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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润物细无声 ...

  •   第九章 润物细无声

      难得的放松过后,朝臣们纷纷打道回府,留下来的不是无所事事的夫人小姐们就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江文楷回到侯府第一件事便是把何荣拖进练功房请他“指点”,江冲听了下人禀报,知道何荣下手有分寸,也不担心,捧着本《尚书》坐在窗前,嘴角抿着,像是在看书,但整个下午都没翻过一页。
      “公子,洪先生来了。”
      小厮话音刚落,一身着灰布袍子的中年书生便从门外进来,“听说公子回来了,在下过来看看。”
      “有劳先生。”江冲合上书放在一旁,起身相迎,“先生请坐,看茶。”
      洪先生也不推让,在江冲下首落座,开门见山道:“在下听说秦王昨日回京便派幕僚去了皇城司指挥使府,想必四公子已被除名,接下来就等着入选名单公布,届时三老爷必然责怪四公子,正是公子彻底收服四公子的机会。”
      江冲点头,“请先生放心。”
      “公子行事干练,在下没什么不放心的。”洪先生形容儒雅端方,举止颇有古意,看着江冲如同看自家后辈,“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禀明公子。”
      “先生请讲。”
      洪先生道:“在下要出一趟远门,少则半年即归,多则三年五载。”
      江冲一惊:“先生要去哪?”
      洪先生笑道:“在下有一位游历天下的友人前阵子途径绵州,在深山里发现了一处古时崖刻,邀在下前去鉴赏,顺带游历一番。如今公子已然能够独当一面,在下也可安心前去。”
      他既如此说来,江冲便不好多劝阻,只皱着眉头纠结道:“可我若是遇着难以决断之事……”
      洪先生捋着胡须想了想,“文帝时朝纲混乱安伮南侵,先帝在外御敌无瑕顾及朝局,是长公主殿下以女子之身回朝替先帝周旋于七大家之间,公子可知当年是何等艰难,可殿下还是咬牙扛下所有的压力,直到先帝回朝即位……那时候殿下正是在公子这个年纪,在京孤立无援尚且能够撑出一片天地,何况公子乃是堂堂男子汉,在下相信公子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江冲低头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
      “如此,在下也可放心前去。”洪先生一笑,起身略略拱手,“那在下便告辞了。”
      江冲连忙起身送他,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渴望被长辈承认的期待问道:“我应了先生参加会试,先生到时候能回来看我金榜题名吗?”
      “这是自然。”洪先生过于自信,以致于他完全没有留意到他手把手教导至今的好学生青涩下隐藏着的另一副面孔。

      江冲看着洪先生的身影走远,脸上的不安与惶恐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连茶水已尽都未发觉,直到一只圆润厚实的手掌拦住他端起空茶杯,江冲才惊觉自己出神好一阵子了。
      莫离单手提起铜壶为江冲添茶,“韩公子送的那些书画,要不要叫老章来拿走?”
      江冲想起那天韩博将这箱书画交给自己时的眼神,心中微微叹息:“给箱子上把锁,就放在我书房,不必入库。”
      “是。”莫离应声的同时,心里嘀咕的话也在江冲耳边响起:“这位韩公子人确实不错,家世清白、出手大方,可惜二姑娘刚订了曹家,四姑娘又小了些,否则倒不失为一门好亲家。”
      江冲:“……”
      你堂堂二房的管家,成天操心这些说媒拉纤的事,太闲了吗?
      江冲端起茶杯浅酌一口,润了润唇舌,垂眸道:“老莫。”
      莫离会意,连忙附耳过去。
      江冲:“库房该清点了,你自己看着办。”
      “啊?”莫离万万没想到清点库房这种苦差事会轮到自己。
      看着他满不情愿地领了差事,江冲心情愉悦起来,想到某个混账好几日都没来烦他,竟还有点想念。
      “公子。”一名十岁左右的小厮探头探脑地进来,这是莫离的大儿子,前几日刚到江冲身边服侍,江冲给他取名叫重心。
      重心进来一见他爹愁眉苦脸的样,幸灾乐祸的同时还不忘正经事:“韩公子求见。”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江冲忍不住叹了口气,挥挥手:“今后无需通报,请进来便是。”
      莫离这下倒惊了,一个才刚认识不过半月的人竟能有如此待遇,可见这位韩公子必有其过人之处,得吩咐府里人今后定不能怠慢了。

