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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胁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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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没在枫叶红色的暮光余晖里,公交车像醉酒似的摇摇晃晃着,驶向了乡间路边掉漆的蓝色路牌。
颠簸了一路公交,下车的时候葵抻了抻酸乏的身体,也不忘牵着你的手站定到路牌前,手指缓慢扫过路牌上生锈的字体。
“???,这里就是你的祖家了吗?”
你点点头,手指指向前段樟树公路边的小径,“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能到我们一家的祖宅了,小时候我可是陪着祖父祖母小姨叔叔他们生活了好久的。”
“希望我准备的礼物能让他们满意……”,葵嘴上说着放松的话,摸了摸脸,心里却想,亲爱的祖父祖母小姨叔叔啊,看在礼物的份上,至少在伯父想把他轰出去的时候,能帮他把伯父拉住吧。
金发男人手上的力度悄悄收紧,你抿嘴偷笑,慢慢牵着紧张而不自知到同手同脚走路的犬系男友,踩着樟树路边的碎叶,披着一身暮色,走向你从小生活的祖宅。
……
敲开宅院大门,爸爸一看到是你,乐呵呵地上前,结果一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殷勤地挤了过来,看到拐走自家女儿的家伙,老父亲顿时脸都黑了。
“怎么是你小子?你来这做什么?”
葵赶紧赔着笑:“伯父……我来陪???回来探亲。您看,这是我带来的……”
“什么探不探亲的!我同意你当我女儿的男朋友了吗?”老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这次我可不给你机会让你翻墙爬我女儿窗户了,你再整这出我可真收拾你了啊!”
一想到那天晚上的事,葵满脸的尴尬:“那次只是意外,下次不敢了……”
“什么,还有下次?”老父亲在捋袖子了。
“没!没有!”
“那还不快走!”
“伯父……QAQ”←葵
眼见两人杵在大宅门口,事态愈演愈烈,你赶紧把俩人都推了进去。“好了好了,我们进去喝杯茶再说嘛。葵都陪我坐了好久的车才过来的,这里宾馆可老远了,至少留他一晚嘛爸爸。”
老父亲当然知道你的小算盘,吃完今晚的这顿饭,自家亲戚可就都认识葵这么个人了。他仍忿忿,“女大不中留啊,这么快就会胳膊往外拐了……”
确实偏袒葵的你:^_^
被偏爱的葵:OvO
……
祖宅是你家代代相传留下来的宅子,有年年补补修修还是遮不住的石缝青苔。路过不加斧凿的毛石,推开障子门,鼻翼甚至能隐约嗅到房梁腐木的气息,漏光的屋内却因欢悦的人声而逐渐有了生气。
平心而论,加贺见葵本人出身有些过于富裕,因此家族规模之大,交往之多,也是可以预见的。本国风俗惯以家族产业自居,本国人也多看重自己的出身血统,大一点的家族都会有个自家家谱,这点从本国从政的世家便可看出:精英的背后,必定是一整个家族。
那些家族聚会葵也不是没参加过,皆因父母那辈的事情,葵从小受到的都是明褒暗贬的待遇,只要多长一个心眼,便能知道那些亲戚是怎么看待自己和母亲的。越是和蔼的人,背后的诋毁也越是难听。当然这也是造成青年性格纤细的原因之一,时至今日,他对那种“培养感情”的家族聚会也是敬谢不敏的。
所以当加贺见葵跨过格子门,见到诸位盘坐着喝茶聊天的姨姨叔叔时,心脏已经振动得快跳出胸腔了。
他真的非常怕这种家族聚会啊!童年阴影啊!
怎么办?他们会不会不喜欢他染的头发?
会不会挑剔他带美瞳?
会不会因为他之前的新闻,觉得他在玩弄???感情,然后不允许他和辅导员小姐在一起?
……
绝对不行!!!
一想到你,加贺见葵的心底仿佛生出了无限勇气。
你感受到被握着的手蓦地一紧,下一秒力气便消失了,葵直接松开了你的手。
只见葵扑通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跪了下来,当即表演一个土下座。
“拜托了,请把???放心的交给我吧,我希望余生能和???小姐一起走下去,绝对不会辜负她!”
