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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鸟尽弓藏 有过必罚 这番闹剧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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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吧,朕要睡一会儿。”
“是。”侍从宫女轻手轻脚鱼贯而出。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一人,齐瑞推开成堆的奏章,有些烦闷地支额。
太傅范承文、司空张岱、宗正卿徐士炜,这三人的人缘确实很好,早朝时一堆人为他们求情,今天的奏章也全是这件事。
先帝临终前遗诏是单独交给他手里的,他以为毁了诏书,处置了知情的官员就万事大吉,没想到还是出了纰漏。
那三人绝非冒失之辈,尤其徐士炜,为人最是沉稳,敢这样上殿参本,怕是还有凭仗。
要有一个让人无可辩驳的理由处置他们才行,杨衍之就会弄出什么谋反、犯上、欺君之类的罪名,显然不能服众,可是不用这些罪名,又不足以永绝后患。
如何是好?
“参见大将军。”
“陛下可在里面?”
“启禀大将军,陛下批了一上午奏章,刚要休息,您看……”
“荐清,”齐瑞直起身:“快进来。”自从释出兵权,他已经好久未曾踏入这座宫殿了。
福公公极有眼色地退出宫外,齐瑞不等他行礼便拉住他问:“用过饭了吗?我叫他们准备你爱吃的。”
“用过了。”
瞎说,这会儿根本不是他用饭时候,齐瑞笑道:“对了,北项新送来的美酒,醇厚绵香,想不想尝尝?”
同样漆黑如墨,却比少年时不知多了多少威仪的眸子扫过来,齐瑞拉着他的手笑容可掬:“保证不把你灌醉。”荐清的酒量一如既往的不好,这两年没什么应酬,便更少饮酒了。
“陛下,臣有话讲。”
“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就知道是这样,齐瑞叹道,松开他的手坐回软塌:“你不是也要为他们求情吧?”
叶荐清微一摇头:“臣只想问他们做了何事令陛下如此生气?”
“他们结党。”
“却不营私。”
还是要为他们求情,齐瑞挑眉:“他们要挟君王。”
想用先帝遗诏逼杀功臣,就算真的忠心耿耿,妄图左右君王的意志,这也是为臣子的大忌。
“哦?”叶荐清失笑,撩袍堂堂皇皇坐在他对面:“还有人能要挟你?我倒要听听是怎么回事。”
这会儿不叫陛下,也不避着了,齐瑞牙痒,这人就是如此可恶,最知怎样的姿态让他无法推据。
可是如何说,当年还在战场浴血,他效忠的帝王便写下诛杀的诏书?
如何说,继任的帝王不敢告诉他,未尝没有怕他因此萌生去意的防备。
毕竟当初的局势,境内境外有多少人都在猜测叶大将军何时生出贰心?
又如当下的局面,朝堂上下又有多少人等着看叶荐清跌落尘埃?
若知有那样恶意的诏书,谁还能安心地待在皇城?
“怎么回事,他们让你如此伤脑筋吗?” 叶荐清问,与其说担心,不如说好奇,以他对瑞和那三人的了解,不应该的。
“别问了好吗?此事我能处置。”齐瑞有些烦躁地道。
叶荐清沉默下来,良久才道:“范承文历经三朝,门生遍天下,论资历,朝堂无人能及?当年他本已告老还乡,是你效仿先贤三顾茅庐,才把他请出来,拜为老师。他虽然迂腐了些,却是好老师,好臣子。你杀兄弟,除佞臣,消灭家族势力,手段虽然狠些,却还有道理,若你杀了没有过错的恩师,岂不令天下人心寒。”
“别说了。”
本朝以仁孝治天下,天地君亲师,哪个不敬也不行啊,作为帝王怎不知这件事处理不好的后果,但是——
齐瑞苦笑着摇头:“我意已决,莫再劝。”
“所以,瑞,给我一个理由我才能帮你。”
齐瑞猛地抬头,对上一双平静中隐含坚毅的眸子。
原来荐清真不是来求情,而是是想帮他?似有一股无形的动力注入四肢百骸,让他一下子觉得浑身充满力量,只觉得就是遍地荆棘也能一马平川。
“理由,理由就是——”齐瑞抿了抿唇,斟酌着问道:“清,如果有人让你杀我,你会如何?”
“他们欲以何罪杀我?”对于这一结果叶荐清并不意外。
“人家列出你十大罪状,罄竹难书,株连九族都不够呢。”齐瑞把范承文所书他的罪状一一列出,当然有夸大也有隐瞒,隐瞒了遗诏,隐瞒了饲虎豹于草食,隐瞒了……王璟。
“不过老生常谈。”听别人骂自己的话总归不怎么顺耳,叶大将军也难以免俗地于无趣中生出些许怒意:“难道他们觉得叶荐清可以任人宰割?”
