高湛只大一岁，封章武郡公。高淯因自小体弱多病，在晋阳家中很少出外，但这次是高家受禅的大事，因此到邺城朝贺，而且高家兄弟不久就要进爵为王。

　　孝珩对高湛的话只是微微一笑，没有什么回应。

　　绍信推着玉玦爬到孝珩面前，举起了玉玦向他展示。孝珩以为绍信要拿玉玦给他，不料伸手去接时绍信又抱着玉玦不肯放。孝珩明白了他的意思，拉平下裳给他看，并没有佩玉玦。绍信悻悻地拿着玉玦爬回到燕氏身边。

　　孝瑜笑着对绍信说：“你要是喜欢这玉，库里多了，让你母亲拿去。”

　　“你怎么很忙似的？最近都干什么呢？”胡沐华问高湛道。

　　高湛一笑：“最近是有很多事，但有什么需要我忙的呢？我不过是替人跑腿的。”

　　胡沐华惊奇道：“替人跑腿？什么人敢要求你去跑腿啊？”

　　“自然是人上人了。”卢夫人插话说。

　　“什么人？官很大吗？比长广公还大？”

　　高湛尝了一口酪浆：“官比我大的人，多了去了。”

　　胡沐华眼珠子一转：“是皇帝？我知道你家哥哥刚刚做了皇帝。”高湛笑而不答。胡沐华想起那天见到的李祖娥，又问：“皇帝是你二哥，就是那天见的齐王夫人的丈夫？”

　　“你还去见齐王妃？”孝瑜惊奇地问。

　　高湛对孝瑜点了点头，又对胡沐华说：“皇帝是我二哥，她是二嫂，当然是了。”

　　“那她现在是皇后了？才几天啊，就从齐王妃变成皇后了。”胡沐华无比羡慕。

　　高湛摇了摇头：“皇后可是要皇帝册封的，虽然我二哥做了皇帝，还没有正式下诏立后。”

　　“反正也是迟早的事情。今天还没来得及下诏，过两天就是了呀。”

　　孝瑜说道：“册立皇后，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卢夫人听出孝瑜有弦外之音，问：“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高隆之、高德正为首的一批大臣进言，要求改立段夫人。”孝瑜所说的“段夫人”，是段韶的妹妹，娄昭君的外甥女。高洋从高澄手中接过大权之后，为了得到鲜卑贵族的支持而娶了她。

　　胡沐华疑惑地问：“为什么？李夫人才是皇帝的发妻啊。”

　　孝瑜莫测地笑着，摇了摇头：“因为李夫人是汉人。”其实高家本身也是汉人，但长年与鲜卑人混居，受鲜卑风俗浸染，多数时候以鲜卑人自视。鲜卑人与汉人互相敌视，以鲜卑人自居的高家要立汉女为皇后，是鲜卑人万万接受不了的。

　　“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意见吗？”卢夫人问。

　　“要是那样倒也简单，直接立了段夫人就好了。偏偏也有人说，不可嫡庶倒置改立元妃，皇帝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

　　高湛的脸色也难看起来：“结发夫妻，夫荣妻贵，本是没有什么可争议的事情，那一群冥顽不灵的老家伙，硬是扯什么汉人鲜卑人。”

　　孝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一直以来，高湛以鲜卑人自居看不起汉人，突然之间说出这样的话，让孝瑜觉得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高湛。孝瑜本人对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看法，尽管祖母娄昭君从小教育他他是鲜卑人，但孝瑜很清楚自己的母亲是汉人，自己的父亲也只是半个鲜卑人。除了孝琬和不知生母的孝瓘，孝瑜兄弟几人的母亲都是汉人。当孝瑜问起高澄自己是鲜卑人还是汉人的时候，高澄也没有作出明确的回答。无法弄清自己的族属的孝瑜，对于有关鲜卑人和汉人的矛盾的问题，习惯了置身事外。而高湛，虽然没有对汉人表示过明确的厌恶，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鲜卑人的身份。

　　读懂了孝瑜的眼神，高湛一时语塞。卢夫人、孝珩、曜璎，都明显地表现出了对这个话题的不喜。但胡沐华依旧兴致勃勃，大家又不好开头说结束这个话题。燕氏抱起绍信道：“绍信该睡了，我抱他回去。”卢夫人点了点头，燕氏便转身。

　　“等一下。”孝瑜站起来，对高湛作揖说道：“天气有些热，容我回房换件衣裳再来。”

　　言罢，他走到燕氏身边：“把绍信给我抱吧。”见燕氏犹豫不定，孝瑜笑道：“我看你成天抱着他，不会累吗？让绍信跟我这个哥哥亲近亲近有什么不好？”燕氏这才把绍信给了他。

　　看着两人离去，曜璎拉住孝珩问：“你手臂痛，回去找点药我帮你敷上吧。”

　　“好。”孝珩向三人道了别，和曜璎急匆匆地走了。

　　走到了一处院前，燕氏停下问：“大郎君，你不是回去更衣吗？应该往那边走。”

　　孝瑜停了一下，说：“我先送你们回去吧。”

　　“我的住处太远，你到了那边再折回来，太不方便。”燕氏说着伸手想要抱回绍信。

　　绍信抓着孝瑜的衣襟不愿意放。孝瑜笑道：“是你儿子要求我送他回去的。”

　　燕氏一怔：“嗯——绍信不懂事，给大郎君添麻烦了。”

　　藏在墙后的两人见孝瑜他们走远了，走了出来。曜璎轻蔑地说：“大哥可真有心。”

　　“曜璎，不可乱说。”孝珩提醒道。

　　“我说的是实话。你难道不觉得，大哥对燕娘关心的过分吗？”曜璎问道。

　　“别人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有些话，在别人面前不可以随便说。”

　　曜璎颔首：“我懂得分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