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Yangm

1、第 1 章

　　我有记忆的时候，我已经倒在一堆草丛里了。
　　对于之前的事我没有任何印象，可没听说过鸟也会得失忆症啊。

　　我想，我应该是一只云雀，因为我和其他云雀长得差不多，只不过翅膀上多了一撮红毛。大概有什么人给我的翅膀上了颜色。

　　外面的天真蓝，云也那么白，可能因为我是一只鸟，所以对天空有一种莫名的渴望。
　　真想飞上去看看，可是我不能。
　　一只没有记忆的鸟，也许连飞都不会呢。况且，我现在的处境……唉！这笼子挺宽敞的，怎么就便宜了我一只鸟呢，起码得给我带几只小伙伴啊，鸟也是会孤单的。

　　“小红！我回来了！”
　　这恶俗的名字啊！我是绝对不会承认这是我的名字。只因为我的翅膀上一撮红毛，我就得叫小红吗？

　　嘶～我扑腾着翅膀迅速转身，死死地瞪着眼前正拿着一根木棒，背着蓝色书包的十二三岁少年。
　　鸟的屁股能随便戳吗？鸟就没有自尊了吗？
　　少年不知悔改，试图继续戳我的屁股，每戳中一下，便得意地笑一下，那灿烂的笑容真是恶劣。

　　我叽叽喳喳地嚎叫，满笼子扑腾逃窜。
　　“时烈，快住手！”
　　少年瘪瘪嘴，将木棒扔在桌子上，一边脱下书包，一边转身对来人说:“哥，你不觉得这只小鸟很奇怪吗？”
　　来的人是我的救命恩人，自打我有记忆的那一刻，是他把我捡来并悉心照顾的。
　　“有什么奇怪的，小鸟都是很有灵性的。”
　　时光揉乱时烈的头发，笑着说。

　　哦，这个温柔的，我的救命恩人，名字叫做时光，今年十八岁。有个性格恶劣的弟弟，今年十三岁，除此之外，家里还有一个八十多岁的爷爷。
　　这么温柔的少年怎么就会有那么恶劣的弟弟呢？实在是想不通。

　　时光照顾了我三个月后终于给我打开了这个该死的笼子，我自然兴奋得不得了，所以想都没想就往窗子外扑，打算痛痛快快地飞一圈。
　　结果？刚离开窗台就掉了下去。正当我感慨小命休矣的时候，时烈的怀抱接住了我。

　　哼哼，看在你接住我的份上，以前逗弄我的事情，我就不太给你计较了。
　　下一刻，时光从屋子里冲了出来，额头上急得出了汗，看到我安然无恙地躺在时烈怀中，这才舒了口气。

　　时光高考结束后，充当我的教练，训练我飞行的能力。
　　不知道其他鸟类怎么学会飞行的，又是多长时间学会的。而我，只用了一个多月就学会了飞行。
　　这个暑假，我每天都会站在时光的肩膀上亲亲他的脸颊，时光总是温柔地摸摸我的小头。
　　我会在爷爷的钓鱼竿上跳来跳去，安静地看爷爷下棋。
　　当然，我每天都会和时烈吵架（虽然他完全听不懂我的鸟语），因为他每天都会逗弄我。

　　时光要去外地上大学，我也跟着去了。
　　出发前一晚，时烈哭得很伤心，我还嘲笑了他好久。后来看他实在太伤心，我就站在他肩膀上，大方地给了他一个亲亲。
　　时烈闷着声音，说了好多感性的话。
　　“小红，嘤嘤嘤……我，我舍不得你，但是……嗝～但是，我知道哥哥也舍不得你离开他……虽然我每天都逗你，可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比，比哥哥更多更多更多的喜欢，但我不能把你留下，哥哥要去外地上学，陌生的地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那么孤单，所以你……嗝～所以你要好好陪着哥哥，我陪着爷爷……”
　　 那晚的星星很多，很亮，意味着出发那天的好天气。

　　上了大学后，时光总是很忙，其他大一新生每天都在悠闲地打游戏，交朋友，参加社团活动，只有时光，总是拼命地学习。
　　他总说，要是提前修满学分的话就可以提前毕业了，他要挣很多钱，买个别墅，我们一家人住在里面。
　　他总是畅想着未来:开了一家公司，娶了妻子，也有了孩子，时烈也长大了，交了女朋友，爷爷每天哄着重孙子玩，而我站在他的肩膀上……

　　过年的时候，时光没有回家。一边打工，一边学习。
　　年后放暑假的时候，时光仍然没有回家。

　　暑假里的一天，我的身体发生了惊天的变化。我，对，就是我，我竟然变成了一位超级美丽的少女。时光因为目睹一切晕厥过去。
　　镜子里陌生的漂亮女生，是……我吗？
　　我动动胳膊，镜子里的女生也动动胳膊，我抬抬腿，镜子里的女生也抬抬腿。
　　是了，我真的变成了个人类。

