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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一分的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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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大门口的空气透着一股闷热,五月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水泥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这种燥热仿佛带有某种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肩头,让人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宋星荷站在台阶旁的一小片树荫里,那叶片被晒得有些打卷,半死不活地低垂着。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小块碎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鞋尖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一下,两下,像是在给此时狂乱的心跳计时 。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旧电脑,无数画面交织闪现。一会是继父吴成那张写满贪婪、因为长期浸淫酒色而显得浮肿的脸,他叫嚣着要把她像件商品一样卖掉,去填补那高达两亿的债务黑洞 ;一会是生母林秀那副唯唯诺诺、眼神躲闪的模样,在那个家里,林秀眼里只有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吴心柔,而她宋星荷,不过是一个多余的、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包袱 。
这种强烈的窒息感紧紧攫住她的心脏,让她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复习高中时期的微积分公式。从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到复杂的多元函数求导,她试图用那些严密的逻辑和冷冰冰的数学符号来压制内心那股近乎荒谬的紧张感。似乎只要她还沉浸在学术的理智中,眼前的这一场“契约婚姻”就真的只是一场纯粹的、明码标价的生意 。
“宋学霸,这是在心里偷偷骂我,还是在计算待会领证的成功率?”
一道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冷不防地从她身后响起,穿透了闷热的空气,也打碎了她的数学模型 。宋星荷吓得肩膀微微一颤,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前跌了半步,才惊魂未定地转过头。
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正对上余升那双深邃如墨、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他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站在了她身后,身姿挺拔得如同一棵苍劲的松。那身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在他身上穿出了一种走秀般的矜贵感,领口微敞,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吗?”宋星荷有些心虚地别开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手指却不自觉地搅紧了手里的包带。
“是你太专注了。”余升微微低头,凑近她的耳畔。那距离近得宋星荷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掠过发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像是在翻阅一本落满灰尘的旧相册,“跟以前一样,每次模拟考成绩出来,只要你又是第一,我又是第二,你就站在布告栏前踢石子。我那时候就在想,你这嘴里碎碎念的,肯定是把我从头到脚都问候了一遍 。”
宋星荷被戳中了尘封已久的往事,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那种感觉很奇特,仿佛时光在这一刻产生了错乱,眼前的男人不再是那个身价千亿的余氏总裁,而是那个总是在成绩单上跟她较劲的坏小子。
“我那是……在思考我们之间的差距。”她嘴硬地回了一句,试图夺回一点气势。
“一分的差距,思考了三年,也没见你思考出个结果来。”余升轻笑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他惯有的那股没脸没皮的劲儿 。“走吧,迟到十一分钟的宋主编。再不进去,办事员都要下班去吃午饭了,你也不想咱们的‘大日子’还得排在盒饭后面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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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大厅内,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刺骨,却吹不散宋星荷心头那股燥热 。领证的过程比她想象中要顺利得多,甚至快得让她感到有些不真实。或许是因为余升早已提前打点好了一切,那些在普通人手里繁琐无比的表格,在他们手中流转得飞快。
在填写婚姻登记申请表时,宋星荷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姓名、年龄、婚姻状况——“未婚”。她在那个方框里打勾的时候,感觉像是在签署一份卖身契,又像是拿到了某种通往新世界的入场券。余升就坐在她身边,修长的手指握着黑色钢笔,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侧脸的轮廓在日光灯下显得冷硬而迷人,像是一尊精雕细琢的雕塑。
宋星荷有一瞬间的恍惚。七年前,他们也曾这样并肩坐在图书馆里,为了那“一分”的差距拼命刷题。只是那时笔下写的是决定前途的试卷,而现在写的,是纠缠后半生的契约 。
“两位,请去那边拍合照。”办事员的声音机械而礼貌,将宋星荷从思绪中拉回。
拍照的小房间里,红色的背景墙红得有些扎眼。摄影师是个中年大叔,他透过镜头看着这对手里攥着资料、颜值高得离谱却气氛诡异的男女,忍不住抱怨道:“新郎新娘,靠近一点!那个女孩子,你身体僵得像块木头,别像拍遗照一样严肃。笑一点,想点开心的事!新郎,别光看着,搂着她的腰 !”
