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归》吴怊

17、第 17 章

　　康城把尔尔送到了高铁站。
　　“陈程会来接你的，我这位同学可靠。到了那边之后，你先适应……”他还在说着。
　　尔尔看着他，很难得的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完全像变了个人。
　　察觉到她在神游，康城不自觉叹了口气，低下头靠近。
　　“赵尔尔，你再发呆，我就亲你！”
　　“嗯？”尔尔反射性地往后退了一步。
　　康城伸手托住她后背。“小心！”避开了身边匆匆跑过的旅客。
　　他看着怀中的尔尔，“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不要有负担，过去全心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我会住到学校那里去，你房子我会定期去打扫，这边的事情你不要担心。”说完，便放开了她。“去吧！时间不多了。”
　　“康城，谢谢你！”尔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说话，抚抚她头发。
　　尔尔走出几步，又放下箱子，回头抱了抱他，“我会给你答案的。你的一切对我来说，都不是负担。”随后，快步拉着箱子往前走。
　　康城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奥斯陆机场，他看着她的背影，跟了上去，一直跟进了心里。而这一次，他只能原地看着，看着她，是否会回头。

　　尔尔以为学校校长都会是比较稳重，不苟言笑那种，但她见到来接她的陈程，还是吃了一惊。和康城是同学那就是年龄差不多，可陈程却有一张娃娃脸，T恤牛仔一穿，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很多。同时来的，还有他的妻子，艾子文，是个画家。
　　陈程个性很直爽，艾子文相对来说比较文静，却是意外的相配，尔尔不由想到宋贽，似乎康城身边的人都是挺活跃的人，除了他。
　　宏水小学离高铁站要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路上陈程跟尔尔聊着天，时间倒也过得很快，而且能从陈程那里知道一个不一样的康城。
　　“当时康城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外国妞！”陈程八卦道，副驾的子文打了下他，“说什么你！”
　　“就是啊，康城那性子跟名字一样，城墙那种硬邦邦的，我们读书的时候，铁打的年级第一，学霸一个，往那儿一坐，那气场，谁都不敢惹！后来出了国，我们都说，如果他铁树开花，绝对是外国妞的热情把他给化了，哈哈！”
　　尔尔听着有趣，附和着，“他前女友好像是个外国人。”这还是宋贽偷偷告诉她的，说当时追他追的很勤快。而且，她暗暗地想：“康城会的可多了……”
　　车内瞬间安静。
　　陈程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尔尔，你这个性格我喜欢，孩子们应该会喜欢你。”一旁的子文也偷偷在笑。
　　“话说回来，我们这个小学，地方偏，一般人都不愿意来，我是县城里的人，大学毕业回来就在县里面的教育局工作，被派到宏水镇指导筹建小学，后来干脆就打了报告，做了这个校长。这工作不容易，老师留不住，学生很多都是留守儿童，上上下下，都需要操心！尔尔你是自己人，我也就跟你唠叨几句。”
　　尔尔听着陈程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才终于有了几分校长的感觉。“一切都会好的。”
　　“是啊！都会好的。”陈程自言自语，一旁的子文碰碰他的手。

