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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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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徽三年六月,吐胡聚举国之力入侵大唐西疆。
      吐胡王齐撂弄赞自称“天神木日波王”,悉帅敝赋攻陷西疆的白州、庭州等十四个羁縻州,势如破竹,又和于阗国联手攻陷龟兹拔焕城,迫使大唐放弃安西四镇。次年,吐胡以革丹茂为大相,驻兵吐谷浑控制河源,并伺机东进。乾徽四年,革丹茂率军号称三十万挥戈东进,先后占领龟兹,焉耆以西数镇。
      六月壬寅朔,唐帝启代州都督右威卫大将军薛云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右卫员外大将军阿妄道史真、左卫将军白诏封为副,领兵八万以击吐胡。秋七月戊子,两军会战于积石山。八月甲申,唐军大败,吐谷浑全国尽没,大将军薛云、左卫将军白诏战死,右卫员外大将军阿妄道史真率残部退至大否川,惧不敢战。
      战报传至长安,朝野哗然。
      唐帝李焱不顾朝臣反对,决意御驾亲征。九月乙卯,率京畿神武军、龙威军、神策军,急赴大否川,日夜不处,倍道兼行。途中,大军偶遇吐胡“域外魔偃”,圣人亲持五帝之首剑,以煌煌神威,斩灭诸天邪魔。
      壬寅,京畿三军与陇右、朔方、河西、安西四镇节度,并阿妄道史残部,会师于大否川东四十里,时步骑十四万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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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鲲鹏落地时,乐无异放开夏夷则的手,摇了摇头。
      夏夷则深深看了他一眼,恢复成清清冷冷的模样,还剑入鞘,跃下鲲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万骑同时翻身下马,左手抚胸,单膝着地,深深躬下了腰。如海的明光铠在雪夜中熠熠生辉,羽旄扫霓,旌旗拂天,气势十分磅礴宏大。
      眸光扫遍三军,夏夷则挥手,昂然道:“大唐神威,驱虏安邦!”
      “大唐神威,驱虏安邦!万岁!万岁!”
      夏夷则在前来相迎的诸将簇拥下,浩浩荡荡的走向属于自己的旗纛旄麾。途中,有侍官将一条银貂大氅披上他的肩头。
      他裹着大氅渐行渐远,隔着旌旗飞扬,隔着千军万马,隔着刀枪剑戟,他却依然可以清晰的“看”到身后那道明丽而温暖的目光。
      脚步忽然一滑,夏夷则打了个趔殂。当然,他并不会跌倒,任何时候总有人会稳稳的扶住他。被人扶住的瞬间,他满意的听到了身后飞奔而来的脚步声。那人急冲过来,一把拔开了扶着他的侍卫,在周围簇拥着的诸军将领们的睽睽目光中,搂住了他的肩。
      “夷则,你没事吧?你受了内伤?严重吗?”
      夏夷则侧过脸,并不看他,眼神似笑非笑。
      一干将军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乐无异鼻孔朝天,装什么也没看见,只是扶住某人肩头的手臂滑了下来,改握住大唐皇帝的左手。
      “陛下……”
      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这是一名双眼细长皮肤白皙的青年将领。他头戴银色飞龙盔,顶竖长缨,披膊呈龙首状,显示出其尊贵身份。虽是唐军明光铠的样式,但束带以及花纹却精致许多,兽头腰带下垂了两片很大的膝裙,装饰着漂亮的鹘尾。
      夏夷则认出是新任当弥道行营大总管兼陇右节度使武灼衣,微笑道:“武将军,朕关注陇右大否川一战,此番领军前来,只为犒劳三军。今有吐胡暴孽,犯我国疆,毒行于民大恶通天。朕不会掣肘军事,还望诸位将军众志成城,戮力齐心,驱除胡虏,指日凯旋!扬我大唐国威,保国安民之世间正法以行天诛!”
      闻言,武灼衣率众再次单膝跪地,抱拳齐声道:“臣等誓肝脑涂地与贼血战,不负陛下圣恩!”