形势逆转之快,声音之铿锵坚定,余音绕梁,祖父的茶盏都吓掉在地板滚落三圈,亲朋惊吓老父亲震怒,也成功让你红透了脸。
你想起来,葵在收容所和你会面时,便展现过不同寻常的想象力,比如把仙人掌叫成你的名字,和你想象一起在沙滩之类的。你有时候又爱惯着他,连带着在干那种事的时候你也会依着他搞些小乐趣,这次肯定是他又想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当葵理智完全回笼的时候,他俨然也发现自己连招呼也忘打了,如此突兀实在是非常失礼。而老父亲的怒视已经如刀般悬在他的脑后,好一招措手不及,葵跪扶在榻榻米上,起身也不是,继续跪着也不是,额角隐隐约约爬上了冷汗。
又是扑通一声,葵抬起头,就看见你红着脸,也跪坐了下来。虽然已经羞耻到体温升高两耳耳鸣,你还是一字一句坚定地说:“我的想法,和葵一样,我已经遇见了能托付一生的人了,拜托了。”
犯傻的时候,喜欢的人哪怕知道很蠢也会陪着自己一起犯傻,这绝对是能排进人生前十大欢喜的事。葵觉得自己跪得更有底气了(bushi)
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跪在地上耳朵通红的俩孩子,仿佛看见了未来一对笨蛋夫妻的诞生。
老父亲在背后磨牙叹气:这混小子,当初爬窗户撩他家女儿的时候他就该猜到的,这小子,手段高啊!
……
晚饭时间十分的热闹,由于葵的乌龙,大家却看出他的确是个实诚人,各个逮着葵便是一顿夸,一个姑母家的哥哥更是揽着葵的脖子敬酒,直言羡慕兄弟一头金发,自己想染又怕被老母亲制裁,有空一起打足球电玩之类的;小姨更是不停夸葵长得俊俏像极了她未来的男朋友,不管这婚事成不成,反正自家崽儿谈了这么个帅的就是有赚到。
你:“?”好像确实有赚到。
葵似乎从没见过这么热情的亲属的样子,你瞧见他在桌子那席,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受宠若惊,不停地被热情的祖母添饭添菜,被几个堂哥轮流勾肩搭背倒酒庆祝,还要应和几个叔叔在旁边醉酒唱歌。这么一看,葵忙的不亦乐乎。
当然话题中有问到一些世纪难题,比如说在哪儿认识的等等。这种话题实在不好说,总不能说葵涉嫌某毒交易进了收容所吧?你想了想,只好说是工作的时候认识的客户。你在岛上当辅导员的时候,葵可不就是你的专属客户!(社畜发言)
也有问谁先喜欢上的,这种话题葵几乎算抢答:“是我!”
“到最后发生了一些事需要我去解决,如果不去解决的话反而是对她不负责任,还好最后她愿意等我。”
回想起最后的机场相遇,仿佛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在此之前心情迷茫地等待了他那么久,等到最后甚至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场自欺欺人的梦境般的苦楚。你偏头施舍给葵一个眼神,转头咬住一口天妇罗嚼了起来不再理会他。
葵食指挠了挠脸,俊秀的脸上颇有些不好意思,两颊浮上一点酡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像大型犬类似的眼巴巴看着你吃食。
他可能真的有点醉了,不然为什么看见你,他就想摇尾巴呢?
“哈哈哈,看这表情,一定被我们???吃的死死的了吧!”耳边是几位堂兄的揶揄打趣,亲密地勾着他的脖子,晃着他的身子,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从左耳飘了进来,又从右耳飘了出去,几人没个正经的嘻笑着,像许久未见的朋友般亲切。几个叔叔正揽着伯父唱些不着调的民谣,哄热了气氛,脸上全是摇摇欲坠的醉笑。桌上飘着浓油赤酱的香气和欢腾的笑声,葵又喝下一口酒,浑身暖洋洋的,也不觉得吵闹,只觉得眼前的人们可亲可爱,憋气吃饭的你尤甚。
屋子里热闹得厉害,连他也想不着调地站起来唱歌,唱热闹的夜晚,唱可爱的你。
……
老宅子里虽然空间大,但聚会的亲戚们实在是太多了,只好女人们挤挤住几个房间,男人们挤挤一起打个铺盖,肯定没有你和葵一起睡的道理。
就算有,那老父亲能同意吗?
