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桔梗》砅糖

67、第 67 章 谢

　　谢忱淮手指在光滑的咖啡杯面上轻轻滑动，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等到吴莹然局促的表情放松了一些，才开口说：“阿姨，告诉我吧，我本应该和宋意一起去承受的，迟了这许多年，我想补回来。”

　　吴莹然的面部绷紧，抬眼看向谢忱淮，眼睛却像是飘向远方，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团在床尾，只露出乌黑的头顶，护士叫好几声还没有醒过来，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妇人却醒了过来，竭力伸手打断了护士的声音，不让她吵醒睡着的女孩。

　　谢忱淮并没有在说话，手指微抖的解开上衣纽扣，又扯了扯领带，像是有点喘不上气来，端起咖啡想润润喉，半晌又放了下去，手足无措的坐在对面，像是头顶悬着一把刀，害怕又心甘情愿的等着刀落到他头上。

　　就在谢忱淮又要拿起咖啡喝一口的时候，吴莹然开口说：“她本来要回去找你的，如果我没有生病的话。”

　　谢忱淮的手一顿，咖啡震荡一下差点流出杯口，不可置信的看向吴莹然，对方去没有看过来直低头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和她爸爸正闹离婚，我为了分的应得的婚内财产，早出晚归的去公司上班，可我不上班很多年了，有点力不从心，正当事情有所好转的时候，却突然晕倒了。”

　　19岁的宋意一阵风似的跑进病房，还没有喘过气来，又转身被叫去交医药费，等停下来的时候宋意眼前一阵发晕，她像是只有外壳，拖着身体走到床边坐下，弯着腰眼睛盯着白色的被单，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意僵硬的手指打开手机，颤抖的在上面的一个号码上盘桓，只要轻轻的按一下，就会闪出正在接通的页面，片刻之后她像是又听到了机械冰冷的女声，浑身抖了一下，然后长按那个后面还带着未接通小尾巴的号码，闭着眼睛按了删除。

　　她没有注意到病床上的吴莹然已经睁开了眼睛，看着宋意做完了一系列的动作，吴莹然激动的立起身，手肘刚撑到病床上就骤然一松，又躺回病床上，宋意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她扶着吴莹然做起来：“妈，感觉怎么样？”

　　吴莹然摇摇头，伸手指着宋意的手机，干涩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宋意端了一杯水让她喝了两口才出声说：“为什么删掉？”

　　宋意像是没有想到妈妈会这么问，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站起来退后了两步，之前紧张的情绪带来的头晕已经缓解了很多，从喉咙里咕噜出声音：“我就别耽误他了。”

　　吴莹然半张着嘴，上面还有缺水翘起来的死皮，整个人看起来脸色苍白，她像是心里正在承受什么煎熬，说道：“打回去吧！和他说清楚，不能这样无缘无故的分手。”

　　宋意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妈妈，幅度很小的摇摇头，低头叹了口气看着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正好护士进来查看吴莹然的情况，宋意就悄悄的走到门口，靠在墙壁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一丝裂缝，眼圈慢慢的红了，片刻把脸埋进了手心里，发出忍不住的抽泣声。

　　检查完的吴莹然靠在床头，听着空气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那个时候她特别的恨自己，认为是自己耽误了宋意，但是宋意每天心事重重的样子，像是一个石头压在她心头，直到她手术之后看到宋庭锋出现在病房里，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什么，她不顾自己裂开的伤口强拉着宋意，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那段时间宋意过的很辛苦，吴莹然像是监控宋意一样，每天都要知道宋意去了哪里，直到吴莹然能下床走路的那天，宋意再也忍受不住，站在窗前浑身颤抖的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她没有怨恨，只有千千万万个不明白，不明白一个普通的家庭为什么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为什么曾经在她心里大山一样存在的父亲是那样的一个人，是人都会变的，还是本来就是那样的，那之前的一切都是假装的吗？一个人怎么能假装十几年呢？

　　吴莹然想要靠近却被宋意的样子吓了一跳，她怕刺激到宋意，站在床的另一边静静听宋意发泄这些日子带来的伤心，也就是那天吴莹然知道了宋庭锋在背后做的那些龌龊、恶心的算计，她忍着术后的疼痛哄睡浑身没劲的宋意，看着宋意的睡脸她决定不再和宋庭锋争的面红耳赤，她接受了律师带来的离婚协议书，痛快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漫长而迅速的结束了这场婚姻。