      夏夷则虚扶起武灼衣,正待继续说些勉励的话。远处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飞驰而来。来人翻身下马,直奔到夏夷则和众将面前,大声禀报:“启禀陛下和各位将军,超过十万人的吐胡主力已经渡过大否川,先锋已经同我军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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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地距离前线阵地尚远,但呼啸的夜风还是将远方的喊杀声隐隐送来。
      诸将具是面色凝重,分别向夏夷则请辞,策马奔赴前线。
      夏夷则心头沉闷,却没有马上过去。他清楚自己并不擅军事,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干扰了诸将的判断。
      一直陪在他身边,装透明人的乐无异此刻也有沮丧。鲲鹏变成黄色小鸡的模样蹲在他的肩膀上,刚才消耗甚大,如今也没有什么精神。
      乐无异紧紧捏住夏夷则的左手,清晰的从那只颤抖的手上,感受到主人的惶恐和不安。
      两人都清楚,唐军接连战败,除了平原将士不适应高原气候的原因外,人类的血肉之躯,又如何对抗那些数量庞大的偃甲巨兽?
      “吐胡已经不能造新的战争偃甲了,本偃师一定会想出好办法,把他们现在造的偃甲兽都消灭掉。”
      “嗯,总会有办法。”夏夷则点头。
      沉默片刻,乐无异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的内伤……”他忍不住望向夏夷则。
      “无妨。”
      夏夷则也向乐无异望去,唇畔有一丝傲然的笑意,他的脚步并不快,此刻放的更慢了一些。左手被乐无异握着,与他并肩而行,此刻更像被他牵着走一般。
      半晌,他抽回了自己的手。
      又有人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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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卫高举着火把,牵过了两匹战马。
      夏夷则翻身上马,乐无异也跟着跳上马背,继续挨着他,与之并辔而行。
      夜风如涛,马蹄声声,火光炎炎,旗影车影马影人影刀影,倒映在崎岖的路面上。
      夏夷则忽然道:“乐兄。”
      乐无异看着他。
      夏夷则道:“乾徽二年八月,大学士王非,法曹参军叶灵臻联名上书,议大唐旧律沿袭前朝律典,过于严苛,驳反了现行律令中不便于时用者六十余事。朕深以为然,令丞相、翰林院学士与法官对旧律量刑进行修改。时至朕亲征前,新律《乾徽律》已昭天下,废除酷刑一十八种,减大僻罪一百五十二条,减流刑者九十三条,其他削除重典减轻者不计其数。”
      乐无异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朕或许操之过急了些,但生命只有一次,总需要珍惜。朕原本打算减免赋税,只如今吐胡犯境,军部备战,加上去年河东道、河南道大灾,粮食锐减;长安斗米价如今已涨至一百二十文,比乾徽元年翻了两番,太仓存米只剩下一百五十万石,军部急调米八十万石支持陇右战役,也仅仅能支持大军四个月所需。”
      乐无异明亮的眸中,闪过一抹掩映的悒色,轻声道:“算起来,我不在你身边,有两年零三个月了。”
      夏夷则微笑:“是啊,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这么久。朕总觉得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却始终如履薄冰,有时候真怕一步走错,就再也等不到你了。还好,你回来了。”
      “哈哈。”乐无异干笑一声,挠了挠头,道,“我当然要回来!就算你不等我,我也会去找你。”
      夏夷则微笑不语。
      “等打退吐胡的这次进攻,我就去找你。”
      夏夷则有些局促。
      “喵了个咪,不行,我等不了那么久,一会儿就去找你……反正你又不去指挥打仗。”
      夏夷则脸上渐渐飞起了两片炙烧的红云,他垂下眸子,努力掩饰着他难以控制的窘态。
      “喵了个咪的,急死我了,我现在就去。”
      夏夷则蓦地一夹马腹,向前方急冲,