自小条件不错的葵本以为会和自家家族聚会一样,有单独的客房,还心想着能和你一起睡觉,结果要提前体验一把和未来岳父大人和几个叔叔一起睡觉的滋味,葵表示惊喜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你眼瞧见一米八几的他弯着身子卑微地被骂骂咧咧的爸爸领了出去,心里不禁担忧葵还能睡得着吗。
结果半夜起身走过木质回廊的时候,你还真的抓住了一只睡不着觉对月发呆的男朋友一只。
“葵,是因为我爸爸他们太吵了吗?还是你不习惯和他们一起睡?”你有些愧疚,“抱歉,这里没有多余的房间了,晚饭的时候大家许久没见,也都有点兴奋过头了,你是不是不太习惯这样。”
葵连忙摆手:“绝对没有!伯父他们没有打扰我睡觉的!”
“反而该说,是因为大家太热情了,我到现在还有些兴奋到睡不着觉,我担心翻身会吵醒伯父他们,就偷偷溜出来了。”
说到晚饭时间,葵的脸上有了些克制不住的雀跃感,“虽然有时候会从那种田园类型的电影上看见过,我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样热闹的聚会!”
这种不需要礼仪,不需要客套,就像真正血浓于水的家人一样轻轻松松的聚会,他从心里喜欢。
“我和你的几个堂兄,已经约好了下周回了京都一起打桌游了呢!真没想到一会儿我们就是朋友了啊!”葵没有发现自己现在像个小孩子一样炫耀着。
连你也感受到这份喜悦,忍不住恭喜他:“那几个哥哥小时候经常带我去河里抓鱼吃,虽然有时候比较大大咧咧,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恭喜啊葵。”
“如果现在睡不着的话,要不要陪我走走呢?”你提议。
“遵命,我的殿下。”葵站了起来,牵住了你的手。
你们牵着手,无需言语,一起走过漫溢月光的回廊,秋夜的宅院渡上一层冷色,树叶婆娑,疏影横斜,虚幻地像梦境一样,唯有手心的热度无比的真实,惹人依恋。
兜兜转转竟走到了白日里闹乌龙的茶室,回想起那个乌龙,你们相视一笑,在无人的茶室里一齐坐了下来。
“你知道吗,本来我紧张到跪了下来,说了些心急的话,真以为我要搞砸了。”葵规规矩矩的坐着,双手摆在桌上,手心朝里,像极了你与他在西海普时他那老老实实小学生般的坐姿。或者该说,正是那段时光深深铭刻在了你的记忆里,你会不自觉的在现在的葵身上回忆到西海普时候的他的模样。
当然无论哪个都是你喜欢的样子便是了。
“不过,你陪我一起跪下来的时候,我又觉得十分庆幸。”葵在无形撩拨你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直视着你的眼睛,嘴里还会说着非常加贺见葵式的情话,他眉宇松动,裹着朦胧的爱意,认真地看着你,“无论我搞砸了什么事,你总是会安慰着我,所以那个时候就有一种幸好是你的感觉,让我更加想要你陪在我的身边。”
你笑得不能自已:“可我已经陪在你的身边了,似乎葵这个愿望已经完成了吧?”
葵这时便嘟囔着:“当然还想要更多啊,比如今晚……”
“葵在说什么呢?说的这么小声我就听不清了啊。”
“啊,我开玩笑的。”葵连忙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说的无辜姿态,眼尾乱扫,开始寻找新的话题。
“说起来,之前进来我就很想问了,那边那个壁龛上面的那把刀鞘,似乎不像是模具的样子……”
你的注意力果真被带了过去:“你是说博古架上的那把刀鞘吗?那个啊,是我们家从很久以前就保存下来的珍贵的东西,的确是一把古刀的刀鞘,不是装饰的模具。葵的眼光真厉害呢。”
“我偶尔也会去参观那种历史博物馆,这似乎是胁差……也就是说,它是类似宝物一样的存在?”葵有点惊讶:“就这么架在架子上好吗?”
