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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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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魏无羡捧着蓝忘机珍藏的青蘅君手稿,念了起来: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蓝湛,说来你们蓝家代代出情种。是不是你们历代家主,总会留下一首这样的“代表作”来纪念一下自家夫人?比如你们先祖蓝安的那首曾经沧海难为水……”
蓝忘机想了一想:“确实如此。”
“这就是了。”魏无羡笑道,指着泛黄的诗签:“我以前读白乐天这首诗,只觉得云里雾里,禅意很浓。现在再看,想想夫人名讳,再想想我们蓝二哥哥的身世,顿觉无法直视呀。想青蘅君夫妇契阔经年,本以为此生无再会之期,未料夫人忽尔夜半翻墙而入、自荐枕席。青蘅君必然如襄王会神女,犹如身在梦中。然而良宵苦短,天明时分,夫人又悄然离去,若朝云飘散,了无觅处。”他凑近对方,手指勾勾蓝忘机形状优美的下巴:“二哥哥,你是你爹娘夜半幽卝会、犯卝禁偷卝情而来的。无怪乎生就这般多卝情。”
蓝忘机:“……”
***
白乐翻墙进入青蘅君闭关之处时,正是月明星稀。
“呼,真是让我好一番好找……”她轻手轻脚地靠近光源,轻巧地戳破窗户纸。内里的光景却令她怔住了。
屋内水气氤氲,是被屏风遮住的。但她能看见屏风后隐约的影子……是浴桶形状,里面有人。而那人亦已察觉她的动静,冷声道:“来者何人?”
白乐轻笑了一声。
听闻这一声轻笑,屏风后浴桶中的人彷佛愣住了,半晌不再言语,似连呼吸都已屏住。
她不再犹豫,推开窗户便翻窗而入,绕过屏风。
然后,浴桶中的蓝照便看见了妻子的身影。她白衣抹额,笑意轻浅,琉璃色双瞳发亮地望着他。
“是我。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蓝照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双目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她竟然穿了蓝家校服。比他无数个梦里看到的模样还要秀丽绝俗,当真彷若神女下凡。可是反观自己此时的样子……呃。
幸而他整个身子泡在浴桶里,水上又浮着许多药材……恰好遮住。
“唔,没有反应?看来是不怎么想我……”白乐抽抽鼻子:“你在泡药草浴呀?这么香。”她走近了一些,笑望着蓝照:“给我说说,这是什么药方?你自己配的?”
蓝照道:“姑苏蓝氏自来有此配方。”
“哦?都用了哪些药材?”
“盐、米、净符、抹草、芙蓉、香茅、薄荷、艾草。”
“乖乖,这可不简单。这个泡了有什么功效?”
“不过是醒神驱邪,斋戒沐浴所用。”
白乐了然一悟:“斋戒沐浴用的?”她明眸一转,笑意盈盈望着对方:“那它也可以抑制情欲,对吧?”
“…………”
白乐轻声道:“照哥哥,你多久自己来一次?”
蓝照一愣,耳根微微泛红:“……什么?”
“我说,”白乐微笑:“你多久自己来一次?你们男人都会做的那件事。你别告诉我,你们蓝家子弟雅正到不干那事,一直靠这个?”她说,笑着一指浴盆内。
蓝照只觉自己耳根烧起来。他做梦也不曾想过,会被妻子问及这种事。
白乐又逼近了一步,琉璃色双瞳柔情似水地望住他:“做那件事时有没有想着我?”
蓝照忍不住别过头去。这双眼睛、这副如月华般的容颜与浅笑,当然,曾经无数次与那样的境况重合。而今夜,一瞬间一切都变成真的,直教他恍如梦中,不知今夕何夕。
但这种难堪、尴尬与柔情随即被一阵恼火替代。他猛地回头,怒望着妻子:“你是如何知道这事?!”
白乐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随即笑道:“你忘了我是男人堆里打滚出来的。三教九流的男人们,聊天十句不离下三路。我后来好奇是否只有邪道中人如此,就跟仙门百家子弟混在一起夜猎。嘿嘿,你道如何?只要是男人,其实都一个样……”
蓝照简直听不下去,恨声道:“你不要再说了!”
白乐笑了笑,一步一步地走近浴桶:“那,让我瞧瞧……”
蓝照眼看她已经站在浴桶边往下望,还笑着伸出手欲撩开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药材,忙一把握住她手腕,急道:“够了!你干什么!”
白乐手中捏着一片药材,天真地笑道:“看药材呀。”
“……”
“这真是你蓝家的法宝啊。不料你们除了打坐,还有这种妙方……可是你今晚可以不必泡这个的。浪费药材。”
蓝照耳根泛红:“这些药材都不贵。”
“知道你们蓝家财大气粗。可是佛陀说过要惜物的。你们不都是佛弟子吗?”
