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嗅蔷薇》一地橘子皮

6、这一生

　　待阎王和鬼差走后，院子里又归回了平静，冲刷干净的地面任谁看不出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映微抬头却看见李昭仍坐在榻上，手里还攥着那把瓜子仁，一动未动。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走到榻旁，蹲在李昭身前，温柔的将他的手指一一打开，将那早已不成样的瓜子解救出来。轻抚着李昭的背：“阿昭若是难过，可以同我说，我不会笑话你。”

　　李昭扬起头。

　　眼前少女有一张白晢明艳的小脸，屋子里的橘红色烛光，柔柔的给她打上一层红晕，更平添几分暖色。

　　她的怀抱干净温暖，如今却紧紧搂住了他……

　　李昭的眼神在映微看不到的地方明暗交错，他已经开始贪恋这种感受了，可人都留不住的他，又如何留得住一只无影的妖。

　　她应该要走了。

　　伸手环了环映微的腰，他却一直没有触碰，就这样在半空悬了许久，最后却慢慢垂下了手。

　　而看着沉默不语的李昭，映微想起第一次见李昭时他周身的气息。

　　阿昭的这种精神状态，令人不安。

　　她思来想去，觉得若是留李昭一人在这里实在不妥，便试探性的询问，“阿昭，李氏已死了，你一人住这里我十分担忧，你可愿意跟我走？”

　　听着映微的话，李昭慢慢抬起头来，瞳仁黑的发亮，但语调却十分平静：“你要带着我？”

　　他都准备好放弃了啊。

　　“自然啊，我已经要养你，当然要带着你，我是怕你不愿意……”

　　从前映微每每说养他，他心里只觉不屑。世态炎凉，人心不可测。如今的他没有任何实力，无法为任何人带来利益，只会被人用来逗乐打趣，就像是随时会被丢弃的垃圾，亳无尊严可言。

　　李昭自幼无父无母，从幼年记事起就一直在城外的义庄生活，所有人都厌恶他，都说他是不祥之物，会给人带来噩运。

　　他不敢进城，为能活下去，只得每日与一样在义庄生活的其他乞丐争抢，靠吃死去之人的贡品裏腹。

　　尽管那些食物都是发霉变了质的。

　　其他人长期吃了这些吃食，生了病也没有银钱医治，陆陆续续的病死在乱葬岗。只有他浑浑噩噩的活了下来。

　　后来遇见李氏将他带回去，那是他第一次有了希望有了家。

　　哪怕他也知道只是因为他能看到那恶魂，李氏怕被人发现，迫于无奈才捡他回来掩人耳目，他也依旧心甘。可后来日复一日的打骂，让他所有的温情又归于绝望……

　　所以年幼的他早早就明白，把自己的命运放在他人手中，简直愚不可极。

　　可阿映的出现，让他见到了光。她会帮他买糕，教他认字，会温柔的护着他，没有丢弃他，甚至要带他走……这一切都让他很高兴。

　　高兴到忍不住想做个愚蠢之人，只为把手放到少女掌中，求得她的一丝怜爱。

　　“好，我跟你走。”李昭顿了顿，终于将在心中转了千遍的名字吐了出来，“阿映。”

　　折腾了半宿，映微托腮坐在窗前看月亮，等着李昭收拾行李。

　　看着天上那明明灭灭的几颗星星，又看了看屋里这没有半分少年气的小崽，映微觉得，童年也是可以后期培养的嘛……

　　李昭东西本就不多，只剩两本书便收拾好了，他刚想拿起，书忽然换了个位置，他跟过去，书又飘到了半空……抬头朝映微看去，窗前少女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阿昭你瞧今晚的月亮美不美。”

　　“美。”李昭正忙着系包裹，头也没抬。

　　“那我们去看月亮吧。”

　　李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映微拎上了屋顶。

　　等坐在屋檐上，才发现夜空上满是乌云，月亮被遮挡的严严实实。仅剩的几颗星星也暗淡无光，完全没有半分美景可言。

　　李昭疑惑的看向映微，映微却没看向他，只是望着遮住月亮的乌云。

　　良久才转过头看着李昭的眼睛，轻轻柔柔的开口：“阿昭从一开始就知道李氏在养着恶鬼吧。”瞧着面色忽然一变的李昭，叹了口气才接着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便是在这个位置。当时李氏正在打骂你，我坐在这里瞧了许久。”