“是啊,是胁差的刀鞘。如果把它藏在柜子里可能就发霉了,放在架子上,祖父还能记得时不时保养一下它,就这么放着了。”
“总觉得说出来会很奇怪,但我祖母说,这把刀鞘是我们一家的祖先从镰仓时代传下来的宝物,不许我们小孩子们乱摸。”
“镰仓时代!?”葵的目光很是错愕,甚至带了点敬畏地看向那把刀鞘,仿佛下一秒又要向新认识的长辈土下座。
“距离现在几乎一千年,那么久远的时代,总觉得祖母是在找个理由吓唬我们……越长大越觉得不可能的吧……”你凉凉地打破葵内心的天马行空:“刀鞘好像的确有些年份,说不定是江户时代往后的,镰仓实在是太久远了,一定是怕我们玩坏了,随便找了个不靠谱的借口吓唬我们吧。”
葵仔细回忆着自己在历史博物馆看过的胁差款式:“胁差啊……”
“这种木质、没有很多装饰的刀鞘,单纯看模样的确看不出来呢。”
庭院里的竹吸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出轻响,你支着下巴,有些享受和葵面对面搭话聊天的氛围,仿佛回到了记忆中的会面室。“记得小时候我和一个堂哥爬上了博物架把刀鞘偷出来玩,摸上去也没什么感觉……结果被我祖父发现了刀鞘上有划痕,堂哥没把我供出来,自己挨了好一顿打……”
你回想起来良心仍隐隐作痛:“可我那时候记得清清楚楚,那把刀鞘我摸上去的时候,摸到有划痕。不知道为什么,堂哥说他摸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祖父他们也说原先都是没划痕的,擦地油油亮亮的很好保养……”
“听起来是可以录入《世界恐怖之夜》的灵异事件啊。”葵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也没有那么恐怖啦,除了哥哥挨打的时候。”
“那么,这把刀鞘的刀呢?不应该和刀鞘一起保存吗?还是另外保存起来了?”
“这个啊,”你转头看了眼刀鞘,“这个刀鞘的刀,应该已经没了吧?”
“没了?”葵面色一愕,目光再次变得敬畏起来,摸着下巴定定打量着刀鞘。而刀鞘只是静默地伫在月光下,镀上一层冰凉的霜色。
“是啊,祖母说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就是没有刀的刀鞘呢。”你瞧见葵严肃思考的神色,萌生出了逗弄男友的心情。
“这把鞘在我们家流传了一代又一代,但是——”你轻轻拉长了语气,“听说我家前几代的祖先想为它定做一把刀放进去,但是换了几个刀匠,做了好几把胁差,都没能放的进这刀鞘里面呢。”
“说不定它到现在,都在等待它的刀呢。”
“!”待到自己从想象里回神时,已然发现自己背后竟爬满了一身冷汗。眼前的场景有如万花筒下的倒影不断扭正了回来,心脏悸动的声音搭着门外竹吸水敲上毛石的响声,在猛烈的振动后逐渐平息了下来。葵拍了拍胸口,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此刻处于梦境之中。他咳了一声,掩饰尴尬般地求证,“这是真的吗?”
“哎呀,骗你的^_^”
“???”葵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石化。
“以前在岛上,也经常被葵调戏,难得有机会调戏葵呢,啊,葵现在的表情,真不错~^_^”
你将葵拉起身,“好啦,聊了这么久,时间不早了,我们快去睡觉吧。”
……
直到躺在床榻上,葵都未从你的几句玩笑话里彻底回过神来。身侧是你爸爸和叔叔们震天的呼噜声,倒给夜晚的老宅带来几分心安的人味。
虽然很不争气,但是自己的确是对打雷都有点害怕的(没有安全感的)男人。在陌生的环境里,葵选择遵从内心,身体悄悄凑近了最熟(bushi)的岳父,贴近了一点,环在平稳的鼾声中心安地闭上了眼睛,隐隐被带起了一丝困意。
可闭上了眼睛,漆黑的脑海里却又不自觉闪现出刀鞘伫在月光下的静默模样,那般孤寂,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唉,一定是和???聊得太开心了忘不掉了。葵傻白甜般乐呵呵地安慰自己。
胁差啊……葵心里无声念着这个字。
明明只是不远的距离里多看了几眼,却仿佛自己已经触碰过了那把胁差的刀鞘一般,朴木的质感,铜饰固定的鞘口,一尺长寸半宽,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装饰,饱经风霜擦拭,白云苍狗,辗转过多少人的手下,却始终等不到自己原先的那个主人和自己的刀……
鼾声,竹吸水的敲响,人世间的声音潮水般褪去,意识却像一条鱼游向了深海,而那把胁差刀的模样,和刀的主人,却像深海藏珠,在意识里缓慢清晰了起来。