      “哈哈哈哈!”乐无异洋洋得意的大笑着,策马追了上去。“夷则夷则,我这次回来,有礼物送你,那可是冰煌木和白水心做的,稀罕的很,嘿嘿,你一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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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来在汉人的眼中,吐胡人辫发毡裘,畜牧为业。其建国也不过百年,地域虽广,但人口稀少,科技文化军事水平都远远逊色于毗邻的大唐帝国。
      此番吐胡大相革丹茂率军号称三十万,但实际青壮军人不超过十五万,其中挟带着大量的妇孺老人,还有不少没有武器装备的战斗力及其低下的奴隶。而大唐在正规军事力量上远超吐胡,如今大否川东部聚集的唐军超过了十四万,除了四万辎重兵,整整十万战斗部队,除了拥有弓手、弩手、驻队、战锋队、马军、跳荡、奇兵等多种兵种外,还有配备陌刀碾压一切的重甲步兵队,更有唐帝亲自率领的三万装备精良的轻骑兵。这样的战力,放在往日,吐胡人数再多两倍,也不会放在大唐那些骄兵悍将们的眼里。
      实际上,出现在唐军眼前的吐胡军队,还是如同以往一般混乱落后。除了少数精锐披着锁子甲,拥有统一的制式武器外,大部分人穿着乱七八糟的服装,他们的武器更是千奇百怪。铁匕首、石斧、三叉戟、锯齿大刀、狼牙棒,木锤……有些人怀里揣着石头,还有一些人空着手,却把牙齿咬得咔嚓作响。尽管如此,当密密麻麻的吐胡大军占满了整个大地的时候,他们的敌人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数不清的庞然大物出现在这只部队中间,投射车、弩炮、绞盘弩机、投石机、攻城槌……以及天空中不断盘旋咆哮的飞行偃甲兽。
      为什么,一向贫瘠落后的吐胡国,能够突然拥有这么多恐怖的战争器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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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本该是万籁俱寂的时刻,阴霾的天空却始终霰雪纷纷。
      在这个注定血色漫漶的夜晚,乐无异拉着夏夷则的手,无视周围无数将士莫名的目光,一起来到唐军阵地指挥大营外。往日大唐的将士们或许会疑惑于乐小侯同陛下过于亲密的关系,此刻却已全然顾不上了。
      并肩站在高处,身下是密密麻麻的唐军阵营,军营前方则是一片巨大的缓坡,那里是双方前沿冲撞的阵地。
      此时,整片缓坡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黑影覆盖,震天的厮杀声直冲霄汉。
      身披各式盔甲举着各种武器的吐胡人汇成数条洪流,浩浩荡荡的向唐军阵营猛扑而来。
      冲在最前的是吐胡人引以为傲的神牛骑军。他们人数约莫两千,全身重甲,坐下神牛长毛及地,双目如电,一对长角包着青铜尖刃,体型更是远远超过平原地带的耕牛。它们在重甲骑士的驱使下,爆发出凶悍狂暴的冲击力量,在齐膝的雪地上,发飙怒奔。神牛骑军之后跟着密密麻麻的普通士兵,他们发狂一般的奔跑着,企图跟上骑军的速度,靠着人数的优势,补充骑军冲锋造成的战果。
      大地发出剧烈的颤动,雷鸣般的奔腾之音,夹着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仿佛山洪爆发般呼啸而来。
      唐军的阵地前方,已经修筑了临时防线,那里布置着大量的拒马桩,在长达千丈的正面一线,更是密密麻麻的在雪下埋下了数不清的铁马刺。在军事掩体之后,三千重甲刀盾手严阵以待,其后则是三千轻装弓箭手,他们按照特定的位置,交错又密集的排列着。十丈外四千枪兵严阵以待,其后则是一万步兵主力……
      雷鸣般的奔踏之声终于奔近,整个大地都仿佛随着这恐怖的轰鸣声摇晃起来。
      指挥的令旗狠狠落下。
      嗖!嗖!嗖!嗖!嗖!嗖……
      黑暗的天空中顿时爆发出一种战栗的蜂鸣之声,无数拖曳着冰冷流光的箭矢,在苍冥之间漫漶出一片铺天盖日的死亡黑雾,破开凄厉的空间,狠狠向冲在最前的神牛骑军笼罩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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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在最前的上百骑瞬间被扎成了刺猬,在凄厉的惨嚎中翻滚倒下,连同他们的坐骑一起,被身后的人流淹没,碾压成血泥。
      死亡没有阻碍神牛骑士的铁蹄,战士们瞪着血红的眼睛,挺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挟着一往无前的狂暴粗野气势狠狠地撞上了拒马桩!人仰牛翻,破碎的骨血撞倒了尖锐的拒马桩,残缺的肢体片填平了壕沟,掩埋了千千万万铁马刺……