“你得承认,有些人的忘性啊就是大。”何止不会任人宰割,清若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并非难事。齐瑞执起他的手,摩挲着掌心的茧子。
一室静默,叶大将军似陷入沉思,见他眉心渐渐皱出一个“川”字,齐瑞忍不住伸手去舒展。自交出兵权赋闲在家,这眉心的纹路越发的清晰,还是有委屈的吧?
叶荐清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道:“既涉及我,按理是该避嫌,但是鉴于过往的惨痛教训,还是交给我吧,陛下知荐清非徇私枉法之人。”
“什么惨痛教训,那只是——”齐瑞哭笑不得地反驳,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只是难免感情用事。”叶大将军一锤定音。
是,这一点齐瑞承认,他的冷静自持永远无法用在荐清的身上,不管什么事,一涉及到他就难免多想多虑。
“其实,我觉得说色令智昏更确切些。”
“陛下!”
听他声音又严厉起来,齐瑞低笑。
“瑞,正事要紧。”耐着性子再一次讲话题拉回来,叶荐清道:“不管陛下要罢黜还是充军还是死罪,臣都有办法做到,如何?”
他还真是执拗啊……
这眼里闪着的光,强大,飞扬,自信,一如当初的少年,齐瑞突然之间觉得无法直视,但是这件事却无论如何不能交给他。
“你难得来一次,别说这些了,我有些困了,陪我躺一会儿可好?”齐瑞尽量把话说得轻松随意。
飞扬的眉眼一点点沉淀下来,叶荐清道:“不好。”
这样幼稚的话颇不似叶大将军的风格,齐瑞想笑又怕他恼,尽管知他已经恼了。
“咱们不要争执了好吗?争来争去多伤情啊。你看,你都许久未来了,多陪我一会儿都不行么?你知道的,有你在这里,我才能睡得安稳。”
拒绝从来不难,难的是委婉,有人能把拒绝说得如此委婉,而有些人却不行。叶荐清垂下眸子:“臣在,陛下且安寝。”
“你准备坐在这里看我安寝?”齐瑞讶然而笑:“那怎么行,我还想伺候大将军安寝呢,你看你,衣襟这样紧,不觉得热吗?”
深色袍服内衬的白色中衣交领都快卡到喉结,齐瑞从一进来就想给他拉开些,这会儿终于找到机会。
拉松了衣襟,然后呢?
齐瑞自认非重欲纵情之人,却一见他便心猿难伏,意马横行,想做尽一切亲密、浪荡乃至疯狂之事,就像根深蒂固的瘾,无法遏制。
手指延衣襟向下,勾住了腰带……
叶荐清猛地起身,“陛下国事繁忙,荐清既无力分忧,不敢打扰。”
躬身、行礼、告辞,俊面冷肃,正冠、振衣、拂袖,严谨有度,转身的背影一如许多年来一样挺拔而绝情。
总是这样,一言不合,说走就走,从不顾忌他人感受。
“等一下!”
大脑还没发出指令,手已经下意识地去抓向那个背影,但是如何抓得住,如果他不想。看,只需侧身一个反手,他便只能无力地松开。
齐瑞退后一步:“清,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心里很不痛快,我知道你想做些事,可是,这件事真的不能交给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会还你个公道。”
“陛下,”叶荐清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臣从不认为公道需要别人来给。还有,争执不伤情,猜忌和防备才是。”
这是他第一次将猜忌和防备挑明,齐瑞无法反驳,翻涌而上的烦躁也让他无力再故作轻松。
“你这话何意?觉得我猜忌你防备你?难道这么多年,你仍然看不到我的心?”
“不曾吗?”