他像是跌入了一片倒映着月亮的湖水,湖面浸没了他的意识和呼吸。不知为何,他穿了一身镰仓时代的大铠,是之前曾憧憬过的武士铠,脚穿毛沓,于燃烧的宫殿的火光下威风凛凛,扶着太刀穿梭在宫殿侧廊里奔跑。那种穿梭其中的感觉,仿佛在迷宫里行走。
城池已被攻破,无数像他一样的武士听从将军的命令,在火势里搜查残余兵力斩草除根。
火舌四溢,大厦将倾,像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的奇妙感觉,他竟能幸运地躲过头顶坠下的横梁,喘气跑出了回廊,
原本可以就这么返回队列顺利交差,他却鬼使神差地走向侧厢,像被人牵着似的,拉开了眼前的格门。
他认出了你,是这座城池将军的女儿,乌发如云,眉如点翠,燃烧的火光照亮了你出水芙蓉般的面容,那样的羸弱,就像是火焰之中摇曳长出了一朵柔弱的花,让人不忍伤害。
你倒在地上,双目紧闭,似乎已经喝下了毒药,他抖着身子去探你的鼻息,还有一口气在,他便赶紧将你拖出了火海,像个毛毛躁躁的小子似的急得翻遍全身的兜裆为你找水渡口。
你恢复意识的时候,便看到了他年轻气盛的面庞,以及他身侧的武士刀。
被火舌扫过的城池在你明亮的眼底坍塌,仿佛你的眼中也在燃烧。也许是你的眉眼太过动人,他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你眼底摇曳的人影是否是他的面容,心底竟产生了做梦般的荒诞感。
“与其成为俘虏,不如在这里一刀砍死我。”你说。
他被迫做出决定,大脑像是被人从后敲了一棍似的浑浑噩噩,耳鸣不止,只知道咬肌伸缩,嘴巴张张合合,却完全听不见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双腿很逊地抖个不停。
到最后,他只记得为你蹲下时说了一句:“总不能丢下你不管吧!”
他恍惚记得是想把你带到城外山林,但城堡的出入口全被他们的军队包围无路可逃。
“我会负责带你去安全的地方。站的起来吗,请让我背你,把手放在我背上。”
你犹豫不止,望向他被火光映照得英气的脸庞。
“……那么,你愿意指引我吗?”年轻的武士坦诚地问道。
公主最终攀上了他宽阔的后背,抱紧了他的脖子,选择相信眼前的男人。“是,请让我带路!”
他像是吃了一顿未处理的河豚刺身,在毒素产生的幻觉里,意识时而朦胧时而又清晰无比。他背着你转过无数小路,有一会时间他像大脑短路了一样,如同没了头的苍蝇四处乱撞,直到你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他才陡然冷静下来,拉住你的手屏住呼吸,跑向正确的方向。
你们历经千辛万苦,才到达了安全的地方。
这时候他的意识又回到了有限的□□里,他此时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给了你一把防身用的胁差。
“……对了,请带上这把短刀。”
一把普通的胁差,朴木的刀鞘,刃长一尺寸半宽,此刻困境却无比难能可贵。
“我可以收下吗?”公主美目含水,不知是想为自己付之一炬的家流泪,亦或是侥幸逃生而流泪。
“不要哭。”他用沾着灰烟的手擦去你眼角的泪珠。“收下它吧。”
年轻又坦诚的武士说:“希望能被你原谅,我要回去了,作为武士绝不能轻易逃跑……请保护好自己。”
公主望向武士,想把男人的面容记入脑海里,却只收下了刀鞘,秀美的指甲摩挲着鞘身。“我们……还能再相见吗?”
他无法随意许下这个承诺,只好郑重地说:“直到战乱结束,我跟你再相见的那一天……这柄刀鞘,就请你替我保管吧。”
美人捧着刀鞘,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说好了,这是我们的约定,武士大人。”
“是。”他此时俨然已经是真正成熟的武士了,挺胸沉声道。“在约定实现之前,请好好活下去,公主殿下。”
你怀抱着刀鞘,轮廓优美的唇瓣逐渐在他眼前无限放大,一张一合,字字宛若缠绵的呢喃:“约好了,我会带着刀鞘一直等待着你,直到——”
身体一轻,世界在他眼前向后飞速撤离,公主最后的话语像被刻意模糊了一般,从他耳边溜走。意识再次脱离□□,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退出梦境,那种感觉,就像溺亡将死的人被人从水里中救了出来一般。
葵猛的睁开眼睛,这可把床铺边的你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捏着他鼻子的手,结果还是被葵抓了个正着。
葵下意识捉住你使坏的手,刚憋醒的他不由得深深喘了几下,像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鱼。脸上满是无奈的神色:“唔……醒了醒了。”
你为自己辩解:“刚刚一直叫你你都没醒,想不到换了个方法倒是很奏效?”
