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时》赵坚强

1、第一章

　　三月初。
　　寂静了几个月的大学城再一次恢复生机。
　　早春的天气还是有些冷，但校园里依旧人来人往，男生迫不及待相约球场一较高下，女生手挽手笑语嫣然，或拌嘴或寒暄，或忙碌或轻快，似乎是要将几月未见的面一次性见个够。
　　而此时，某间女生寝室却是门扉紧闭，一片昏暗，跟外面的热闹景象格格不入，若要说哪里还能找到几分生气，可能也只有床上那位正睡得昏沉的人儿了。
　　床上躺着的人额上沁着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因为时不时紧皱的眉头牵动面部肌肤，所以微小的汗珠一个连一个顺着额线滚落，汗湿了额前碎发。
　　凑近了看，却发现她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不安的转动着，连带着睫毛都在微微颤抖。
　　是梦靥么......
　　其实王离也很清楚自己是在做梦，但是她大脑一片昏沉，怎么都醒不过来。感冒发烧就是有这点不好，睡觉都难得一个安稳。
　　总觉得有无数的人影在脑袋里窜来窜去，用劲全力想要看清楚眼前这乱哄哄的场景是怎么回事，手却“啪”的一声拍在了身侧的护栏上，清脆响亮，瞬间手心震麻。
　　随着这一声响动，一直混乱的梦境似乎终于落到了实处，她——打人了？！脆生生的一巴掌......
　　然而不等将接下来的场景看清楚，手心传来的冰凉触感已经将她拉出了梦境。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寝室依旧只有她一个人，室友都还没有回来。
　　头脑昏沉，只有梦里的那一巴掌格外清晰。
　　不过也是，自己做过的事怎么会不清晰呢？在梦里，她不过是将三年前做的事又重新回味了一遍而已。
　　她缓慢的将手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却瞧不出任何一点异样的痕迹，这倒没啥好奇怪的，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能有多重？只不过不知为何，总觉得手心麻麻的......
　　不是她暴力倾向，连做梦都在打人；更不是她怨气太深，所以梦里都在发泄；而是——她心中愧疚，放不下，所以这份愧疚便总是折磨她。
　　像她这种奉“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为宗旨的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对人动手是奇迹，三年前打人是第一次，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次，所以刻骨铭心，所以时时想起......
　　说起来那都是高一下学期的事了，那时候接近期末，他们这一级才刚忙完文理科分班的事情，班上同学的分班情绪恰好被烘托到热烈处，所以一拍即合，纷纷决定外出聚餐。
　　而那天，负责收钱的副班长龙衍找到她，跟她说全班就只差她一个人没有交钱了，问她什么时候能带来，还说有困难的话大家可以一起帮忙解决。
　　现在王离都还记得那一刻她的感受，简直自卑到了骨子里！她交不起钱，她不敢也不忍心开口跟爸妈要钱，这种困难要怎么解决？难不成全班援助吗？
　　然而龙衍像是生怕她留下什么遗憾似的，一个劲的劝她不要缺席，他的语气态度一次比一次温柔，温柔到王离怎么都不好意思开口反驳，只得把一百八十种拒绝的理由全都闷在喉咙口，涨得满脸通红。
　　所以就出现了这么一幕——两人站在走廊的栏杆边上，王离低着头欲语还休，脸红红的；龙衍安静的看着她，满目温柔。
　　其实不加滤镜的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两个之间没什么特别情愫，可偏偏方于时在看王离身边所有的异性生物时，都会经过一番浓重润色。
　　这场面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他当即抬手指着龙衍嚷道：“喂！干嘛呢你！一个大男生把一个小女生欺负得脸都红了，算怎么回事？！”
　　正好是课间时间，大部分同学都三三两两的聚在走廊上，本来看热闹就是人的本性，他这一吼，他们三人顿时成了现场焦点。
　　方于时对王离好，几乎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方于时喜欢王离，所有人都是看破不说破；方于时霸道，于是所有人都自觉地跟王离保持距离......