宋星荷感觉腰间传来一股温热且强劲的力道。余升伸出手臂,不容分说地将她往怀里一带。那一刻,她嗅到了他身上那股清冷中带着微苦的茶香味。那是她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辗转反侧的夜晚里,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定且熟悉的味道 。
“想点开心的。”他在她头顶低语,声音低沉得如同大提琴的共鸣 。
“我想不出来。”她诚实地回答,整个人缩在他的羽翼之下。
“那就想,从今天起,吴成再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就能让他那两亿债务变成二十亿 。”余升的语气极为温柔,内容却残酷得让人心惊。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或者想想,要是现在不笑,拍出来的照片太丑,以后挂在家里客厅,你每天都要被自己丑醒。”
宋星荷被他这副损人的样气到了,忍不住低声回了一句:“不会聊天就别说话了。”
可被他这么一搅和,原本紧绷的神经反而松动了。她终于笑了,那是一种带着释然与嘲讽的笑,却在红色的背景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快门按下的那一刻,两人的影像被永久地定格。
钢印落下的声音清脆有力,两本烫金的小红书被递到了他们面前。“祝两位百年好合。”办事员礼貌地微笑著,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对这两人颜值和气质的探究 。
走出民政局,宋星荷看着手中的红色本子,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她名义上的丈夫,此时正漫不经心地将那本属于他的本子揣进西装内兜里,好像那只是什么随手买来的普通杂志 。
“宋主编,既然手续办完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搬家的事了 。”余升转过身,挺拔的身体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热风。
“搬家?”宋星荷愣住了,脚步猛地停住,一脸警惕,“契约上虽然写了要同居,但我以为……不需要这么快 。”
“不快不行。”余升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这种强势是他作为上位者多年累积下来的压迫感 。“第一,我妈那边已经在盯著了。她那个人,精明得像只老狐狸,要是哪天心血来潮去你那间小公寓‘突击检查’,发现我们婚后还分居,你觉得她会怎么想?她会立刻识破这场戏,到时候你的麻烦只会比现在更多。”
“我可以解释……”宋星荷试图挣扎,她还没准备好进入另一个人的私人空间。
“解释什么?解释我们是契约婚姻,还是解释我们其实并不熟?”余升打断了她的话,向前走了一步。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让宋星荷下意识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石柱上。两人距离极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
“宋星荷,你要明白,演戏演全套。既然要让吴成彻底死心,要让我妈不再催婚,同住一个屋檐下是基本的‘职业操守’。如果你连这点都做不到,那这份契约的法律效力在我眼里,也就跟废纸没什么两样了 。”
他俯下身,语气带上了一□□导,“你也不希望我们刚领证的第一天,就因为分居被狗仔拍到。要是余氏的股价因此波动,再顺便让你那个继父觉得有机可乘,你觉得这对你我来说,是划算的生意吗?”
宋星荷抿了抿唇,她不得不承认,余升在逻辑上永远是无懈可击的。她想起吴成那副要把她敲骨吸髓的嘴脸,想起林秀看向吴心柔时那慈爱却讽刺的目光。在这个冷漠的京城里,她早已没有了退路。
“而且,你那间公寓的安全性太低 。”余升见她神色有些松动,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多了一分诚恳,“吴成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住在我的地方,至少我可以保证,没有我的允许,连一隻苍蝇也别想飞进去骚扰你 。”
提到吴成,宋星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就在这时,她的手机仿佛为了印证余升的话一般,疯狂地在包里震动起来。那密集的震动声在空旷的过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拿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吴成”两个字,像是一块发红的烙铁 。
“接吧,开免提 。”余升靠在黑色迈巴赫的车门边,双手环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宋星荷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宋星荷!你死到哪去了!我跟你妈在饭店门口等了你一个小时!张总那边已经在催了,你赶紧给我滚过来,不然别怪我不念父女情分!”吴成暴躁的咆哮声从扬声器里传出,伴随着背景里酒杯碰撞的杂音,那种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酒臭味令人反胃 。
宋星荷正要冷冷开口,手机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夺了过去 。
“吴先生,火气这么大,小心脑溢血。”余升接过电话,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著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既然你这么急着把女儿嫁出去,那我有必要正式通知你一声。星荷现在人在民政局门口,她手里拿着的是和我余升刚办好的结婚证。从现在起,她是我余家的人,法律和余氏的资源都会站在她这一边。”
“至于你那位‘张总’,”余升冷笑一声,“如果你觉得他的面子比余氏集团的法务部还要大,你尽管继续去赴那个约。”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得诡异,仿佛连呼吸声都被掐断了。隔了足足五秒,才传来吴成结结巴巴、卑躬屈膝的谄媚声:“领、领证?余总……这这这……这怎么可能……星荷这孩子,怎么没提过跟您……哎呀,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余升没兴趣听这种见风使舵的表演,直接掐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回给还没回过神的宋星荷。“现在,你还觉得同居的要求过分吗 ?”
宋星荷握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中最后一丝迟疑也随着吴成的叫嚣而彻底消失了。她抬头看着余升,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搬。”
“乖 。”余升像是奖励一般,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那动作极其自然,掌心的触感柔顺得让他有些意犹未尽。他转身拉开黑色迈巴赫的门,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走吧,余太太,带你去看看我们未来的‘家’。顺便,把那杯你欠了七年的奶茶补上 。”
“奶茶?”宋星荷愣住了,“我不是和你说过,我早就不喝那种东西了。”
“是因为不喝,还是因为在吴家那几年,你连买一杯奶茶的钱都要省下来给吴心柔买裙子,所以才骗我说你戒了?”余升停下动作,眼神里闪过一抹极深、极痛的怜悯,快得让人抓不住 。
他倾身过来,替她扣好安全带。那一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五厘米,呼吸交织在一起。宋星荷能看到他瞳孔里倒映出的、略显慌乱的自己。
“高中时候,你每天下午三点都要喝一杯三分糖的珍珠奶茶。宋星荷,我记性很好,所以我记得你所有的习惯 。七年前你没喝成的那一杯,我现在双倍赔给你。所以,别在我面前试图说谎。”
车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驶离民政局。宋星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京城街景,手中的结婚证还带着一丝掌心的温热 。她知道,这一刻起,她的生活将彻底天翻地覆。身边这个男人,到底是她的救世主,还是另一场精心布置、让她越陷越深的陷阱,她无从知晓。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余升强劲而霸道的气场笼罩下,她那颗在暴雨中漂泊了七年、无依无靠的心,暂时得到了一丝久违的喘息 。
而那些隐藏在时光深处的秘密,也正随着车轮的转动,一点点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