      “这侯府可真大,若非有人领着,只怕我都要绕晕了。”韩博面带笑容摇着扇子迈进书房,恨不得把“风流倜傥”四个字贴脑门上。
      江冲知他本性并不似这般招摇,不仅不觉风流,甚至还有点辣眼睛。
      “韩公子。”莫离脸上笑容慈和得如同丈母娘见了女婿一般。
      “老莫,你先忙去吧。”这还是江冲重生之后头一次觉得读心术有点烦。
      韩博看着莫离走远,一头雾水地问道:“你们家这是有喜事?”
      江冲瞪了他一眼,“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韩博道:“说好的陪我看宅子,你该不会反悔吧?”
      “我几时跟你说好的?”
      韩博眉梢一挑,凑到近处:“那天咱俩在船上……”
      “我换衣裳!”江冲一看他要胡说八道,连忙起身。
      “你们这些高门子弟就是麻烦,我看这身挺好,这就走吧。”韩博也不管他答不答应,直接把人往外拖。

      马车七拐八绕地出了内城,停在外城西边一处明显荒废的旧宅前,江冲一见这门里齐膝深的杂草就皱起了眉头,“你就看中这儿?”
      韩博不许侯府的随从们跟着,拖着他进了园子,“这里多好,清幽雅致,周围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才花了我五千两银子。”
      江冲冷笑:“怕不是牙行卖不出去才找你这外来的肥羊,我没看出哪里雅致了,倒是阴森森的。”
      韩博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害怕啊?我牵着你就不怕了。”说着,他便将江冲的手十指相扣地握在掌中。
      眼见天色已晚,江冲犹豫了一下,也没抽回手。
      韩博心情大好,带着他逛完了前两进院子,前院和内宅之间有片小荷塘,显然曾经的主人是位风雅之人。
      “我打算在这儿筑一座小楼作书房,也不必太高,两层足矣。”韩博指着一处只剩下半面墙的小跨院,兴致勃勃地给他讲述自己的规划:“就这,既可藏书又可观景,最妙的是——待到寒梅时节,温一壶酒,不必出门也能欣赏到穆园美景。”

      圣都自古就有四大奇景,所谓“朝看穆园花,夕赏蓬莱月。明星照紫台,飞雪映琼光。”
      穆园、蓬莱仙洲、占星台、琼光阁,并称为“四奇”。
      江冲这才意识到马车弯弯绕绕竟来到了“圣都第一园”穆园附近。
      “你是如何寻到这种地方?”
      韩博看着他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隐去前世种种不提,随口道:“偶然碰上。”
      江冲笑着点评道:“地段倒是不错,五千两在穆园边上买块地,不亏。”

      “仲卿。”
      “嗯?”江冲正忙着弯腰看荷塘里有没有游动的小鱼小虾,没防备被他拦腰拖住向后一推,后退三步才稳住身形,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身后是偏僻的墙角,退无可退,江冲低声斥道:“让开。”
      “不让。”韩博单手撑在他身后的墙上,“今日心情不错,告诉你一个秘密。”
      江冲果然没再挣扎,只将身子紧紧贴住墙壁,试图和他拉开一点距离,“你说。”
      韩博微微倾身,近到几乎都能听见江冲略有些慌乱的心跳声,他故意将嘴唇贴在江冲耳边,用低沉的嗓音道:“我买这块地是有缘故的,你可知这四个地方并不仅仅是美景,代表的是大梁朝堂之外的四股势力,而且任何一个都是你得罪不起的。”
      江冲极力去忽略耳垂上的触碰,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着,“接着说。”
      “穆园代表在野党,蓬莱仙洲是下九流江湖势力的汇聚之地,琼光阁是海外人的据点,至于占星台……”韩博停顿了一下。
      “如何?”江冲忙问。
      韩博将手搭在他腰间,明目张胆地在江冲侧脸上亲了一下,赶在江冲动手之前飞快的说道:“占星台我以后再告诉你,总之这四方势力中前三者能交好则尽力交好,若不能也千万别得罪,至于占星台,能躲多远躲多远。我本来暂时不想告诉你这些,可方才去侯府找你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我怕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中了他的圈套。”
      “洪先生?”江冲脑海中思绪万千,一时根本顾不上他的那些小动作,想起前世兵败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洪先生,由不得他不怀疑。
      “这么聪明,我想卖个关子都不行。”韩博摇头叹气。
      江冲唇角微扬,“他什么来历?”
      “暂不能说。”见他要动手,韩博忙道:“此人极为危险,只怕长公主留下的势力大半都在他手里,你别轻举妄动,先培植心腹,等时机到了直接除掉他就是。”
      “所以我从前那样信任他,其实是在养虎为患引狼入室?”
      江冲并非今日才开始对洪先生起疑,而是前世流放北地那七年,他不止一次地回忆自己起兵谋反的每一个细节,而洪先生在他怀疑的名单中排第一。
      如今得到韩博的确认,江冲觉得挺讽刺,他以为那是母亲留下来辅佐他的谋士,始终推心置腹地信任倚重,却不想竟养了条中山狼。

