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交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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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乐仪是被活活臭醒的。
他正躺在一个尸鬼堆里。周身脏污足可以将他伪装成一个尸鬼。
随着大脑迅速苏醒，他的五感彻底释放出去，将复杂的信息传入脑机，继而得出了反馈：
这里是一栋旧式建筑的地下车库。地上墙角到处都堆叠着尸鬼，个个缺胳膊少腿的，甚至有点可怜。
它们看着骇人，实际上反应力行动力都很差。相对而言，这算是个安全的地方。
这场面对于活久见的乾乐仪来说毫无新意，不过这提醒了他一件事：昨晚救走他的人，今早本想把他送走，这地方绝不是终点，大概只是临时安置。也就是说，那人现在应该还没走远。
废物尸鬼们看见这个貌美如花的不速之客，互相憨憨对望，纷纷流下口水。
乾乐仪双眼半睁，用脑机锁定稍有攻击性的几只。肩上两发冷光收敛炮扫去，周遭顿时安静了下来。
此时，脑机已扫描出整栋大楼内活人和异生种的分布，根据主人眼动轨迹，锁定在顶楼一人身上。
人类，男，22岁，欧裔。短发炸毛，脏到看不出颜色。一身T-313机甲，双手各持一杆已被改装报废的枪，都是老古董了。
脑机提示，这人左胸衣服里缝有一枚ECM特种军徽，上等兵。
原来就是这炸毛崽子在他休眠的时候扛了他一路，最后又把他丢尸坑的。
“我说什么玩意儿那么硌。”
乾乐仪揉了把自己的胯骨，取下叼着的皮筋扎好头发，决定去会会他。
西拉斯还不知道自己的善举即将迎来“报偿”，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老式显示器——刚刚在他登入内联网后，出现了这样一条短讯：
〔323未识别定位827请输入地址人数可等待时长并关机〕
2276-02-21-9:26
这种设备现在已经几乎见不到了，其特有的传统“点对点传讯”不但隐秘，门槛又低，被一些民间避难所用来传递情报或寻求救援。而且，这是逃亡队伍临时约定的一种简易编辑方式，能让不同母语的民兵通过文字看懂消息。
这条短讯只可能来自克里斯托弗，西拉斯的战友。
“他没死。”西拉斯自语。
四年前，西拉斯和克里斯托弗在一场逃亡中成为了战友。那是位于欧亚交界线上的居民临时组建的一支队伍，因为居住区被战场包围，人们不得已展开逃亡行动。这次行动，被媒体命名为中亚北部战区的民兵大突围。
逃亡队伍伤亡惨重，在战争巨浪里如同一叶危舟。
机缘巧合之下，西拉斯发现一段密钥。当时队伍中人数已经非常少，于是西拉斯和克里斯托弗计划隐藏此事，并秘密向统管中亚的「三相神学会」求援，以密钥换取庇护。
可就在谈判当日，民兵临时搭建的秘密营地被炸毁。西拉斯作为谈判代表逃过一劫，他一度以为战友们全部死去。而讯息的发出时间却在此时此刻。
他们很可能活了下来，或许当初他们提前撤离了。
忽然，一阵爆破声打断了西拉斯的思绪。市政厅的钢筋早就支撑不住，终于在刚刚他同几个异生种的战斗中被震断了。
整栋楼摇摇欲坠，唯一的升降台即将启动——上面已经站了两个人，再塞不下。
一个浑身滚泥的中年男人，依稀可以看出污泥下的西装革履。
一个肌肉遒劲的大汉，说是人形异生种也不为过，应当是个保镖。
只听那西装革履的泥猴儿喊道：“少年人，谢谢你的搭救，你真是个热心肠的好市民！本人先走一步，相信我们还会再见的！”
听了这浓重的川南口音，西拉斯终于辨认出泥猴儿的身份，于是毫不客气地回怼道：“镇长，出去了记着喷点花露水，免得被尸鬼腌入味了，路上挨打！”
边上的壮汉“哼哧”一声笑。
镇长道：“笑什么笑？不许笑！”
打闹声随升降梯下行。西拉斯在建筑另一面找了根缓降索，带着一身笨重机甲“飞檐走壁”，轻松着陆。
身后大楼轰然倒塌。
滚滚尘烟中走出一个颀长英健的身影。
西拉斯打开面罩，露出一个炸毛的脑袋。带着溴味的粉红光雾，污浊粘稠的颗粒就全都钻进他的鼻子。
然后他听见来人说：“这么喜欢助人为乐？”
许多双眼睛正朝坍塌处观望，流浪者、异生种、亡命之徒。成为焦点的两人，却奇迹般地辟出一方和气。
“中文说得不错。”乾乐仪捏着手套褪下来，将右手递到他面前，“你好，我是乾乐仪。”
西拉斯痞气一咧嘴，用机械大手回握，尽情在对方白皙的手掌上抹灰：“西拉斯·路德维希，你可以叫我西拉斯。”
啧，他笑得可真得体——西拉斯心想——足可以出席外交酒会了。
西拉斯停下手，克制地清了下嗓子，正色道：“我想我们应该讲清楚。我捡到你，但我并没有义务把你救醒，只好把你留在安全区。”
“卧佛城离这里不算远。不过……”
西拉斯知道他要说什么。
卧佛城是南方最大的交易市场，买卖仿生人往往利润颇丰，可如果是卖乾乐仪这样的，难免会被人盯上。