“是佛弟子你就不要在这儿胡言乱语。”蓝照恼道。
白乐一脸无辜:“可我不是啊。”
“………”蓝照彻底在浴桶中坐不住了,头疼道:“我要起来了,你回避一下。”
白乐奇道:“我干麻回避?你对着我还害臊呀?”
蓝照恼道:“不是所有人都同你一样不知羞!”
白乐伤心道:“我是女孩子,你竟然骂我不知羞,我好伤心。”
“……”蓝照无力地想,你明明一点也不伤心。而且从刚才到现在被他斥责了半天,也根本毫无半点悔改之意。想想原因还是在于自己的斥责太过无力。
罢了……
他一咬牙,从浴桶中站起,带起水声哗啦。
白乐看到了他身上横七竖八的戒鞭痕,不禁一愣,随即上前扶他,一面笑道:“美人,你出浴啦!”
蓝照脚下一滑,险些摔下。白乐一惊,用劲搀稳他。蓝照方才惊魂稍定,便听对方叹道:“哎呀,真是「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蓝照恨声:“你是不是以前都这样对那些青卝楼卝名卝妓?”
白乐吃惊:“青蘅君,你不是的吧?你都知道我是女子,还吃那些青卝楼卝名卝妓的醋?”
“……”
“你比杨贵妃还善妒呀,怎么回事?”
“…………”
白乐拿了浴巾,开始帮他擦身。擦完身体又帮他擦头发,一面轻声道:“我终于知道你身上的淡淡药香是怎么来的了。”
“……”
白乐细细给他擦头发,无意中发现了一根银丝。又仔细地拨了拨,竟又发现了一根。
她急忙绕到正面,仔细端详对方,但见丈夫好看的眉目亦染上了几分沧桑。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你……才二十二岁啊!
她一个心疼,抱着人便哭起来。
蓝照一看她哭就有点慌,偏生他又不太会安慰人,只好轻拍她的背:“别哭……你哭什么?”
“你,你有白头发了……”
蓝照一怔,释然道:“破解邪曲,精研医术,是会耗神些。”
“你变老了!”
“你我经年不见……凡是人,都会老的。”
“你身上那么多戒鞭痕……”
“不痛了,早就不痛了。”
“呜……”
“……”
蓝照轻轻拍着她的背,任她哭得抽抽噎噎,半晌后,低声道:“我会冷呀,你让我穿衣服。”
白乐一怔,忙抹去眼泪,赶紧拿了衣服过来抖开帮他穿。蓝照自来不惯让人服侍,但想了想仍是任由她去了。白乐一面替他绑衣结,一面笑:“爷我这可是第一次服侍人,你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啊。爱妃以后不要乱吃醋。”
“……”蓝照白她一眼,终是忍不住低声问:“你怎么过来的……”
白乐笑道:“养好身子了,也瘦下来了,想你了,就过来了。”
蓝照耳根微微泛红:“不要胡言乱语。”
白乐替他系好衣带,看看还挂在衣架上的那条卷云纹抹额,想了想便决定不给他绑了,轻声道:“好啦。跟你说实话。我最近发现龙胆小筑外面入夜后防守甚是松懈,我就当作这是默许了。我遣小青探了几次路,大概摸清路线—我可不想来的路上碰上巡逻的子弟门生。”
蓝照摇头:“以你身法,他们很难发现你。”
白乐笑道:“你倒知道。可我没有从前那么厉害了。”
蓝照拉住她手腕把脉。片刻后,黯然道:“还是这样?金丹破碎,灵力日渐微弱……莫不是生育曦臣耗去你太多气血?”
“……”白乐轻声道:“不妨事。你别把过错都推曦臣身上。真的不干他的事。那孩子灵力很强,也很正气。怀着他的那阵子,可以说是减缓了我体内邪煞逆袭之势。”
蓝照默然不语,自去灯下坐了,继续破解邪曲,片刻后道:“如若我顺利将这些邪曲破解,创出除邪破障之音,或可止息你体内邪煞反噬之力。可是这毕竟非三年五载之功。我怕来不及……”
白乐走过去在他案边坐下,查看他的手稿进度,感叹道:“都完成这么多啦?看来《乱魄抄》手稿问世有望?”