　　谢忱淮心里一阵一阵的抽痛，从遇见宋意开始的点点滴滴，让他怀疑也亲耳听到宋意并不是自愿要分手，可他没有想到宋意承受了这样的事情，那一点一点的疼痛像是随着他的血液流遍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吹响号角，同时向谢忱淮发起攻势，他突然捧着腹部佝偻着身体低头，一滴眼泪落到冷却的咖啡杯里。

　　爸爸冷漠的步步逼近，妈妈的突然伤病，让一个还在象牙塔里的女孩，冰冷无情的窥见了这个世界的一角，然后就是挣扎自我的不理解，宋意到底是怎么说服自己的，说服自己放下伤痛，向前走，永远的向前走。

　　“她......她有没有......”有没有得过病，那样四面都是落石的危险，还有亲口说分手的愧疚，有没有让她在深夜无法入睡，陷在以前反反复复的品尝那些痛苦，从而讨厌自己，不再信任别人。

　　如果有这样，那谢忱淮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不会原谅自己的缺席。

　　吴莹然像是明白谢忱淮未说完的话，摇了摇头，捋了下鬓边垂下来的碎发，轻声说：“我没有等判决下来，就带着宋意回了老家，在她姥姥那间小屋子里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她每天画些画，要不就是陪我出去走走，一年之后，她申请的学校给她发了office ,我就陪她出国上学了。”

　　格来曼说的是对的，四年前宋意才出国上学，有一年的时间是在家里休息，所以才没有走进牛角尖，才没有被怨恨缠绕，他应该感谢吴莹然，她应该在宋意歇斯底里的质问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宋意的无助，为了让那样的无助不再走近宋意，选择了放弃了一切，找到一个温暖安全的小壳藏进去，母女俩也在这个小壳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静。

　　“那她有没有再见过叔......宋庭锋。”谢忱淮喉咙里卡着一团东西，他灌了一口苦涩的咖啡，才说出来。

　　“没有，出国前都没有见过，她其实很久以前就已经有了决定，是我多虑了才逼着她把心里话都说出来，要不然我也不知道宋庭锋背着我做了什么，”吴莹然过了一会才接着说“离婚之后，我有叫她回去上学，可是她不愿意回去，她心里有愧疚，也有对自己的不自信，还有......还有担心宋庭锋狗急跳墙去学校乱说，那个时候我也不敢太逼她，就该干嘛干嘛，有天晚上她给我说她想出国，我当然开心了，我们走后一个月陈伶妈妈不知道在哪里打听出来我们的消息，陈伶这个小丫头就一个人跑来找我们，才知道宋庭锋因为资金紧张，又想吞掉大象，最后公司破产，人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你知道吗？”吴莹然突然问谢忱淮。

　　谢忱淮还没有从吴莹然说的往事里回过神来，条件反射的摇摇头，像是预料到了会有什么，目不转睛的看着吴莹然，听到吴莹然说道：“她那两天都浑浑噩噩的，我知道她想什么，除了那次她打电话给你，你没接到，再想打得时候，医院正好给她打来电话，那是她又一次想要回去找你，谁知突然有个叫格来曼的男孩缠着她，宋意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等到格来曼被他经纪人带走，又迎来了密集的考试，她也就来不及再想别的了。”

　　谢忱淮对格来曼刚升起的一点友好，又被他毫不留情的沉下湖底，他咬牙切齿的想，格来曼真是一个灾星，什么帮不上还耽误事，

　　谢忱淮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哪怕再出其所料，他也能承受的住，可是现在他竭力控制才能让颤抖的双手不那么明显，他就那样静静的坐着，旁边传来几个女生嘻嘻的笑声，谢忱淮突然想到宋意坐在操场仰面看向自己的样子，眼睛乌溜溜的瞪着他靠近，明明已经脸红的不行，却还是坚持不挪开视线。

　　外套后被他偷偷放上去的一颗小草，宋意含嗔的眼睛，都在一点一点的敲击他的心，宋意曾经也无忧无虑的和自己打闹，被自己亲到之后捂着半张脸生气，说过两句之后又手舞足蹈的把手放下，他总是忍不住再亲一下，又把宋意惹得炸毛。

　　他知道要忍住，可是他总是忍不住，每次都是一样的套路，宋意怎么都看不明白，次次都让他得逞。

　　寒风从他的周身穿过，顺着衣领带走了身上的最后一丝暖意，他裹紧身上的衣服，轻快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那你的叫大牛星星。”撩过他的耳朵，从胸腔处升起一股热意，霸道的把那些冷风都驱散干净。

　　我把桔梗花纹在肩上，带着你走你离开的路，你在我肩上，亦在我心上，在那些难熬的时光，却没想到你也在备受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