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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停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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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t each man kills the thing he loves
By each let this be heard:
Some do it with a bitter look,
Some with a flattering word,
The coward does it with a kiss,
The brave man with a sword!
Some kill their love when they are young,
And some when they are old;
......
——The Ballad of Reading Gaol
我已经给房东太太打过了电话,电话那头,一向温柔的老人体贴地选择不问我原因,只是细细地叮嘱我收拾好行李,不要遗漏了什么。想着展览要结束,我的语速稍快了些,她在通话结束前沉默了一会儿,也只是祝我前程似锦。
我知道房东太太想问什么。
那个男人寄住时,我很不好意思地告诉她。电话里的她笑的很开心,还安慰我不用害羞。
“我可不是那些古板的小老太太,在异国他乡有人陪伴是好事哦。”
那个男人就站在我身旁,听我红着脸在电话里辩白,“不是,不是男朋友,只是有情况所以暂住的朋友。”
他在旁边耸了耸肩,我只捕捉到他脸上促狭的一笑,就被他轻松拿走了手机。
“承蒙您照顾我女朋友了……”
他在电话里对房东太太说了很多,兴致来了,两人用上了不少当地的方言,我只捕捉到他话里的几个词句,已然忍无可忍地夺回了手机。
“年轻真好。”房东太太轻声说,带着似有似无的怀念。
那个雨夜,我在街头捡回了一个男人,我把自己这个举动,归咎为一见钟情。
在横滨的留学生中,我的家境不算优渥。修习艺术专业,生活中却是单调无趣。虽然碰上了和蔼的房东太太,但各种画具画材的额外支出常让我有些捉襟见肘。日语不算娴熟的我只能在公寓附近的便利店做收银员之类的简单工作。
那日,横滨出现罕见的暴雨天气,我扫了一眼便利店外阴沉的天气,只觉得那些乌云仿佛堵在胸口。
拐过小巷时,我看到有个男人半靠在墙壁上。他深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粘在脸上,发梢带着微卷,整个人缩在一块。像一只落水的狗狗,我的脑子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个比喻,那男人似乎是有所察觉,嫌恶地瞟了一眼缩在旁边纸箱里的狗,又泄了气一样的继续耷拉着头。
我想起在朋友的笔记上看过这样一句话:天在下雨,人在流泪。当时的我没忍住笑出了声,被恼羞成怒的朋友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头。
横滨难得有这种的大雨,似乎是积累了很久的悲伤,借着这一场雨宣泄。眼前的这个男人穿一件单薄的衬衫,已经被雨打湿,黑色的领带垂着,也稍稍松开了些。只是男人周身的悲伤过于浓郁,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我默默地站在那,偏了伞,努力为他遮住一些雨。我想他是知道的,因为在我靠近时,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却似乎是打定主意不理睬我。
我陪他一起站在雨里。不大的伞面在这种的大雨里果然还是勉强,雨水落下来淋湿了我的半边衣服,那些水珠顺着手臂滑下来,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多久,等那个男人抬起头时,才感觉腿上一阵酸痛。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眼,鸢色的眼睛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带我走吧。”那双眼睛里似乎是认真的神情,隔着这段距离,我还是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眼前的雾气,睁大后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如果我没有错过那一闪而过的狡黠。
