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海晏河清》桃子期

1、山河破碎何以安 京

　　京城 丞相府
　　谢成欢一身破旧的衣服，脸上灰蒙蒙的，刚满十三岁的个子，躲在角落里，像极了可怜的小乞丐，他眼里黯淡无光，没有本该有的灵动，只有沉寂，如同一汪死水。
　　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地走过，看到丞相府上的封条，不免窃窃私语。
　　“诶，谢大人这丞相府怎么被封了？”
　　“这你都不知道？这都过去几天了，现在啊，可不能喊他谢大人了。”
　　“前些天我被掌柜的派去采药了，这昨晚刚回来，到底怎么回事啊？”
　　那人偷偷看了看旁边，确保没人后，低声说道：“其实之前几天都好好的，就在前天，大清早的天还没亮，我刚起来准备炕煎饼，哪晓得一波官兵直接奔着宰相府就去了，闹了好大的动静，一家老小全被绑着带走了。”
　　旁边的人很是吃惊：“还有这种事？”
　　“还有更唬人的，听说当天这谢家老小就被皇上提审定罪了，你猜罪名什么？”那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是谋逆之罪，造反呐！”
　　旁边人愣了愣，有些难以置信：“怎么可能，谢大人辅佐过三位皇帝，可算是个老臣了，这……”
　　那人慌忙摆手：“诶呦，我的祖宗诶，这种时候你还帮罪臣说话，可是冒大不韪的，这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里面那些弯弯绕绕的谁晓得，反正没了谢丞相，也会有李丞相，王丞相，谁当丞相我又不少卖一个烧饼，管他呢。”
　　旁边的人沉默了一会，还想再问一些细节，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肥头大耳带领着一群穿着小厮服饰的人气势汹汹地往丞相府走去。
　　“遭了，是贾老实，快走。” 那人脸色一变，拉着旁边的就匆匆离开。还有一些人离得远远的看着热闹。
　　“贾老实”原名贾忠厚，因为为人看似忠厚老实，实际上欺软怕硬，又仗着是户部尚书陈有为府上的管家，天天干着鱼肉百姓的龌龊事，被人戏称“贾老实”。
　　贾老实走到丞相府门前，吆五喝六地大声嚷嚷：“来，把梯子搭上。”
　　旁边有好事者，故意挑着话问：“呦，贾大人这是干什么？”
　　贾老实显然对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很受用：“呵呵，我奉我家少爷之命，来把这丞相府匾额给砸咯。逆贼怎能配得上丞相的牌匾。来，扶我上去，我亲手替我家少爷砸！”
　　谢成欢默默地起身，从角落挤到人群最前面，看着贾老实一摇一晃地上了梯子，拿下了匾额，他屏住了呼吸，牌匾砸下来的一刹那，谢成欢睁大了眼睛，脑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想不起来。
　　贾老实砸完了还不忘放几句狠话，耀武扬威了好一陈子，仿佛没了谢家，这朝堂就是他陈家了的一样。
　　谢成欢愣了许久，聚众看热闹的人群散了，贾老实也已经走了，但谢成欢还楞楞地站在那，看着碎掉的匾额，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他知道的，谢家和陈家是对头，谢家一倒，陈家落井下石也是意料之中，但心里就是空落落的，像被密密麻麻的小针扎了一样，不疼，就是难受得想哭。
　　他是丞相谢诚的孙子，谢家孙子辈唯一的男丁，打小就被长辈关注，上头三个姐姐，对谢成欢的关照也是无微不至，谢成欢虽然自小体弱多病，可也天资过人，即使被要求熟读四书五经，但谢成欢自认为生活充足，只需要读书，真是件无忧无虑的好差事。
　　直到皇帝的莫须有的罪名下来后，丞相府男丁被全部斩首，妾室婢女被流放荒凉之地。
　　谢成欢虽不过十三岁，但聪慧过人，早通人事，他听着那些谢家造反的言论，心里愤懑不堪，表面却一丝不敢显现出来，他是谢家遗孤，是唯一能帮谢家老少报仇的人。即使满心怨恨无处宣泄，也不能丝毫冲动。他的命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自然要珍惜。
　　当那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当谢府管家把他华贵的服饰和他孙儿的粗布衣物对调之时，他就明白了一切，谢府到处都是哭喊声，管家将他从小道送出去之后，悲凉地笑了笑，道了句：“小少爷，多保重。”说完便拉着他穿着华服的孙儿，向相反方向跑去。
　　谢成欢一直都记得，管家那同他一般大的孙儿特别喜欢自己漂亮的新衣服，总是拉着自己摸着衣服，不愿放手，即使被管家呵斥，也从来不改这种习惯，现在他终于也穿上了这样的华服，却只是替别人死时才得到的恩惠。他也记得管家爷爷对他总是很耐心，跑半个京城就为了给自己带东街口的桂花糕，现在也是为了自己，连孙儿的命也交付出去。
　　谢家老小被处死时，谢成欢是在的，他躲在旁边的角落里，悄悄地看着刑场，模糊的人影难以看清，湿漉漉的东西从眼角滑下，人影又变得清楚了。
　　他看见了他阿爹和祖父，也看见了管家和替了他的管家孙儿，零零散散几百个人，谢成欢一个一个紧盯着看，从至亲到小厮，一个人都不放过，仿佛要把他们的样子刻进脑海中一般。
　　如同今日他死死地盯着丞相府破碎的牌匾看一样。
　　谢成欢在街中站了良久，所有人只以为他是个饿得神志不清的小乞丐，都露出了见怪不怪的神色。
　　他看着被封了的丞相府，心中不再悲恸，他已经不是那个锦衣玉食的谢府小少爷了，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恨皇帝的莫须有罪名，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无论前路是什么，即使最后落个五马分尸的下场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再艰难他也会捱下去，他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谢成欢了，他的肩上负着的是丞相府数百条人命。
　　谢成欢一步一步走到角落的阴影里，连骨头里都溢满了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