蓝照抬头,目光略带责备:“你还想着让这些邪曲问世。”
“那不然你写下来……”
“自当封存于我姑苏蓝氏藏书阁禁书区。”
白乐微微点头:“别说是梅山乐所传,也别说是你手抄的。只说它是由某位姑苏蓝氏子弟出海远赴东瀛抄回。”
蓝照颔首。白乐又望着他正在精研的那一首,温声道:“东瀛雅乐吕旋,即为我中土商调中的重六调。雅乐律旋,则为羽调轻三重六。都节、琉球音阶也依唐传正角、闰角发展而成。这样你懂么?”
蓝照若有所思,片刻后,开始在纸上记录些什么。见白乐望得专注,便解释:“我中土音律宫、商、角、徵、羽五音,对应人体五行阴阳。东瀛邪曲,系以破坏此规律而生杀伤力。”
白乐一怔:“我好像听过,医理中有五行对应五脏之说,是这样么?”
蓝照点头:“宫调悠扬沉静,淳厚庄重,属土,可入脾。商调高亢悲壮,铿锵雄伟,属金,可入肺。角调若大地回春,生机盎然,属木,可入肝。徵调热烈欢快,层次分明,属火,可入心。羽调凄婉哀怨,苍凉柔润,如行云流水,故属水,可入肾。此为五行概要。”
白乐恍然:“这么一想果真是……《广陵散》悲壮铿锵,确为慢商调。”
蓝照微微一笑:“你再试举一例。”
白乐笑道:“《凤求凰》是慢角调,对吧。”
蓝照耳根微微泛红:“你便不能举个雅正些的例子……试以慢宫调为例。”
白乐笑道:“《获麟操》。”
蓝照扶额。这才发现自己额上并没有抹额。
白乐奇道:“怎么啦?难道我说错了?你弹了一曲慢角调《凤求凰》之后,大地回春,生机盎然,然后就喜获麟儿了嘛。还是说《获麟操》并不是慢宫调?”
“……”蓝照顾左右而言它:“至于阴阳之属,亦与调式规律有关。大抵雅正之曲偏阳,邪曲偏阴。可其中道理成因,我尚一知半解。”
白乐笑道:“医理之中,雄卝性为阳,雌卝性为阴。对不对?”
蓝照低声:“并不只有这一种解释法……你就不能正经些。”
白乐起身,取了他的七弦古琴来,在他对面盘膝坐下,置琴膝上,按弦依次而奏七音:“以东瀛律旋音阶为例,这一个轻三,与五……之间,不依正调,是为阴化。因而产生浓浓的东瀛异域风格。邪曲破坏人体阴阳五行之力,是否与此阴化音阶有关?”
蓝照点头:“再弹都节与琉球音阶我听。”
白乐再次垂首而奏:“都节音阶及琉球音阶,因含有轻三、轻六,而与五、一两音呈更重的阴化风格。”她说着,抬起头笑望蓝照:“我不懂医理。但如你要除邪破障,所创之音,必须阳气充足,光明雅正。由你姑苏蓝氏子弟来为之,是再适合不过了。”
蓝照若有所悟,垂首疾书。末了他抬起头笑望妻子:“听君一席话,使我受益良多。”
便这样,一人精研破解之法,一人在旁参详,直是红袖添香伴读书。二人本是琅琊琴派同门师兄妹,又一正一邪,所学不尽相同,彼此教学相长,讨论到了深夜,都觉意犹未尽,开始依依不舍了。此情此景,当真恍若重回当年千江客栈客房中二人教学邪曲之时。
末了,蓝照望望更漏,低声道:“夜深了,你也该回去了。”
白乐一怔,随即笑道:“我是不是听错了?你竟然赶我回去?”
蓝照垂目,耳根开始泛红。
白乐笑道:“我怎么能够这时候回去呢?今夜大好良卝宵,月朗风清,不打雷不下雨,你怕什么?”
蓝照猛地站起退了两步,不只耳根红透了,连一向雪白的面颊也几乎微微泛红:“你……你……”
古有相传,雷雨交加之夜,务节房事。因此时天候易感阴煞,夫妇若于此时行卝房受卝胎,易生下智力不全或手脚残缺的孩子。他身为医者,自是知晓这一点。只是没想到会被对方拿来这样一说。
白乐笑了笑,伸出手指比了个二:“记得吗照哥哥,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什么时候食言过?” 说罢她解下自己抹额,随意往旁边一扔。
蓝照被她这扔抹额的举动弄得心底一颤,又退了一步,羞恼道:“……我没答应过!”
“这事我说了算。”白乐笑得欢,又逼近一步。
“你不是说打死也不要再来一次了!”蓝照咬牙。
白乐一愣,恼道:“我说不要再生孩子,没说过不要你给我侍寝!”