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却几乎让齐瑞招架不住,含混道:“总之我绝不会害你。”
个性自私的他从来不是付出不求回报的人,担心满腔痴情终落成一场空,曾有过无数丑陋的想法;怕清携惊世才能成为敌人,也曾做过无数卑劣的安排。这些想法和安排,有的付诸实际,有的胎死腹中,有的悬崖勒马,但是不可否认,它们一方面困扰了他,一方面也成为他的希望和依托。
“兔死狗烹你也许不会,但鸟尽弓藏呢?”叶荐清低头看了看散落在桌案上的奏章,冷笑:“这番闹剧也不过是你想鸟尽弓藏,而他们却逼你兔死狗烹。”
他说不认为公道需要他人来给,其实是清楚这世上何曾有过公道?尤其,若不公来自君王。就像越是战功赫赫,先帝欲想他死,而今又能比当初好多少?除了不想让他死之外。
齐瑞无力辩驳,眼睁睁看着背对他的人一抬手,搭在衣架上的披风隔空而起,银丝云纹飞旋展开落在肩头,呼啦啦如猎猎飘扬的旗帜,瑾重矜持的青年霎时间变得威势赫赫。
终究还是不得不面对这样决绝的背影,齐瑞不自觉地握紧双手。眼前的一幕突然恍惚了,重叠在久远的记忆里,泰山行馆的冷月,堂皇宫殿的荒芜……
霎时心头烦恶,不能想,不能想,他告诉自己,用力捶向桌案,震落一地奏章,范承文的名字赫然显露。
范承文是齐瑞先祖敬宗时的进士,比之同期出仕的臣子,他家世平平,貌不出众,才名不显,起初并不得志,在工部多年才任了个从六品员外郎。
那一年湍水暴涨,直淹了六州十八郡上百个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紧接着瘟疫传播,两岸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为赈济灾民,几乎掏空了国库,形势却依然严峻。
有人趁机放出谣言,说此乃天谴,预示朝廷昏聩,国之将亡,一时之间人心浮动,不断有百姓闹事甚至造反,局面越发难以控制。满朝文武一筹莫展,于是敬宗广开言路,求贤纳谏。
范承文一篇言辞恳切的陈情表在众多谏言中脱颖而出,敬宗连夜召见于他,促膝长谈。祖上曾行医的范承文言之有物,连献三策,治瘟疫,筹钱粮,安民心。
数月之后,事态平息,范承文连升三级,次年外放坪下洲,专事河工,政绩斐然,从此一路高歌猛进,不到十年便拜了相,总领百官。
彼时的皇太子即是齐瑞的父皇,后来的定宗孝怀帝。
新帝登基后,范承文又坐了多年宰相,朝野之事多有仰仗。天丰十六年,怀帝恩准其告老还乡,但是也有人说他是因为得罪“影妃”而自请离京避祸。后“影妃”病故,怀帝彷徨孤寂之余念及老臣,曾数次提起他的名字。
在如今的帝王齐瑞看来,范承文辅政三十年,只勉强算得上勤勤恳恳罢了。除了当初的三策和治水的本领,他并未留下什么大的建树和让人们津津乐道的成就,不过此人有一项了不起的本事,那便是经营人脉。他用这项本事经营出一个“和和气气”的朝廷,君臣相和,文武相亲,大家一团和气,相敬如宾,这样的朝廷桀骜不驯之辈根本无法生存。
向来上有所好,下必甚之,于是举国上下,“和”风劲吹,四海之内,歌舞升平。于君王,这是多么好的时代,不须殚精竭虑便可安享太平,于家国,却是件极其危险又可怕的事,就在这几十年间,东昌、西璜、南越、北项四方豪强纷纷崛起,而这个自称受命于“天“的朝廷却日渐衰落。当然,若把这些都算在他头上未免冤枉,却和这“仁君顺臣”一团和气的朝廷不无关系。
当年的靖王殿下却还看不透此间厉害,只觉得这样的人正是一个半途归来的式微皇子所急需的。那时的他不应天时,不占地利,若连人和都求不到,凭什么立足,又凭什么去争?
彼时,境外四方云动,御内暗潮汹涌,皇子们也大了,渐渐压不住,力不从心的帝王时常怀念范相在时的和谐朝堂。圣心所向,自然趋之若鹜。
据说范承文昔日与大皇子母族王氏甚是亲厚,康王已派王氏的人与之接触。和王、信王的母家陈氏曾施恩于其微末之时,陈家也动作频频。太子亦心动,可惜皇后娘娘既不得圣心,还是外族,他身为储君,又怎敢明着结交高官和世家大族,思来想去,唯有让六弟代他前往才显得足够重视与尊重。
这恰在齐瑞意料之中,他辗转见到范承文,心意拳拳为太子请托。范承文言语之间虽然极为客气,却着实未将来人放在眼里,不过碍于身份罢了,谈了两天毫无进展。此时却发生了一件大事,让齐瑞不得不迅速返回。
东昌、西璜联姻,送亲队伍途经北项时惨遭劫杀,公主身亡,王子殉命,惨绝人寰。两国悲愤之余,同时大兵压境勒要北项给个交待,北项既找不到凶手又无力赔偿,遂遣史向盟国求援。
于是中州朝堂围绕着该不该出兵展开激烈论战。
皇长子康王力主救北项,谓之东昌、西璜近年来蠢蠢欲动,此举更是司马昭之心,何况北项是我朝牵制东、西两国的重要所在,唇亡齿寒,此番决不能坐视不理。
三皇子宁王忧心才与南越相争,国力损耗,三军疲弊,此时再出兵怕得不偿失。
四皇子和王觉得此时调兵北上,会给南越可乘之机,主张暂不出兵,可遣使北上斡旋,争取和谈的可能。
五皇子信王第一次与同胞兄长相背,认为盟国有难,怎可不理?正该立即出兵,既全道义,又可彰显国威。
而太子独树一帜,云东昌、西璜以要交待为名,实则欲瓜分北项,积弱的北项被两强国夹击,救之无益,涂耗国力,不如出兵先分一杯羹,再借机离间,联东昌击西璜,破去两国联盟,从此北线地无战事,可以集中精力对付日渐崛起的南越。
大臣们也意见不一。
出不出兵似乎都不妥,怀帝彷徨之下,终于注意到若有所思的六儿,一时好奇询他的意见。
齐瑞知道,一个未领差事的少年皇子,不论建议出兵或是不出,在父皇和大臣们眼里都无足轻重,不过他却可借此达到所愿,于是道:“儿臣愚钝,不通军国大事,不过听几位皇兄和大人们都提到南越,好似出不出兵,南越的态度很关键。儿臣听说南越储君正在我境内游历,何不从他入手?”