　　可他们怕方于时，龙衍不一定怕。
　　龙衍是谁？年级的天之骄子，为人温和有礼，广受老师同学的赞扬，代号“别人家的孩子”。
　　这下他俩因为王离对上，所有人都好整以暇的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
　　方于时上前把王离拉到自己身边，拧着眉又朝龙衍问了一遍：“问你呢，你们在说些什么？”
　　龙衍不明所以的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好简单概述道：“我们在说正事。”
　　可方于时明显不信，“什么正事能把人的脸都给说红了，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这一下，龙衍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复了，他们在说正事是事实，王离脸红也是事实，可是他却找不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不得已一时语塞。
　　后来场面越来越激烈，周边甚至还有起哄的同学，可方于时却不依不饶，认定他一定是对王离说了什么不敢让他知道的话，气势汹汹的要找人理论。
　　王离劝不住，又担心事情闹大把老师引来，慌乱无措之下一巴掌就打在了方于时的脸上。
　　她至今都记得那瞬间的感觉，大脑一片空白，空白过后就是无尽的懊恼，人群瞬间寂静无声，整个世界只剩下她震麻的掌心，以及方于时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的眼神......
　　正恍惚着，手边响起一阵电话铃声。
　　屏幕上规规整整的显示着“龙衍”两个字。
　　“喂？”她的嗓音真是沙哑得难听啊！
　　在她的衬托下，龙衍的声音就好像初融的泉水般干净清冽，“我在你们寝室楼下，给你拿了资料过来，你下来拿一下。”
　　“哦，好，你等我几分钟。”
　　收拾好出门，就见龙衍长身玉立的站在寝室楼下，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神采奕奕、光彩照人，较之三年前的那个温润少年，又多了几分成熟的味道，用两个字概括就是——贼帅！
　　不愧是顶着“温柔俊美大暖男”名号的一院之草！
　　龙衍见她过来，先是扬起标志性的温柔笑容，却在看清她的脸色之后浮上几抹担忧。
　　“脸色怎么这么差？难怪你室友让我带你去校医院看一下。”
　　“我室友？”
　　“嗯，刚才过来的路上遇到的，她们现在还在忙，知道我要来找你，让我顺便带你去校医院看看。”说着龙衍探手过来摸她的额头，“还有点烫......你说这才刚回来，课都还没开始上你就生病了，都大学了怎么还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楼下时不时会有人经过，王离脸皮薄，总觉得他说的这话责备中略带亲昵，她无所适从的抿着唇试着拒绝，“还是不用了吧？我一会儿自己去。”
　　可龙衍似乎压根没打算征求她的意见，直接拉过她的手腕转身就走，“跟我就别客气了，现在我也没什么事，走吧，先去医院。”
　　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这个人，王离真的不得不感叹缘分的奇妙。
　　三年前，高一期末考结束后，父母的婚姻关系破裂，和爸爸离婚之后，妈妈独自一人带着她和弟弟去了另一个城市，因为走得仓促，来不及告别，所以当年认识的同学，几乎没人知道她的去向。
　　就在她觉得可能跟以前的所有人都不会再有联系的时候，却又在大学遇见了龙衍，只不过当年搬家后她休了一年的学，这一休，身份就从同学变成了学妹。
　　不过这些都是其次的，重要的是，每一次看到龙衍，王离除了感叹缘分的奇妙之外，都会再想起另一个人——方于时。
　　他又在哪儿呢？缘分会不会再奇妙一点，让他们也能遇到？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按下心中万千思绪，王离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嗯？”龙衍顺其自然的问：“什么梦？”
　　“梦到高一的事了，就是我们班要出去班聚的那时候。”王离默不作声的把手腕从龙衍热热的掌心抽出来。
　　半晌不见龙衍开口说话，王离又问：“你跟方于时，真的没有联系过吗？”
　　“嗯，高考后就没见过了，当初我们跟他不是一个班的，我跟他也没那么熟，所以......”说到这儿他笑了笑，“要是早知道后来还会遇见你，而你对他又这么念念不忘，我就应该提前要个他的联系方式。”
　　王离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还是囧红了脸，“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刚才梦见我打了他一巴掌......”
　　龙衍：“......”
　　王离也很纳闷，自从遇见龙衍以来，她总是会迷迷糊糊梦到一些高中的场景，最近更是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