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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掉马与隐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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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掉马与隐疾
这一夜,江冲睡得极其不安稳,一宿都在半梦半醒间恍惚而过,曾经那些铭刻在心的意难平又在梦中一一重现,比在他脚踝上相伴七年的枷锁还要沉重。
直到醒过来,看到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梦中的无处着落之感依旧不能消解。
与众人在承恩伯周家别院外会合,看着一干少年男女们青春活跃,江冲更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有种格格不入之感。
韩博同样彻夜难眠,因为他始终想不通,自己不过是提前两年入京,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插手京中事,为何连击鞠赛的输赢都有所更改。
然而,在看到江蕙怀里一刻也离不开的小奶狗后,他回想起前世江蕙和自己谈论起江冲时说过的话——
“兄长对我管束甚是严厉,似乎想将我教养成长公主那样的女子,可我总是会让他失望。他总是有更重要的事,总是顾不上我。”
管束甚严的江冲,会带着妹妹一起放风筝,纵容着妹妹养狗吗?
他猛然看向江冲,脑海中划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江冲今日有点烦,没睡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看了一眼那让他烦躁的源头,却不料对方也在看他,顿时更烦躁了。
正是阳春时节,周家世子带着周家三姐妹,曹焕同韩博兄弟,以及江家兄弟带着江婵江蕙,人虽不多,但有几个年纪小的在其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别提多热闹。
其中最开心的莫过于韩章,昨日神仙般可望不可即的小侯爷,今日竟能一同骑马踏春,简直像梦一样。
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美人的侧影,冷不防耳边响起他大哥的声音:“口水擦擦。”
韩章后背一凉,不知怎么的,居然有种他哥是在护食的错觉。
错觉,一定是错觉!
***
兴觉寺位于圣都北面的翠丰山群山环抱之中,因其以香火灵验、风景优美而闻名于圣都。
寺庙建在小峰顶,被其余几座高峰环绕着,宛如众星捧月一般。
正南方向有大道直通山门,可供四辆马车并行,西侧有上千级的石阶沿着山势蜿蜒而下,后山满山遍野桃花烂漫。
这年代,公子王孙大多文武兼修,高门贵女大多喜好交游,除非身体不好,否则鲜少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许多女儿家如同男子一般精于骑术,四处游玩,甚至连体力也不逊于男子。
马车行至位于半山腰的中寺,周家姐妹兴致勃勃地提出要从石阶上山,江婵和江蕙也欣然同意,其余作陪的男子们自然没有异议。
韩博跟在江冲身后不远的距离缓步慢行,心里拟了七八个试探的法子,挨个在脑海中构想江冲也许会有的反应,最终无一可行。
他深知倘若江冲同他一样有着从前的记忆,那么以后的很多事都可以互相配合心照不宣,省却不少麻烦;倘若只是他自己多心了,江冲并不记得从前,还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小侯爷,虽然他要重新走进江冲心里很难,但江冲却不必去回顾那些痛苦的经历。
不论是与否,都好坏参半。
韩博正这样想着,一抬头,他那好弟弟不是何时竟凑到江冲身边说故事去了。
难得江冲还给他回应:“你这个故事我也听过,最后那个卖茶女人财两空,出家做了姑子对不对?”
韩章在那瞎叫唤什么韩博已经无暇留意了,亏得有这个好弟弟,这下他连试探都不必——那卖茶女的故事是两年后风靡安州的一个戏本子,当年还是他领着江冲去戏楼听了前半场,绘声绘色地给江冲讲了后半场,至于在两年前的今天,写这出戏的潦倒书生都还在咬紧牙关为科举悬梁刺股。
他回来了。
韩博险些无法克制自己,若非周围人多,他真想上前拎着那人的衣领质问他为何就不能再多等等。
哪怕再多等两天,就两天……他就带着赦免的圣旨来接他回京了。
“哥你怎么了?”韩章跟在江冲身边说得眉飞色舞好不开心,一回头却见兄长捂着胸口,痛苦之色溢于言表。
他这一声惊呼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过来了,江冲离他最近,又不自觉地留了两份心神在他身上,下意识便伸手扶他:“韩公子?”
韩博想都不想,一把握住江冲的手,力气大得换个人来只怕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哪怕极力忍耐也不能将心里的痛楚减轻分毫,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江仲卿!”
江冲一愣,忽然明白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见出了状况,众人纷纷过来询问。
“想是韩公子身体不适,你们先走吧,我陪他在这歇会儿。”江冲最先反应过来,手上挣不开,只好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掩住,另一只手飞快地在韩博身后掐了一把。
“应之,你哪里不舒服?用不用送你下山找大夫?”连曹焕都顾不得和江二姑娘说笑了。
韩博摆摆手,他逐渐平复下心绪,对众人道:“不碍事,我休息片刻就好。”说着,他又看了江冲一眼,“劳烦江世子了。”
众人走后,他俩并肩坐在石阶上,随行的侍从都被江冲遣走,偏僻的山道上再无旁人。
“你……”
“你……”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相顾无言,却是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终是韩博没忍住,黑着脸拉过他的手,看着手背上被自己捏出来的三个指印,一时间百感交集。
“你是死人吗?感觉不到疼!”