听到这句话时,我的手一抖,伞面的水珠落在他肩上,他好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狼狈。
明明一见钟情的是我,我想,他什么都知道。
他接过我的伞,粉色的伞柄在他手里显得有些滑稽,他自然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还在催促。
我也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怎么就愣愣地跟了上去,反而像是我被捡了回去。
开头也说过,我是一个穷苦的留学生,每天为着上课要用到的画材发愁。不同于其他专业网的同学,一旦选错了颜料,或是画纸损坏,总要从头再来,赶上灵感缺乏的时候,地面几乎是堆满了废稿。
学艺术的独居人,卧室其实和画室也没什么区别,灵感总能在废纸堆里迸发。
但几乎是推开门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屋里的颜料堆积着,下周要交的作品还粘在画架上,更不用说画板下散落的废稿。未干的画笔搭在调色盘上,在地板上聚了一小滩水渍。还好有记得洗笔,我捡起一旁的抹布匆匆擦去水渍,颜料要是沾上地板就麻烦了。
那个男人就站在我身后,我似乎听到他笑了一声,但等到我窘迫地转身过去,他又是一副不愿开口的模样。
他不开口,我也就不再多问。横滨的街头总游荡着一群神秘人,据说是类似于三足鼎立一般的组织。在便利店下班后,我偶尔也看到过穿着一身黑衣行色匆匆的人。作为留学生,学业为重,我对这些个神秘组织也没有多大的兴趣。
我在横滨,毕竟是个异乡人。
现在想想,如果我稍稍留心一下,也不至于那么晚才发现他的身份。
我打开鞋柜为他拿出备用的拖鞋,表情自然的仿佛屋里那堆杂物都不存在。
“鞋子可能会有点小,今晚先将就一下吧,你浑身湿透了,洗个热水澡可能会好一点。”
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浴袍递给他,我犹豫着又泡了一杯姜茶,也不知道红糖姜茶能不能应付这种情况。男人看到泡在红糖里的姜片,诡异地沉默了会儿,还是端起杯子尝了尝。
那个男人罕见的安静,让我更轻松了些。我并非不愿意和人交谈,只是在这狭隘的空间里,对着一个陌生男人开口介绍自己,还是让我有些退缩。我故意装出一副随意的模样,也不顾他,直接坐在了画架前。进门时打开的空调,估计过一会儿热气就能烘干衣服。
下笔前,我犹豫了下,还是另外粘上了一张练习的草稿。铅笔在画纸上刷刷扫过,我的心思却全放在了身后的男人身上。他站在那里,认真地看着我草稿上潦草凌乱的笔触。似乎是觉得不给些评价会显得失礼,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我镇定地在纸上胡乱作画,还时不时叹口气、皱下眉,做足了一副沉迷创作的姿态。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应该转行做个演员,多么出色的演技。
不过论起演技,自然是他的更加出色些,在和他的相处中,我深深明白这一点。明明心中毫无爱意,却能面不改色的对我说出那些热恋中情侣都会脸红心跳的话语。可惜都是谎言。我们就像舞台上的两个演员,在虚伪的笑容假面下,上演一场甜蜜的表演。
后来我们熟悉后,他偶然提起了第一次看到我作画的场景。“那个时候的你,直接用笔把自己的内心画出来了。” 说话的时候他正在为自己缠绷带,眼睛半眯着,自然也看不到我一瞬间涨红的脸。
那天晚上,那个男人用屋子里的毯子做了个简易床铺,面向墙壁一躺,也不再和我搭话。我躺在床上,扭头向另一边,心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我最喜欢的那个抱枕被他要了去做枕头,怀里空荡荡的,总没有安全感。应该是因为不习惯吧,我翻了个身,头埋在枕头上,头发乱蓬蓬的,我也没有心思整理。
后半夜的雨势渐渐小了,到清晨时,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但外面的天气依旧是阴沉的怖人。