      前排的弓箭手射完,立即蹲下换箭。三千刀盾兵举起巨大的盾牌组成一片延绵如山的盾阵挡在弓箭手身前,后排的的弓箭手则补上位置,将手中拉满的弓弦抛射而出。两列弓箭手轮流射击,交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箭网,成片的收割着鲜活的生命。
      骑兵在死亡的箭雨中纷纷倒下,许多人跌落尘埃,也有许多人死死地抓住缰绳,永远的趴伏在了自己的坐骑背脊之上。失去主人的神牛并没有退缩,它们承载着亡人的尸体和怒气,排山倒海的冲向了大山一样的钢铁盾阵,将头上的青铜尖角狠狠地扎向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盾墙。
      奔牛狂暴的伟力在付出数十骑颈骨折断的代价之后,彻底爆发出来,泄洪一般狠狠的撕开了重重盾阵,将刀盾手连同他们身后的弓箭手践踏碾压成泥。
      然而这只是一个陷阱,被冲开的盾阵,除了正面损失的数十人之外,其余刀盾兵则裹着弓箭手,有条不紊的向两侧汇聚,仅在中间地带留出一条狭长的通道,将神牛骑的冲击阵形拉得细长,极大的遏制了骑兵的速度。然后,侥幸冲过盾阵的近千神牛骑兵一头扎进了四千人组成的长枪队……尽管神牛骑军雄武非常,但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大唐精锐面前,并不能占到什么的便宜。
      吐胡的步兵大都农奴出身,即使是正规军,武器也极其粗糙,身上更没有像样的护甲,他们跟着骑兵冲进了唐军严阵以待的刀枪剑阵,上万人被刀盾兵以巨盾困在了一个狭长的地带中,迎接他们的是来自巨盾后那狂风骤雨一般的箭芒。在一片沸沸扬扬的痛呼惨叫之后,无数血肉之躯如被收割的麦秸,纷纷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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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吐胡的指挥大声吼叫着,指示后方的辅助部队顶上去,上百人顶着牛皮巨盾,拖着巨木制的攻城槌撞开了盾阵。此时唐军的弓箭手已经按照指挥撤出了战场,早已等待多时的步兵手持横刀替上,同吐胡人狠狠绞杀在了一起。
      唐军武器装备的绝对优势,令战局呈现了一面倒的趋势,渐渐演变为单方面的屠杀,无数的吐胡人在嘶哑的砍杀声中倒下。
      血,泉一般的喷涌,箭一般飞射,但这并不足以让吐胡的战士感觉到畏惧。他们伤痕累累,血肉模糊,但眼眸之中却迸发出火焰一般的厉彩!
      “天神护佑木日波王,赞普!赞普!赞普!”
      濒死的人对着天空发出了凄厉的呼喊,声音响得让人发颤!
      “天神护佑木日波王,赞普!赞普!赞普!”
      浩瀚战场上,数十万吐胡大军齐声呐喊!那样雄壮的吼声,仿佛带着某种实质的力量,冲破岑云,直贯霄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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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呐喊声响起时,站在高处的乐无异和夏夷则同时相顾变色!
      借助夏夷则的天眼通,可以清楚的看到,当吐胡大军开始嘶吼,无数黑色的光芒从战场上吐胡人身体的伤口处渗了出来。如烟如雾的黑光,随着某种诡异的节奏轻轻起伏震荡扩张,不断的向唐军阵营侵蚀。
      冲在最前方的一名唐军战士瞪大的双眼中似有黑芒转瞬而逝,奋勇杀敌的身躯蓦地一僵,随即被敌人砍下了头颅。在他的身后,却是更多的唐军战士渐渐僵直了身体,双眼闪动着黑色的光芒,机械的舞动着手中的武器与对面同样动作僵直的吐胡战士搏杀。
      战场上杀声震天,依旧血腥酷烈,但是双方的攻击节奏却逐渐变得诡异莫名。
      黑芒渐渐凝聚,笼盖大地。
      指挥的令旗看不见了,同伴的呼喊听不见了,身上的伤口仿佛也失去了疼痛,眼前的敌人也渐渐遥远而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仿佛模糊麻木。他们忘记了防守,扭曲着面孔,口中发出变调的嘶吼,似被一只巨大而无形的手操控着,木偶一般相互撞击着,不断倒下。
      这一切仿佛极快又似极慢,冰冷的锋刃割裂血肉、绞碎生命,整个世界就变成了一张奇诡的巨大幕布,沉寂在最遥远的距离,幕布中央是浓笔重彩在暗黑中涂抹下莫名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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