　　宏水镇所在地是几片山坳连接处的大平地，即使是平地，整个海拔也不是很低，还是要盘山而入。终于到了宏水小学，尔尔一下车就惊呆了。她前面是一片视野开阔、崭新的操场，再远望是一座座巍峨的大山。
　　“我当时第一次来的时候，特别想把这里画下来。”子文也站在她身边，看着远方。“人真是最渺小的生物。”
　　“走吧！把东西放放，食堂到饭点了，我们先去吃饭。”陈程在她们身后说。
　　正好是周六，学校人不多，只有三三两两学生。陈程把她送到老师宿舍，让她放东西。房间里该有的基本都配了，比尔尔想象当中的好太多。
　　“我以为这里的条件没有这么好！”尔尔说的比较委婉。
　　陈程哈哈大笑，“什么年代了，你是不是还想着要住泥瓦房？”
　　尔尔难为情的笑了。
　　“这真得感谢国家，精神扶贫也是同样重要。”陈程解释道，又接着说：“来，去擦把脸，我在外面等你，一起去吃饭，我和子文就住到这里的尽头，以后有事随时找我们，吃完饭，我带你去教学楼办公室看看。”
　　尔尔洗了脸就马上出来，陈程和子文也正好走过来，三人正要下楼的时候，陈程忽然道：“都还没有和康城那小子报平安，来来，一起自拍，我发过去！”
　　尔尔略拘谨的和他俩一起合了影，想起来，自己也没报平安，就发了微信过去，很简单的几个字：平安到达，勿念。
　　而另一边，陈程发了照片过去，下一条紧接着文字：完完整整的接到了。
　　康城几乎同时看到这两条，他碰碰照片上尔尔的脸，先回复了尔尔：“好。想念。”后再回复了陈程：“谢谢！”

　　尔尔随遇而安的性子，在这个时候，体现的淋漓尽致。饭菜口味有点重，她适应了一阵也就习惯了，宿舍楼只有公共卫浴，渐渐地，她也没有了拘束感。改变的过程缓慢细微，如春风般渗入到身体里言行中。
　　尔尔来的时候已过了期中，又没什么任教经验，陈程就先让她带带五年级的实践课，先跟孩子们处处关系。
　　那一次在陈程办公室，工作中的他严肃了很多，他提醒尔尔一些注意事项，“班上的孩子大部分都是留守儿童，父母都在外面打工，即使父母在身边的，也都是在干活，不知道什么叫陪伴，我们不仅要看他们的学习情况，也要注意他们的心理，两者都是相辅相成的。”
　　尔尔走出办公室，也在暗暗思索，她的第一课该从哪里上起。一有灵感，她就快步回房，整理起资料。

　　尔尔的第一课，叫《外面的世界》。她想让孩子们看看外面到底什么样子，他们爸妈在外面工作的城市，是个什么样子。
　　上课前的晚上，她还在背孩子们的座位表和相对应的姓名。康城的电话打了过来。尔尔惊讶地看着手机，他很少给她打电话。
　　“明天要上课了？”
　　“别提了！”尔尔往床上一躺，“我的心都到嗓子眼了！”
　　“我今天上午实验失败了。”
　　尔尔“切”了一下，“行了，宋贽以前告诉过我，你的安慰是拉仇恨。”
　　康城在那边无声地笑了，“嗯，晚上成功了。”
　　“你这安慰毫无价值，我……”
　　“我明白了。”说完，康城就挂掉了。
　　尔尔一脸莫名其妙，“明白？明白什么？”她放下手机，继续看名字。
　　过了一段时间，康城发过来一段视频。尔尔打开，是一小段动画。
　　一个小人站在一个细长的白色长条形的一头，然后长条形扭曲的动了，翻了个面，和另一头慢慢黏在一起，这时候小人动了，走在这个长条上面。走到第二圈还没停下来，一行字浮现：
　　莫比乌斯环——我对你的爱，没有终点。
　　尔尔看着那在走的小人不语，感动过后，又丢了个抓狂的表情包。
　　好了，心情这下更加复杂了。
　　那头康城看着表情包笑笑，抬头也看着那个动画。