我一向醒的很早,到横滨之后一个人住着,常常是一丁点声响就能吵醒的浅眠。而那个男人比我起的更早,要不是昨天晚上依稀听到他平缓的呼吸声,我几乎要怀疑他究竟有没有睡着。
他靠在墙角,棕色的头发略微有些凌乱,穿着白衬衣的他看上去甚至有些孩子气。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挑了下眉,开始整理自己身上的绷带。昨晚他洗完澡后,向我要了几卷绷带。
虽然诧异,我也没有多问。这个男人已经带了一身的谜团,再多一个谜似乎也没有问题。我不想开口问他,而且就算他回答了,我大概也不会相信。
“等雨停就会走了,麻烦再收留我一下啦。”
近似于询问的语句,语气倒是势在必得的笃定。那个男人有副好皮囊,被他那双鸢色的眼睛注视时,大概无论是谁,都会有种被深爱着的错觉吧。只是他眼底平静无波,丝毫没有他之前所说的一见倾心难以自拔的感情。
“雨停了立马走,”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绕过他准备去上课,“书柜里有书。”
如果是其他人,大概不会放心这样将一个陌生人独自留下吧,或者至少会警告对方不要乱翻东西之类。不过这些话,和他说也没有必要。他如果想隐瞒的话,我也发现不了。
“润润真善良,不愧是我喜欢的人。”最后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笑盈盈的他,我砰的一声关上了公寓的门,因为太过用劲,手收回来之后,仍是微微颤抖。
我走在小巷里,僵硬地撑着伞,抬起手将便利店买的冰牛奶贴在脸部。6月的横滨,天气已经热了起来,连夹杂着雨丝的风,落在脸上也被灼的温热。
那是个很虚伪的人,我在心里默默警告自己,不要对他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
不过,我也是个很虚伪的人,总是口是心非。
第二日、第三日,一周过去,横滨的雨断断续续,他就这样在我租住的公寓里住下了。
每次回到家时,我都能看到他盯着窗外发呆,像个在人世间游荡的孤魂,拖着腐烂的□□,脚步沉重,漫无目的。
但他仍喜欢和我说那些暧昧不清的话。“我好喜欢你”、“你相信世界上有一见钟情吗?”、“你会喜欢我吗!”,而我也渐渐习惯听到这些虚假的甜言蜜语,甚至能说出些暧昧的回应,“我也是”、“因为是你所以相信”、“没有谁会不喜欢你”。
我担心他在屋里觉得闷,也提出过陪他去外面走走。他惊讶于我的提议,却也没有拒绝。
“不过我可是通缉犯哦,”他戴上我的鸭舌帽,又翻出一个口罩戴在脸上,“如果被发现了,你就倒在地上装死,我来把仇家引走!”那时他一脸严肃的表情,我几乎都要相信了,居然也愣愣跟着认真点了点头。
他的脸即使被口罩挡住了大半,那高挑的身形和微微上挑的轻佻语气,仍能吸引到周围人。看到围绕在他身边的无知少女们,我冷冷地哼了一声。而那个人还随口编出自己过敏了所以不能摘下口罩之类的谎言,“不想吓到美丽的你们”。
但即使是这样,面对这些人,他仍然能露出完美的笑容,平日里不着调的模样变成了深情款款。如果他想,他可以骗过所有人,但在我面前,他甚至连这一点伪装都不屑。看出来我的心动,利用我的感情,用这些花言巧语哄骗我,找到寄居的地方。也许是他的笑容太过刺眼,让我想冲上前去撕破他的伪装。
“抱歉各位小姐,但我还在这里呢。”我向那些人笑了笑,上前一步揽住他的手臂,完全没有顾忌语气里满满的醋意和毫不掩饰的嘲讽。
“吃醋了呢?”围着的少女不甘心地散去,他似乎心情很好,又或许只是在嘲笑我这种幼稚的行为。
“是啊,所以拜托你收敛一点,津岛先生。”我故意咬重了最后几个字。
他的名字是津岛修治,这也是我偶然知道的。他很少和我说到他的过往,我只能从聊天的只言片语中一窥他的过去,将这些碎片记在心里努力拼凑。
那时我正搂着抱枕看书,他替我端来一杯热水放在身边。我看得认真,并没有注意到他靠近,等我反应过来时,他的手指已经抵在了书页上。
“和我的名字刚好一样哦。”耳边是他清浅的呼吸声,带着热气,刚洗浴完的他比平日还要更慵懒些。我的余光扫到他清瘦的腰身,上面甚至还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这样啊。”我定了定神,努力把视线集中在他指着的那页纸。津岛修治,我在心里默默地咀嚼这个名字,却不小心念出了声。
“这么喜欢我啊?”头顶传来那个男人的闷笑。他的手指仍放在书页上,这样一个暧昧的姿势,就像我被他搂在怀里。