      韩博忙着动手动脚,颇为敷衍地“嗯”了一声。
      “韩兄,你别这样。”江冲一手抵在韩博胸前,偏头躲避着喷洒在脸上的呼吸,“你我皆是男子,不可……”
      “那你留着糖块做什么?”韩博毫不客气地问。
      江冲一僵——
      那年流放北地,韩博千里相送,不止带了棉衣干粮和贿赂官差的银票,还有一包廉价的桂花糖。
      他将糖块交给他时郑重允诺:“漠北苦寒,若是熬不下去便吃一颗,在你吃完之前我一定会来接你。”
      抵达延宁的第一晚,江冲便吃掉了所有的糖,只留下一颗藏在衣带里,藏了七年,直到他咽气都舍不得吃。
      那是他自十一岁那年长公主薨逝后,往后三十年中尝过的唯一的甜。
      “仲卿,我对你的心意,从始至终都没变过。”韩博不紧不慢地续上先前被江冲打断的话,“从前是我来晚了,你亦对我无意,可如今呢?你婚约未定,心里有我。”
      “韩兄。”
      听韩博如此说,江冲反倒镇定许多,他微微抬头,十六岁的年纪,身体还未完全长成,不及韩博身形高大,需要仰面才能与韩博对视。
      “韩兄,你对我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是,想必你也知道,我还有我想做的事,实在无意……”
      韩博道:“不需要你分出心神,只要能让我在你身边,我能帮你。”
      “你这又是何必。”江冲无奈叹息,“我不值得你这样。”
      韩博轻嗤:“我活了那么多年,见了无数的人和事,值不值得难道我自己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所以不必再找借口。”
      江冲怔怔地望着韩博,只觉他黑沉沉的眼眸像是存在着一个无底洞,仿佛要将周围一切都吸进去。
      “江仲卿,我要亲你了,若是不愿,就躲开。”
      韩博低下头,视线移向不久之前他曾用手指触碰过的双唇上,缓缓凑近,近到彼此呼吸交融,江冲都没有躲避的动作,他便再不犹豫,轻轻吻上江冲柔软的嘴唇。
      双唇相接的一刹那,江冲闭上了眼,摒除周遭一切杂念,许自己片刻欢愉。
      然而出乎江冲意料的是,韩博并未深入,只是敷于表面地在他唇上贴了贴,随即便极为克制地退开些许。
      韩博将视线落在江冲淡色的唇上,几乎用尽了毕生的毅力才将自己的渴望压制在一个浅尝辄止的吻上。
      “从前是我混账,故意跟你说那些浑话,好让你厌恶我。如今我心智成熟,再不乱来。”韩博滚烫的呼吸拂过江冲耳垂,“你若还想拒绝我,就打我踹我,踩着我的胸膛叫我死心。”
      “这样你就会死心吗?”江冲皱眉问道。
      “等我的心被伤透了,或许就能。”
      不知是暮色浓重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江冲只觉得世间万物都在这一刻黯然失色,唯独韩博待他的这颗心,璀璨夺目。
      “你真是,无药可救!”
      江冲重重叹息,手臂勾住韩博脖颈,呼吸颤抖着,视死如归地迎上去。
      韩博倏地睁大眼,随即一阵狂喜,紧紧将他拥入怀中,再不放开。

      满庭星辉月色之下,一对璧人紧紧相拥,忘情地亲吻着彼此,虫鸣蛙叫声此起彼伏,晚风徐徐拂面,就像梦境一般美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润物细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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