是啊,两国方罢兵,关系正在修复,若能进一步交好,岂非南苑无忧?如此出兵北地进可攻退可守,回旋余地就大多了。大臣们互相看看,竟都觉得靖王殿下的提议很有道理。
从来乱世更易出英雄,当乱世不可避免,能做的就是要不要当英雄,有些人注定是要当英雄的。在君王的诏令下,两位少年至交结束携手闯荡江湖之旅,自此走上各自的英雄之路。
齐瑞也没想到,他的一句话会给心心念念的少年将军带来一场祸事。
他觉得一则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不会苛责能征善战的将军。二则万一有事,以宁王殿下对其的关切,定不会坐视不理,爱子开口,父皇无不应允。三则还有南越宗熙作保,若促成两国结盟,荐清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有这三重保证,齐瑞放心等他回来。
然而谁也未想到这位如此胆大妄为,竟枉顾圣上“携南越储君一同还朝”的秘旨,自作主张将那位关键人物放回南越。怀帝气极,这回朝堂上争论的变成了该治其何罪。
另一个让众人未曾想到的是,一直以为惜言如金的少年将军竟然辩才无碍。朝会上,他不卑不亢,语言铿锵有力,遣词言简意赅,论辩有理有据。齐瑞这才知,很多时候他的沉默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群臣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甚至不必宁王开口,圣上已然动摇,正自举棋不定,南越国书到。
南越之君亲笔书信愿与中州互结秦晋之好,并特意感谢我朝某位将军对其不肖子的规劝与帮助,把他人品才华夸的天生有地上无,异国君主的溢美之词,对比本国朝臣的群起而攻,让在座的大人们尴尬不已。
南越的求好让出兵北地再无后顾之忧,这样的意外之喜怀帝怎能拒绝?于是治罪理所当然变成封赏。就像一场荒诞的闹剧,轰轰烈烈开场,莫名其妙结束,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愤愤不已,有人暗自思量……
看着此间各异的众生相,齐瑞的心中突然泛起凉意。外事瞻前顾后,内事犹豫不决,想出个兵都要看别人的脸色,老了,这个还沉醉于歌舞升平的朝廷,相较虎狼之心的四方诸国,已是老态龙钟。怪不得东昌咄咄逼人,西璜蠢蠢欲动,而南越的求好恐怕也是别有用心,两败俱伤的结局应该是其想看到的吧?