要去卧佛城是事实，卖他可不舍得，现在就更不能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位都是个美人儿。可惜美人儿的优雅在刚才的笑容里耗尽了。只见他大马金刀地跳上一辆车，曲起一条腿，坐到车顶上与西拉斯平视。
他听美人儿接着说：“你知道我的身份。你还会一些机甲改装。拆卸零件卖掉是最妥当的做法，可你最终没有这么做。为什么？”
为什么？
被乾乐仪盯住眼睛，西拉斯忆起四年前的战场。
那时候他才刚满18，用父亲的徽章冒充大兵，在逃亡的队伍里可以多分一点水和食物。
一切都那样平静，逃亡路上的人们，甚至憧憬起越境之后的生活。
可当白光扫过人群，屠杀开始了。
不流一滴血，更来不及发出声音，活生生的人，顷刻间碎做飞灰。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老兵里没有伤残。
秉承“人道主义”的末世战场，留下的只会有两种人——死人，疯子。
战场上，西拉斯见到的乾乐仪正显现出“半人马”相。劲腰下生着白马的身躯，雪蹄踏过无数骸骨齑粉。
半人马正行走在一片白光中央，他走的很快，目光更快。
他似乎永远只对下一个目标感兴趣——他根本就是个战争机器。
所幸乾乐仪终于移开了视线，西拉斯暗中叹一口气。
于西拉斯而言，当下最棘手也最要紧的，是设法找到克里斯托弗他们。
他清楚，乾乐仪是三相神学会的“八部”上将之一，更是四年前出现在北部战场的人。再没人比他更了解当时的细节了。
西拉斯也清楚，同这种老怪物绕圈子，还不如直截了当。于是他牵起乾乐仪，将一串密码传输过去。
尚未传完，西拉斯中止信息流，松开手。
乾乐仪看上去一点也不惊讶，他甚至露出一丝不耐烦：“这就是‘钥匙’，看来四年前那件事没让你长记性。”
“你不验验？”
西拉斯话一问出口，就见乾乐仪欺身过来，垂眸看他，薄唇吐出几个字：“本来就是假的。”
“四年前，你早知道我们的营地暴露！”西拉斯心如电转，“当初你假意谈判，为的就是借他人之手解决我们。”
“不，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可这并不妨碍我要带走你。”
“为什么？”
“别自卑，崽子。不管你破译的密码是真是假，你是个人才。”
西拉斯冷静下来，他想起面前的人是鼎鼎有名的冷血上将。
冷血上将扣上他头顶的保护罩，跳下车盖，回头道：“崽子，你再不跟上，我就一个人走了。”
两人先是回到西拉斯的住处待到太阳落山，之后来到一间废弃工厂。
这时，温度下降，胶体聚沉，空气微粒折射出青色。天际最后一线粉红变灰，与城市地表浑然相接。
这时代的文人大多已不再伤春悲秋。把这番景象比作“混沌初开”成了文艺界新的时尚。
为什么是一间，而不是一座呢。因为工厂建筑大多已陷入地底，污水漫过地表，将建筑群侵蚀得不见端倪。
仅存的一间，入口也被自然形成的固态结晶化合物封住，里面含有可燃性气泡。像这种老式合金厂，外围一般设有高温锅炉，一旦固体被暴力击碎或遇高温明火，爆炸不可避免。
“只有市政厅那种古建筑，会藏有这好东西了。”西拉斯手上拎着一个简易式灭火器。
他没有穿机甲，腰间别着把橡胶弩，枪挂在肩上，背后还背着一个软壳箱。此刻他正蹲在地上，一面摆弄灭火器一面说：“清水灭火器早抢空了，只剩下一罐1211式和一罐干粉式。”
乾乐仪立在一旁看他：“我想，你应该不是要灭火。”
以这的环境来看，使用这两种灭火器无异于“雪上加霜”。
“当然，”西拉斯头也不抬，朝乾乐仪伸出手，“液压钳。”
乾乐仪挑眉，给他，看着他调酒似地倒腾。
不一会儿就听“呲”一声，白色混合烟雾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
“走！”西拉斯揽了一把乾乐仪，带着人向门外水岸上扑去。
紧接着，乾乐仪听到一阵巨响。
脑机已精确统计出爆破间隔，并确定爆破点。
看来这崽子筹备了很久——依据外部地形安置好继爆管，由上至下引爆四个外围锅炉。
最精妙的是，门口被封，内部设施具体位置只能通过计算推断，而爆破引发的震颤被完美收束，最终只炸开大门，而不破坏建筑主体。
一切都很好，可这崽子漏了一点。
“崽——”
忽然，乾乐仪口鼻全被堵住。
他拉开脸上的东西。是一块湿布，被人做成了口罩的样式，散发着一股怪味。
“老爷子，您最好戴上，你的过滤器要是到寿命了可上哪儿换去。”
“……”
刀枪不入、百毒不侵、长生不老的仿生人乾乐仪把简易防毒面具戴好：“你似乎忘记一件事：你没有考虑过成本吗？筹备这么多，如果一无所获呢？”
那崽子口无遮拦：“把你一拆，不都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交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