　　“我看见了你眼睛里的所有东西。知你失去了很多东西，也知你心里有恨。但你，万不能丢掉了你自己。”

　　李昭不说话，眼睛自映微说话时，就盯着屋檐瓦片阴影下生出的苔藓，果真只有阴冷潮湿才适合它们生长吗？

　　“那你也可以走，我如此不堪…让你失望了。”终于开口的李昭面上平静如水，可心口传出的疼却让他喘不过气。

　　映微仔细的瞧着面前的少年，他可真是好看啊，五官精致，模样干净。这相貌不知是多少女妖精的心头好，可他却固执的将自已的灵魂圈在无尽的深渊里，不肯出来。

　　“我不会走，也不曾对你失望过，阿昭。我说过，从一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是好是坏对于一个妖来讲，并没有什么影响。”

　　“你看，月亮出来了，美不美。”

　　李昭仰起头，天空上星星点点，一轮残月的挂在上面。

　　心脏处尖锐的疼痛稍缓，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很美。”

　　听到了自己意料之中的答案，映微顺着说下去，“我是想告诉你，这世上还有许许多多美丽的东西值得你去欣赏去喜欢去爱上。只要阿昭心里有了爱，就不会变成坏人……”

　　“你愿意尝试一下吗？”

　　李昭点点头，“好。”

　　对世间万物都不感兴趣的李昭，也不觉得日复一日的月亮有什么美丽可言。

　　但善于察言观色的他，已经知道自己该如何留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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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俩人回到梨月的小院时，已经四更天了，院中倒是还有间空房，不过久未住人，落满了灰尘，映微也不拿手打扫之事，实在无从下手。

　　只好将李昭带入自己房中，准备凑和一晚。

　　而李昭瞧着房内处处精美的摆件物品，映微单是床都是黄花梨木的，倒也真是难为了她每日呆在自己那小房间里。

　　映微端水进来时，便看到小崽在那里观赏自己的床。

　　热了方毛巾递给他。笑眼弯弯的望向李昭，“是不是觉得我这全是珍品？”少女的语气里颇有几分洋洋自得。

　　被热气熏得脸红的小脸从毛巾里伸出来，闻言一双眸子疑惑的瞧着她，“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做妖嘛，当然要低调，怎可如此炫耀。这些都是我幻化出来的啊。”映微捏了个术法，扔向了那黄花梨木，瞬间那精美的大床就变成了一个硬竹床。接着便是那檀木书桌变成了一个掉了漆的小几案……

　　而后手又一挥，一切又恢复了奢华的原样。

　　映微灵活的跳坐在书桌上，两脚俏皮的将裙摆荡出花形，才微微挑着眉看向李昭，“怎么样，做妖好吧。跟着我，富可敌国，根本不是梦想。”

　　李昭：“………”你是妖你了不起。

　　最后映微将李昭按在了这雕花大床上。而自己则睡在了外间的榻上。

　　静静的平躺在床上许久，李昭鼻息里还全是四面八方涌来的蔷薇香。

　　他状做无意的侧了一下身，这才有机会透过窗外的月光，光明正大的望着不远处榻上纤细的背影。

　　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她捧着他脸喊他阿昭的模样，黑夜里李昭的耳尖又映上了一缕薄红。

　　其实他听见了那地府的阎王喊她公主，他也猜到了阿映的身份定是不俗。但阿映对他这样好，不嫌弃他出身肮脏，不怕他心思阴暗，仍带着笑意喊他“阿昭阿昭……”时，他就知道，在他的心里少女早就住了进去。

　　人这一生，一期一遇，而他前半生吃尽了所有的苦，才有幸遇见了阿映。

　　我会生生死死都与她陪伴，上至九天，下至黄泉，不离不弃。

　　感知着不远处少女的呼吸，李昭心里第一次觉得十分安宁，枕着柔软的床铺，他慢慢闭上双眼，进入了梦乡。

　　而榻上的映微则一无所觉，背着床，在她那小本上一笔一画的写下：崽崽的第一次心理疏导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