受命于天,四海升平,江山永固,是不是说得多了,听得多了,就会信以为真,就像这些高高再上的王公贵族和“国之栋梁”们。
那个时候,齐瑞突然有了强烈的预感,朝廷几十年的太平日子或许将会从此刻结束。
封赏完毕,见忧心忡忡好几日的圣上露出了疲态,惯于察言观色的执事太监抖抖拂尘,正准备宣布退朝。
“陛下。”忽有一个人出班跪倒,是刚刚接了帅印的莫怀远。
齐瑞心一惊,暗道糟糕,宁王殿下也蹙起眉头。
莫怀远出身将门,武艺超群,战功卓著,曾被圣上许以“第一将军”封号,却在两年前校场之上比武输给了14岁的少年,颜面尽失,威风扫地。据说他因此心怀芥蒂,南越战场就暗地里诸多为难。
荐清原本在他麾下,平日对他也尊敬有加,犯了事,哪怕是面子上也该求个请,然而朝会上他一言不发,却选在此时开口,定然非好事。
果然,他直言叶荐清擅离职守,隐瞒不报,若不处罚,恐日后军令难申,军法难明。
“这个……” 一边是即将出征的爱将,不能不为他立威,一边是得之不易的盟国,其国君大夸特夸还专门为其讨要封赏之人,焉能再因此事获罪。
圣上明显又为难了,瞪了莫怀远一眼,似乎怪他不识时务。大臣们大多都曾斥责论罪于他,方被南越国书弄得不上不下,哪怕看出圣意也拉不下脸求情。
宁王站了出来,还未开口却被人打断。
处于风口浪尖的少年将军突然伏拜认罪:“莫将军所言极是,末将知罪,自当领受军法惩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军法惩处,可不是降级罚俸闭门思过能了结的事,弄不好会丢了小命。这位小将军不是昏了头吧?刚才还一力狡辩为自己开脱,如今居然自找罪受。
叶朝宗又急又气,脸都白了,若不是在朝堂,估计会踹这不省心的孽障两脚,他急急跪倒,恳求圣上允许其子戴罪立功。
正在找台阶的帝王怎可不允?转头道:“莫爱卿,便看在……”
“臣知陛下宽仁,然有功则赏,有过必罚,不纵不枉,方显律法之严明。”莫怀远这次却很不给面子,说出话来掷地有声,让人无从反驳。
齐瑞知一切不可避免,只能想办法争取一个适合的人行刑,让他不会受太重的伤。
向刑部侍郎杨衍之使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
杨衍之其人颇为能干,只因心狠手辣又好争功而被上峰猜忌,他想私下投靠太子保全自己,却因人缘太差,又一脸尖刻阴险之相被太子嫌恶,走投无路之际得靖王殿下求请才得以保全。那时起他便私下效忠了靖王。
齐瑞最早的亲信除了周坎,大多都如杨衍之一般,他发现在这些被排挤的人当中,不乏聪明人,有的甚至比那些得势的官员更聪明,最少夹缝中生存的本领就胜了不只一筹。
谁不想要德才兼备之人?这种人有,但不会为彼时的他所用。誓死忠心就更难求了,那是需要时间培养的。齐瑞自知帝王之路对他几乎是一场没有胜算的赌局,时势所迫,不可能把任人为贤放在第一,故而他选人官职不论大小,所处位置和办事能力才是更要紧的。
自古帝位之争,一旦落败,其结果都是树倒猢狲散,反之,一旦得势,即使是利益结成的联盟也会异常牢固。
最终,叶荐清被判领军杖一百,运筹好的话应无大碍,却不想,莫怀远居然要亲自行刑。
齐瑞心一紧:“刑部不是有专职的行刑官吗?若讲究律法严明,莫将军就不该越俎代庖。”
“哈哈,六皇弟有所不知,这军杖从来就不是刑部的事。”太子推波助澜、落井下石之余,仍然亲密地拍着齐瑞的肩膀,展示兄友弟恭。
东昌君王是他亲娘舅,自希望荐清伤重无法出征。齐瑞心中暗怒,却明白还不是分道扬镳的时候,虽然一年多来他已然谙熟宫廷生存之道,不需太子荫庇也能游刃有余。
一旦和东昌开战,太子地位便不那么牢固了,很多人都在等这个机会。但是齐瑞心知肚明,此时此刻这个机会就算来了也绝没有他的份儿,所以他要做的是继续巩固太子之位,趁机壮大自己。
那件事后,14岁便创造传奇的天才将军终因刑伤无法出征。五皇子信王却自告奋勇,求了两日,终获允随军出征。
齐瑞进京时日虽不久,却看得明白,父皇多年疏于管理朝政,权力早已被几个儿子瓜分,朝廷六部之中,兵部为康王殿下的势力,刑、工二部唯太子马首是瞻,吏部归属于宁王,和王和信王分掌户部和礼部。而父皇一方面通过莫怀远等人牢牢掌握住军队,另一方面把权力均匀分摊给儿子们,既锻炼他们又不给他们任何一个人专权的机会,想得挺好,却未料互相倾轧的危害足以致命。
和王、信王一体,他们分掌两部,难怪会生出与兄长相较之心,而信王的随军出征代表他们兄弟已不满足于仅在朝堂、仅在文臣中拉拢人心,确立威信。
这边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另一边,康王和太子这对宿敌正斗得如火如荼。
可鹬蚌相争,渔人就一定能得利吗?
信王没有想到,他这一走,却给了另外一人可趁之机。
那个人已等待这样机会许久,且对其掌管的礼部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