　　进教室之前，尔尔靠着外面的墙上，吸气呼气。陈程站在她身旁，拍拍肩，“放松，我先带你进去，然后你就可以开始了。”
　　“嗯。”尔尔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进了教室。
　　陈程介绍完了之后，就离开了，其实，他应该要留下来听她的第一次课，然后提出自己的意见，他有私心，不想给她太大压力，就想着后半程课再来。
　　尔尔按照自己做的教学大纲，一点点开展，然后，很快她就发现了问题。她在PPT里面展示的那些地方，下面的孩子毫无波澜，只有一小部分活跃的孩子会回应，大部分的孩子目无表情，对他们来说，这些地名只是一个地名，只是汉字而已。
　　课程一结束，一天的课也都完结了，孩子都跑外面去休息，去操场上撒欢。她低着头，手撑在讲台上，挫败感油然而生。
　　“嘚嘚。”一只手敲敲讲台。
　　尔尔抬头一看，是陈程。
　　“我第一次给这里的老师开会，也是这样，我讲了一大通未来，他们也是这样安静的看着我。慢慢来，不要急。”
　　尔尔无力的点点头。
　　“尔尔你过来。”陈程带着她走到了窗边，外面的操场上的孩子在相互追逐，打闹。远山花儿簇簇，绿得生机盎然。“到下面去走走，你会变得不一样。”

　　尔尔走在操场上，和刚才上课的安静不同，孩子们边打闹边跟她打招呼，“赵老师”、“赵老师”的叫，很快，尔尔就注意到有个安静的背影，坐在操场边缘，看着远方。她走过去，也坐下来，这个孩子坐第一排，她有印象，个子不高，上课也是很安静，名字很好记，叫应子俊。
　　尔尔在他身上找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
　　他没看他，也不说话，尔尔也没说话，和他一样，看着远方。身后是其他同学尖叫声、玩闹声，仿佛老天在他们身后划了一条线，分成了两个世界。
　　许久，尔尔问，“想家？”
　　应子俊慢慢转头，又慢慢转回去，然后摇摇头。
　　尔尔很开心，他回应了她。
　　她没再问，只是说：“很美，是吗？”
　　应子俊终于说话了，“是的。”
　　“那就再看会儿吧。”

　　第二次上课，尔尔没用PPT，没用黑板，她带着班里的孩子来到操场上，坐在她最喜欢的角度，让大家用带来的一张纸，卷成桶状，像望远镜一样放在眼前。让他们去观察，平时忽略了的景色，然后用一句话或者一首诗来表达自己观察到的东西。孩子们果然很感兴趣，开始东看看西看看。一些人还嘻嘻哈哈地去看同学的脸。
　　尔尔坐在地上，看着大家拿着纸看来看去，然后开始寻找应子俊的身影，他也很认真的在找，最后干脆坐了下来，她走过去问：“看到什么了？”
　　他笑笑，还是不说话。
　　尔尔摸摸他的头。

　　月底，陈程给了她一个邮政小包，说是康城寄来的，尔尔还在疑惑，有什么需要寄的，事先他也没跟她说。回房一拆开，一个铁皮盒子，再打开，是满满的，五颜六色的便利贴，
　　“*月*日，晚回，不吃早餐。”
　　“*月*日，饿了，吃了两人份。”
　　“*月*日，鸡蛋过期了，不要吃。”
　　“*月*日，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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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尔尔看着盒子里的便利贴，不会怎地，眼泪掉了下来，湿了一张便利贴，她赶紧擦擦，想了想，把这个盒子连同便利贴拍了张照片，再加了个比心的图片，发了过去。
　　康城看到的时候，疑惑地发了个“？”。
　　尔尔马上回复了个猪头的表情包。
　　康城更加疑惑了，他看到上面有个心，但是那个手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求知欲强烈的他，马上截取了这个比心的图片发给宋贽，宋贽秒回了个大大的比心。康城皱皱眉，电话打了过去：“什么意思？”
　　宋贽应该在外面，背景有点吵，“大哥，谁给你比心？我看就是尔尔妹子。”
　　“什么意思？”
　　“爱你哦。”宋贽贼兮兮的说，“不过你也不要想太多，妹子也可以给我比心，这是通……”
　　康城马上把电话挂掉了。
　　宋贽那边哑口无言。
　　那晚，尔尔睡得很香，康城倒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起床看书了。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