“你,你这不是胡闹吗!”蓝照也恼道。
白乐奇道:“我就是半个胡人,你不让我胡闹是怎地?”
“…………”
二人僵持片刻,想想他们竟然为这种事吵嘴,还吵得如此幼稚,不禁又都“噗哧”笑出来。蓝照耳根泛红地别过头去:“我这儿就一张单人床。”
“我睡你身上,你不嫌弃吧?”
蓝照转身就走。
他方上榻躺好,白乐便爬上来了。蓝照伸手撑住她,低声道:“你还是回去吧。”
这一年来,他无数次想过,无数次痛悔过……只因为他一时酒醉冲动,害得一个未曾对他倾心的女子为他身怀六甲、沦落至此。尽管他依然情难自禁,无法割舍,却是真的不想再害她了。
岂料白乐急道:“我洗了澡才过来的!”
“不……不是这个问题!”
“难不成,是你上回见了恶露……”
“怕血的不是大夫!”蓝照几欲扶额。眼前这人大概是忘记了,她面对的可是青蘅君。一个优秀的医者,哪有可能畏惧脓血?
“好好好,你大夫,你大丈夫。可是大丈夫哪有你这样的?”
“你……!”所有的愧疚、懊恼与天人交战,瞬间变成了恼怒。他觉得几乎要被她逼疯了。
白乐跳下床:“你这样让我很挫败。我不服气,我教你那么多邪曲,你也教我一首。”
“哪首?”
“《凤求凰》啊。”
“……云深不知处深夜不可奏乐。”
“那我下次白天来。白天你就可以教我了。”白乐笑着,转身去拿自己的披风:“走啦走啦!”
“……”蓝照又气又好笑,委实怕她说到做到,咬牙道:“够了,你过来!”
“啊?”白乐一喜,蹦过去跳上床,低头狂卝吻他。蓝照招架不住,低声道:“你……你这些时日都做些什么?”
“写游记、写谱子、画画。”白乐一面说一面吻他:“跟你一样。”
“……”
“曦臣怎么样了?”
“很好……十几日前偶感风寒,夜里烧起来,奶娘将他送来我这儿……我整夜没睡……你轻些!别咬!”
“他现在可好了?”
“早已好了。”
“这孩子是不是常常弄得你夜里不能睡啊?”
“……小儿都是这样的。你别担心,有我替他调理。”
“青蘅君,你真是个好阿爹……曦臣有你就够了……可怜他小小年纪就要挨你的金针。行了别躲!咬一下会怎样!”
“……曦臣每月去见你,可听你的话?”
“他很乖,我从没见过这么乖巧爱笑的孩子……唔……照哥哥,你嘴唇好软呀。太好吃了……”
“……”
“唔……”两人吻得一番昏天黑地,白乐轻声在对方耳边:“你好会亲呀……你早这样多好?我一直没告诉你,照哥哥,你那个时候厉害得很,只一次就让我终生难忘了。我,我最近想死你了……啊!”
蓝照终于忍无可忍地翻身将她压到了身下。
***
天明前夕,尚未到蓝氏子弟固定的起早时间。蓝照只觉身旁似有窸窣响动,略一睁眼,但见妻子已起身穿衣。白乐见他醒转,便衣衫不整地俯身吻他,笑道:“这可是咱们睡在一起的第一个夜晚啊。你觉得怎么样?”
“……”蓝照觉得脑子还不是很清醒,犹如身在梦中。他希望这场好梦永远别醒。
白乐转身继续穿衣服,轻声道:“我是越发离不开你啦。傻子,别伤心。下次我还来。”
“……”
她穿好衣服,绑上抹额,又低低道:“我回去路上要是被他们抓住,他们若又要打你,我就跟他们拚了……”
“你……不可胡闹……”
“唉,逗你的。”白乐轻声道:“你这么好,我怎么舍得。”
她没有告诉他,她再也不想给他添麻烦了,所以这一年来,她一直安份守己,乖乖呆在龙胆小筑内闭门不出。即使近半年来夜里守卫松懈,她也不敢出来乱逛,更不曾存了逃跑的心思。就是遣小青来回几趟探明了去找蓝照的路线,她实际走的时候,也因为多次在路上差点碰上人而半路折回。她是试了五六次,才成功潜入蓝照闭关之所。
至于这次她的难耐思念、无法自控……反正,曦臣都出生了,也健康地成长着。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蓝家定是不介意她再给青蘅君添个子嗣。
她起身取了披风搭上欲离去。蓝照翻身坐起来,下床拿了自己披风披在她身上,低声道:“入秋了,早晚霜露重。你别着凉。”
白乐嫣然一笑:“知道。”又轻声道:“你再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