“少自作多情。”我后知后觉地有些脸红,把书往他那里一推。
和那个男人的神秘相比,这个名字实在是普通。就好像,也是和我一样的普通人。
等我们到了目的地的时候,看到一片墓地,即使是一向镇定的我,也忍不住在脑中想出了类似抛尸荒野的剧情。
他径直走了进去,而我在墓园门口顿了一下,还是匆匆跟上。直觉告诉我,他来到这里一定是有原因的。说不定是像□□那样选在墓地火拼,我悄悄地打量周围的环境,努力搜寻着潜在的敌人。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自然也看到了我四处张望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只是他的背影,似乎放松了一些。
他一路几乎没有停留,直接带我来到了一块墓碑旁。墓碑处地势略高,站在一旁,几乎可以俯视整个墓园,另一侧是海边的风景。就算是长眠于此,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了。墓碑旁的古树垂下树影,那个男人垂着眼,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了些。也许是他的表情太过温柔,明明是在阴沉的墓地里,我却意外地觉得安心。
“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他看,匆匆别过头,“你这种人做什么事情都不会让人奇怪吧。”
“噗,你还真是没有防备啊”他抬头看着我,“就不担心我做出什么抛尸荒野的事情?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了。”
“这不还有躺在地下的这些...前辈...”我不知怎么回答,眼角余光正好瞥到面前的墓碑,就胡诌了一句。
“哈哈哈哈,是啊。他可不会允许我做出这种事情。”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笑的样子,不是在其他人面前的温文尔雅,不是在我面前恶作剧得逞的笑。嘴角扯出弧度,胸腔里发出闷笑,眼里毫无笑意,眼里的悲痛让我有些晃神。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不远处的墓碑。墓碑似乎还没有立起来多久,周围的花草都比其他地方要稀疏一些。
“那是很重要的人吧。”话出口之后我才意识到这句话似乎逾距了。
他很少和我提自己的事情,似乎是不愿意回忆。在我几乎要放弃得到答案时,他终于开口。
在那个下午,我和他坐在墓园的草地上,他告诉我草地下躺着的是他的朋友,很好的朋友。他的朋友想成为一名小说家,而他期望成为小说的第一个读者。
我没有问他到底了发生了什么,似乎我只是陪着他拜访友人,一次平凡的拜访。那位朋友很安静,耐心地听着我们说话。没有捧在手中温度刚好的茶水、没有孩子们的打闹,只是树影婆娑。
“我把你介绍给我最好的朋友了。”他似乎是随口一说,甚至不愿分我半点眼神。
“是吗?”我仍是半信半疑,他却不愿再开口。不过,能被介绍给最好的朋友,也许自己在他眼里是有一点特别吧。
因为专业的缘故,大多数时候我都是在屋里画画,一坐下来,往往就是几个小时。他对我的画很感兴趣,常常站在一旁看,替我将水杯灌好水,或是帮我削铅笔。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不知不觉就能完成一副画。
他虽然不是像我这样的专业学生,但对艺术很感兴趣。他说我的画里有另一个世界,画里的人物有着自己的人生,他说真希望可以过这样的生活,平凡而幸福。
我笑了笑,并没有回应,我想他是能看得懂我的画的人。那些浮在表面的温暖和阳光之下,是冷漠和孤独。就像他一样。其实也不是孤独,更像是傲慢,宁愿自我封闭。但也可能是自卑吧,害怕对方会失望,害怕对方会离开。
将这张画布铺满明亮的色彩,色彩渗进画布,沾染在指尖,而我仍是黑白两色,站在他面前不知所措,凝视着他转身的背影。
滑稽的小丑,涂满可笑的色彩,挂着劣质的笑容,为他表演。
那天我画了太久,连肩膀都有些酸痛,收拾画具的时候,看到他竟然还在身后站着。他看出我的疲倦,帮我把粘在画板上的画取下,又小心地放置好。
“你就这么喜欢看我画画?不觉得无聊吗?”我看着他细心的将胶带撕去,把画递给我。也许是他那时的表情过于温柔,我仰头看着他时,不小心就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你喜欢我吗?”