江冲默默抽回手,“韩兄言之有理,我的确已经死了。”
“你混账!”韩博被气得跳脚。
第一回合以韩博的落败告终。
江冲自行揉着手上的印子,暗暗去窥探韩博的心思,可读心术就像面对江婉时那样,毫无反应,他有着无数的疑惑难解,可又不想轻易开口落於下风。
他昨日见了韩博便想过以后的事,首先是不能再如前世一般连累韩博科举落榜,其次是两年后发生在安州的沉船案也须得提前准备,最后则是……倘若韩博依旧如前世那般对他有意,待他理清前世的盘根错节之后,倒也不是不可以。
“你来兴觉寺做什么?”韩博问道。
“昨天你没在场?”江冲收回思绪,淡淡反问。
韩博表示他连一个字都不信,“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别怪我给你搅黄了。”
这话若搁在从前,江冲铁定翻脸,可如今面对着韩博,于江冲而言,不仅仅是“他乡遇故知”。
所以江冲难得平心静气地好好说话:“宫里已经开始算计我的婚事了,我来找人算个命。”
韩博一听就明白了,他这是买通了那算命的,想给自己算个克妻或者不宜早成家的命格,可这样的小花招在那些大人物面前真的管用吗?
他想了想,问道:“还是从前那位赵姑娘?”
江冲:“不知道,宫里对我的恶意由来已久,不论是谁,我都不想娶。”
韩博看着自己和江冲之间相隔半个手掌的距离,试探着开口:“仲卿,我对你的心意……”
江冲急忙打断:“昨日面圣,太后欲让舍妹入宫为公主伴读。”
韩博失笑,是他太心急了,“然后呢?”
“我说……”经历过无数的背叛欺骗和长久的孤军奋战,江冲已经不大能将自己的计划对别人和盘托出了。
可这是韩博,不是别人。
众叛亲离之后,韩博是他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他停顿片刻,“我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韩博先是一怔,随后笑了,他巴不得那些狂蜂浪蝶都滚远一点,江冲一句话得罪大半个圣都的女人,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等到笑够了,才叹道:“我发现你这人总是喜欢选下策——从前该隐忍的时候,你选择起兵,该上位的时候,你选择避事……”
“你想说我活该吗?”江冲冷冷地看着他。
韩博眼神微变,不知想到了什么,方才的暗喜瞬间荡然无存。
“没有。”他声音微微哽咽,“我怎么会认为你活该呢?你不知道每次我想起这些的时候有多难受,江仲卿,你死了一了百了,你不管你爹娘的冤仇了吗?你也不管你和亲的妹妹了吗?你怎么忍心……”
“韩兄……”江冲本想说“身死非我本意”,可他看到了韩博眼白上的红血丝和沿着鼻梁滚落的热泪,想了想,还是住口,掏出一方手帕递过去,“都过去了。”
“我过不去!”韩博一把抢过手帕,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擦,小孩子赌气般将脸转向另一侧。
江冲沉默片刻,还是决定不扯这些没用的,先谈要紧事,他已经到了兴觉寺半山腰,骑虎难下,“那你认为眼下该当如何?”
韩博闷声道:“立即下山,否则弄巧成拙。”
江冲“哦”了一声,又问:“你提前入京,可是有要事?”
他本想问的是可是为了自己提前入京,但又觉自己如今麻烦缠身,问这话无异于是在给韩博暗示,实在不合时宜。
韩博刚缓过来,又被他气得胸闷,深吸一口气,“没事。”
江冲看着他,“韩兄,恕我冒昧,你这是不是有隐疾?”
韩博:“……”
冒昧你大爷!
韩博没好气道:“心绞痛,从前落下的毛病。”
其实屁事没有,就是方才情绪一时没转换过来而已。
“那……下山找大夫?”江冲以前从未见过他发作,都不知道韩博还有这病症,一时也不能确定他缓没缓过来。
韩博一伸手:“扶我。”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江冲手一伸过来,韩博就毫不客气地握住,动作迅速得一点都看不出有什么“隐疾”。
“仲卿,你就没别的要问的?”
“问什么?”这几级石阶弯弯曲曲很不好走,江冲一边留意着脚下的路,一边问道。
韩博看着他光洁饱满的额头,当初那些人为了羞辱江冲,特意将流放犯的黥纹刺满了整个额头,甚至为了防止他再动刀剑,连双手的拇指也一并削去。
“比如为何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此刻江冲手掌的温软和当年他尸体的冰冷触觉合二为一,韩博轻声道。
江冲猛然止步,“你知道?”
韩博微微一笑,“我当然知道,你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包括武帝、太后、长公主,我知道很多人的秘密。”
江冲忽然意识到自己能死而复生,恐怕不是什么上天的恩赐,这其中别有玄机。
正愣神间,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江冲怔忪之间忘了避开。
“我为何入京你不知道?”韩博充满侵略意味地逼进他,“我还打算下一步去上榆,这又是为了谁,你……知不知道?”
江冲所有的死穴都被他攥在手里,除了妥协别无他法,咬牙道:“条件你开。”
“条件?”韩博嗤笑,“我才不跟你谈条件。”
“那你想怎样?”问出这句话时,江冲心底深处竟隐隐有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及察觉的期盼,像一颗深埋土地已久的种子期盼着春天到来时的第一场雨那般。
韩博靠近江冲耳畔,压低了声音:“能说出来的,等我心情好时定会告诉你;不能说的,我只会告诉我老婆,你算哪根葱?”
闻言,江冲转身就往山下走。
韩博也不着急,背着手慢悠悠地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