　　我想，也许我说不定是个神仙（别问我为什么不考虑自己是个妖精）。
　　这么想着，我从时光柜子里拿了一个苹果放在桌子上，开口说了我变成人类后的第一句话:
　　“苹果变香蕉！”
　　……
　　也许，苹果和香蕉的形状差太多。
　　“苹果变梨子！”
　　“苹果变桃子！！”
　　“苹果变橙子！！！”
　　……

　　在我一句又一句变这变那的时候，时光醒了，看到我后，又一次晕了过去。
　　我看看时光，又看看自己，然后将时光的床单扯下，缠在了自己身上。
　　后来，时光接受了我从鸟类变成人类的事实。
　　慢慢地，我也找到了鸟类和人类之间的转换方法。
　　时光不允许我在别人面前变身，他说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变成人类后，我向时光发表了我对于“小红”这个名字的强烈不满，时光低低地笑，最后还是给我起了新名字，叫做“时音”。

　　根据这段日子看的电视剧里的经典桥段，这个时候，男主角会爱上已经变成人类的我，而且不管我是妖是仙，是人是鸟，都会爱我爱得死去活来的。
　　我坚定地认为时光就是我的男主角。
　　但现实是，时光把我当小孩子，总是摸我的头，将我一头长发揉得乱七八糟，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应该变成鸟类，有长发的女生伤不起呀。

　　大二刚开学没多久，一个女生拦住时光，说了一大堆让我起鸡皮疙瘩的话。然后，这个女生成了时光的女朋友，一个娇蛮任性的千金大小姐。
　　时光无论是学习，运动，还是长相，那都是顶呱呱的棒，除了没有富裕的家世，几乎是堪称完美的人。
　　姚佳欣，也就是时光女朋友，长得好，家世好，也算是勉强配得上我家时光了。也许我的眼睛带了偏见，反正时光在我心里，什么都好。

　　我看着时光和姚佳欣恋爱了一个学期，偶尔会在他们亲亲的时候，飞过去捣乱。
　　每次只有和时光单独在一起时，我才会变成人类，围着时光，听他讲故事，虽然每次讲话都会牵扯上姚佳欣，但不可否认，那段岁月静好的日子，是我十分欢喜的，只因为陪在时光身边的不是身为鸟类的我，而是身为人类的我，不是小红，而是时音。
　　变成人后，我好像在期待什么，但这种心思，还没等我去深究，就已经压在了内心深处。

　　大二上学期结束，时光打算回家过寒假。姚佳欣缠着时光也要去，时光最后也就无奈地答应了。
　　但我知道，时光很开心。
　　时烈知道时光要回家时，透过手机的声音都带着十足的欣喜和激动，我都能想到回家那天，时烈蹲在家门口，眼巴巴等待的模样。

　　这一天，时光要去商贸城给爷爷和时烈买礼物，我站在时光的肩膀上，兴奋地到处张望。
　　几声鸟鸣引起我的注意，我看过去，三两只花花绿绿的小鸟交织着飞行，我立即鸣叫一声，飞过去加入它们。

　　“砰”的一声巨响，鸟儿们都被吓跑了，我朝发声处看去。

　　一辆黑色的汽车飞啸而过，留在现场的，是一大摊血液，以及躺在血海中的……时光。
　　我变为人身，一步一步地朝那刺眼的鲜红走去。
　　我蹲在时光身边，用手抹去时光脸上的血。
　　手在颤抖，心也在颤抖。

　　胸口很闷，喘不过气来，感觉下一刻，我就要窒息。

　　“音音……”刚一开口，时光嘴里就流出来血，但他没停，“爷爷和时烈，拜托了……”
　　时光闭上了眼睛，我呆呆地看着他好看的脸。
　　他还未多说一句话就这样闭上眼了……

　　时光，时光，你是睡着了吗？
　　时光，时光，你今天还没给我讲故事呢。
　　时光，时光……

　　——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死亡，很可怕。
　　真的很可怕，时光再也醒不过来了。
　　在救护车赶到之前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我发现我又不能变成人了，好像这两年都只是我的一场梦。
　　可是姚佳欣痛哭的脸，时光毫无血色的脸让我清醒地知道，这真的……真的……不是一场梦……

　　我一直压抑着自己，我觉得我快要死掉了。
　　我想要立刻死掉。
　　可是，时光那么残忍地拜托我……我只是一只鸟啊时光，你到底是怎么心大地敢拜托我……

　　我无法阻止警察通知爷爷和时烈。
　　爷爷年纪大了，忽然得知噩耗，晕了过去。

　　我站在病房的窗台上看着爷爷。
　　爷爷朝我伸出手，我飞过去，站在他的手上。
　　“时光才刚刚二十岁，二十岁啊……咳咳咳……”
　　爷爷苍老的脸上满是泪水。
　　爷爷突然嚎起来，哭得像个孩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哪……为什么……”

　　时光的葬礼是邻居们帮忙操持的。火化那天，我站在一个小土堆上亲眼看着时光被火化。
　　他的身体被大火燃烧着，肯定很痛吧。
　　葬礼那天是个下雨天，爷爷和时烈站在最前排，默默看着石碑上时光的照片。
　　谁也没说话，但我想，他们心里都在与时光告别。

　　时光，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