“当然不会无聊,我喜欢你啊。”他收拾好地面的画具,又帮我拿出一张新纸。听到我的话,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真的假的?”我听到自己的心顿了一秒。
“真的。”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帮我把垂在耳边的零散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耳尖,完美无缺的暧昧气氛。
果真是假的,我向他笑了笑,自然的替他理了理额发,收回手时他挣了一下,我的指尖划过他的嘴角,就像一个轻飘飘的吻。
他大概会觉得我是一个轻佻的人吧。
从那次之后,他又说过很多类似这种的模糊不清的话,我都是笑着将这些话绕了过去。
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那些话语只不过是他一贯的伎俩,但在心里,还是期待自己是那个不同的人,心存侥幸。
谎言说多了,就连自己也分不清,以玩笑为幌子,那一句是真心。
这一年,横滨的雨季格外漫长。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水汽,与其说是下雨,更像是整个城市被笼罩在雾气中。洗完的衣服也总是晾不干,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我是很讨厌这种声音的,没有什么规律,只是不停的打断我的思路。雨天带伞也很麻烦,若是起了风,总要淋湿衣服,粘在身上更是说不出的难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养成了时时看天气预报的习惯。看着手机上显示出的一排雨天图标,心里莫名安心。
真希望这场雨能一直下。
我只见过他失态一次,原来一向游刃有余的他,也能露出那种表情。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削铅笔时分心,在手上划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只是滴了一路的血,我忙着找创口贴,一时也没有注意。
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他闯进我的房间,那恐慌的表情,仿佛我遭遇了一场恐怖组织的袭击。我也奇怪自己怎么会用这么奇怪的比喻,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用这么担心,我不会出事的,这只是平凡的生活啊。”
我并不是想要去嘲笑他的慌乱,只是在那一刻,我真切地感觉到他是活着的。这句话说出来很怪,但那时的我,总会悄悄看他的影子,有时眼花,甚至觉得他是没有影子的。
无影之人,犹如无根之木。
他离开的时候毫无征兆。那天出门前我莫名有些心悸,一反常态地站在他面前细细叮嘱了一番。他站在那里,神情认真,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些俏皮话打断我。临走时,他伸手替我拢了拢头发,那些卷曲的发丝缠绕手指,仿佛在亲吻那一小片皮肤。我隐约感觉他和往日不同,但最终还是没有推掉事务留在家里。他那样的人,没有谁能留住。
在咖啡馆讨论设计稿的时候,身旁的同学似乎发现了什么,小声地惊呼了一声,“天晴了”。我扭头看向外边,天空被这场连续不断的雨洗刷的泛白,云也是支离破碎般,被扯成几缕,勾在天幕上。金色剑影划开云幕,夕阳垂斜如血。街上行人纷纷收了伞,庆祝雨季的结束,我静静地看着欢乐的人群,只觉得孤独。那天我低着头修改了太久的稿子,看到阳光时,眼里酸涩,周遭的景物也模糊。
回到家时,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小壁灯,暖黄色的灯光晕出一片温暖,张牙舞爪地驱散开密不透风的黑暗。我走到书柜前,随意抽出一本书,坐在灯下看。
壁灯是我和他一起在杂货店里淘来的,身下的靠垫是他抱怨几天后买的,冰箱里还放着没吃完的寿司,画架里还夹着他画的那朵花,日历上约好一起去游乐场的那天,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心。好像他还在这里,陪在我身边。
我想过他不会突然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向我挥挥手,带着恶作剧的笑容。
“让你担心了”、“我只是暂时出门一趟”、“我回来了”...随便哪一句都好。但我也知道,不可能每天都是愚人节,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只是恶作剧。
没有经历过的人,往往不能理解,为什么只是一次简单的分离,会让人如此难受。不是心头剜去一块肉的撕裂痛苦,只是微微向后靠去,背后空荡荡一片时的,怅然若失。
我从来都知道,他会离开。但我从未想过,我会如此怀念。
他曾为我驻足,但最终也只是旅人。