葵捏了捏你的手心:“没有像以前那样趁我睡觉偷偷给我化妆,辅导员小姐这次已经很温柔了,嗯。”
“啊——昨日之事不可留,总之快点起床啦,大家都起来了!”你拉着葵起身,实在没有忍住,开始八卦了起来:“爸爸说昨天晚上你睡得一点都不老实,老是往他身边凑,是真的吗葵?”
“!!!”加贺见葵一大清早,宕机了。
……
“葵是做了噩梦吗?今天一天都有点乏力的样子。”一起收拾行李离开的时候,你有点担忧地望向他。
“唔……噩梦……”葵正在为你打包好祖母的便当,“不知道算不算噩梦呢,醒过来的时候身体就觉得有点疲倦。”
“说实话,早上起床的时候,就感觉梦的记忆在慢慢消失,到现在我都快忘了它到底是个什么梦了。”葵收拾好起身,揉了揉脖子,望向窗外,“不过我倒现在还记得的是,梦里的心情,很沉重就是了。”
“到底是个什么梦呢……总觉得是很重要的梦,但完全想不起来了啊……”葵再次开始苦思冥想,“真奇怪,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似乎记不住梦是有科学依据的,不要多想啦。”你安慰他。
你们提着行李,一同走向茶室,向茶室里聚着的亲戚朋友们道别,寒暄之际,葵看到了博物架上,胁差的刀鞘。
他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刀鞘仍旧横架在立架上,打磨地油油亮亮,完全不似木质古物易腐的特性,只需要普通的保养便能维持住原状,仿佛执意留在这儿一般,如果真是镰仓时代流传下来的用具,那就是十足的灵性了。往感性地说,就像你昨晚开玩笑说的那样,它仿佛在等待着某个人。
葵好像有点抓住了昨晚那个梦的尾巴,记起那个人两片轮廓优美的唇瓣,一张一合的模样,诉说着同武士的约定,直到——直到什么呢?到回忆细节时,葵又迷茫了。
葵转头看向你。你还是那样可爱,同家长们有说有笑着,他仔细盯着你擦了颜色的嘴唇,以及优美的下颌,慢慢的,竟和梦中的那个人的下颌骨轮廓重叠在了一起,再也找不到区别。
“葵,你在发呆吗?”你晃了一下他。“该走啦。”
“啊——唔,抱歉。”他挠了挠脖子,提着行李随你走出了茶室。
外头太阳正温柔,竹吸水敲敲打打,娟娟水流从空心竹内淌了下来,在阳光下绽出粼粼光芒。
葵不顾形象地伸了个懒腰,趁老父亲回去了,在路边直接把你抱了个满怀,更甚像对待自家宝宝似的,举着你原地转了一圈。
“咦?怎么突然又这么精神了?”你攀住他的肩膀,宝宝疑惑。
“没什么。”葵粲然一笑,“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那座岛上的时候,我有跟你说我做了一个关于武士和公主的梦吗。”
“好像记得。”
“昨晚的梦,是第二次啊。居然做到了更清晰的梦。”他感慨着。
“你在说什么啊?”你完全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葵抱紧你,“只是想这次要好好保护你,我们绝对不会再分开了。”
END
题外话:
“都怪你啊,昨晚半夜出来,和你一起聊天,你还拿些奇怪的玩笑吓唬我,导致晚上我吓得差点睡不着。”葵甜蜜抱怨。
你停下手里动作,“……昨天半夜?”
“可是昨天半夜,我没有出来啊。”你有些诧异,“昨晚我一直和我小姨她们睡到了天亮啊。”
“!”一个激灵,葵感觉冷汗又爬上了后背。
“哎呀,骗你的^_^葵的表情,真是太棒了哈哈哈。”
“!?!?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