那个男人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些天为了整理毕业设计,我又开始没日没夜的窝在屋里画画。一张草稿接着一张草稿。不用担心那个男人因为光亮睡不着,也不用提防着他突然凑过来,看着画架促狭地笑。
屋子里很安静,正是我追求的完美创作环境,我却没来由的有点怀念。
我的毕业设计,定的主题是《雨停之时》,导师听到这个主题的时候很诧异,用英语和我确认了几遍,当我提出要画雨中场景时,更是连连摇头。毕竟入学以来我的作品一向是暖色调的居多,为了更好的画出阳光下的景物,甚至学着莫奈的样子,对着街区的小教堂画了几个月。
我画了无数个人物,无数个场景,无数个画面。但我知道,他们的身上都有那个人的影子,我画的都是他。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执着,大概是想给这段记忆留个纪念,大概只是因为我想念他。也不算是想念,毕竟我们只相处这么短的一段时间。这是这种近乎想念的情感铺天盖地涌来,让我几乎透不过气。
一个在雨天出现在横滨街道上的男子,和一个恰好撑着伞经过的平凡少女。在这个雨天,两个人都成为对方眼里特别的存在。在那个阴绵的雨季,有了专属于两人的回忆。原来这种烂俗的少女漫情节,也是能真实发生的。
他离开的那天,我在日记上记了一句话。
【如果雨停他会离开,我希望雨能一直下。】
今年院里的毕业展览举行的很成功,我的毕设得到了教授们的肯定,也有机构向我伸出了橄榄枝。展览的最后一天又下起了雨,我与房东太太通话完,和其他同学告别后,就站在展览馆外的走廊上发呆。虽然屋子里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但我总下不了决心和这个地方告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横滨也变成了一个像故乡一样的存在。
有值得怀念的事,有心里挂念的人。
展览快结束了,参观的人群从馆里涌出,我侧身向旁边让了让,沉默地站在一旁。
“画里那个人和太宰先生真像啊。”说话的少年有一头奇怪的白发,即使已经出了展馆,不小的声音仍是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大概是看错了,”穿着砂色风衣的男人好脾气地回应,“我还有点事情,敦君先回去吧。”
我猛地抬起头,那个男人转身的一刹那,我又看到了那双熟悉的鸢色双眼。他并不惊讶,察觉到我的目光,只是弯了弯眼角。那个白发少年已经离开了,而他站在展馆门口。我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伞,正是我和他见面第一天的那把。
他撑开了那把伞,站在雨中。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样冲了过去,穿过重重人群,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
他长高了些,绷带也取下来了,连笑容也变得温柔,在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模样。我知道这个人就是他,但又感觉陌生。想质问他到底去了哪里,想告诉他当时我有多害怕,有多担心,在那个小巷子里来来回回找了他几遍。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倔犟地盯着他,仰起头不让眼泪有机会跑出来。我不会哭,为了这样一个人不值得。但我的眼眶肯定还是红了,不然他也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他微微低头看着我,不大的伞面几乎全偏向了我这一侧,雨水顺着伞面在他的浅色风衣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迹。我张了张口,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往他那里靠近了一些。他心领神会地挪了挪伞,让伞面勉强遮住两人。
“是那把伞吧”我意识到自己仿佛在质问,又赶紧补充道:“那个时候确实是雨季,带伞走也没关系。”
“我是雨停之后走的”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伞柄,我知道这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我将耳边的头发仔细地别在耳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动作。我想,他应该也知道这是我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一起走吧。”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笑意,不像以前那样阴郁。也许是我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