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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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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醒如我
我是邝露,曾经,是上巳府的少主邝露,是璇玑宫的天兵邝露,是九霄云殿的女官邝露。
后来我知道,我只是邝露,于日月交替,阴阳相交时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的一滴清露。
我,爱上一个人,在我还不知道那是爱的时候。
那时候,我只是想陪着他。我陪他下棋看书,烹茶弹琴,他教我布星阵法,品茗赏乐。
他很好,如山上雪,似云间月,清辉皎洁,浩然高华。我注视着他的身影,整颗心都是静的
。他的眼神也是静的,清湛如水。偶尔目光与他相对,天地山河万般景色,浮世六界千丈红尘,那双眼,敛尽了所有风流。
那双眼中有时会划过清淡如水的落寞,那时候,我曾暗自对自己说:我愿意尽我所能,求他双眼永远明澈欣悦。
他遇到一个人,那是……他的……未婚妻。
他言语带笑的向我介绍那个美丽的女子,我看到他的双眼似有繁星落入,耀眼夺目,甚至有些……灼人。
心尖浮上的酸涩被我生生压下,抬眸对上他的双眼,浅笑着道喜。
他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我想。
心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或许只是我一时有些难以承认,眼前的这对男女,春花秋月,佳偶天成。
我预感到往后的岁月里,璇玑殿或许不会再如曾经的他与我一起的千年时光,似水澄澈,偶有微澜,然终归安然。
然而,我虽预感到未来的不凡,却没料想到风波皱起时,席卷的不止是璇玑点里安宁。
簌离身死,龙鱼族灭,电击雷刑,弑天登极,天魔之战……
往后千年万年,我无数次回想过往的一切,最终记忆定格在空旷的大殿之上,白金色天帝朝服,十二冕琉之下,他冷寂锋锐的双眼。
那双温和的、敛尽风流的眼睛,在经历了所有死亡背叛苦痛悲欢后,干涸了澄澈的春水,冰封了凄冷的寒冬。
他不快乐。
我用灵力浇灌璇玑殿里的昙花,让它们能在他经过之时灿然盛开,暗香浮动,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他的眼睛再没有落于满院芬芳,他已经不再感觉到花开的美。
十指引弦,九霄环佩琴音如从前泠泠悦耳,但他微蹙的眉让我知道,此刻他心中的烦躁不耐。最终丝竹蒙尘,弦断无人听。
他不再饮酒,我酿的红曲甘露已经快要存满酒窖,饮者众多,不见他。
……
他的话越来越少了,除了上朝,处理朝政,更多时候一卷书,一盏茶,一称棋,就是一日。
恍然间好似千年前的璇玑殿,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之前,他也是这样,宠辱不惊,去留无意。
只是那时他的嘴角还有着清淡的笑意。而今,我已经很久没有见他有别的情绪了。
他心中的热血好似在过往种种中点滴耗尽,而今剩下的是一片冷寂惨灰。
漫漫上神之路,他孑然前行,不回头,不止步,不求繁花似锦,不求有人相伴。
而我,清醒的看着自己日渐沉沦,为他烹茶,照顾他日常起居,注视他清瘦的背影,静心守候。
邝露,愿一生追随陛下,此心不渝,死而后已。
02 颜色
人们常说,似水流年。这样的日子倒确实如水一般,只是不见波澜,让人的心也渐渐钝感,记忆里那些饱满的情绪回想起来已觉往事渐远。
凡界人族之主嫁女,我受命前去观礼,不同于天庭尚白,人族大婚崇尚红色,所过之处满目皆是火红,热烈而喜庆。
新娘央晴公主是人族之主掌珠,性格开朗,长相明艳,一身红衣更显明媚灼艳,新郎是人族之主手下大将珀浦,往日里我只听其名,此刻看来气宇轩昂,着实不凡。
席间两位新人落落大方,向诸位来客敬酒,我见二人行止间默契斐然,目光交错时温情融融,该是郎情妾意,心意相通。
真好。
举杯饮下杯中酒,真心祝愿二位新人夫妻和乐,人间白首。
难得佳日,见有情人成眷属美满,我心中也着实高兴,便多饮了几杯,不想席间这酒口感清醇,却后劲儿不小,起身时方觉脚下有些飘然。
手中捏诀,散去身上酒气,向人界之主告退,和周边之人告辞。
人间正是五月浅夏,花开烂漫,姹紫嫣红,街上卖花姑娘的花篮里月季娇艳,楝花优雅,风吹过,带来蒲公英的浪漫问候。
街边小贩筐里放着新鲜果子,樱桃,桑葚,黄梅,石榴花浸透了火般红色,浅粉桃花灼灼热烈,行走间流莺燕语,布谷时声,这世间的万千色彩在五月里开始有了回应。
我站在热闹的市井之中,听四下里烟火人间,赏周遭柳绿花红……天庭里的那些冷色终究被这人间暖色洇染开。
我忽然就明白了我此刻该做什么!
人生是一串由无数小烦恼组成的念珠,达观风人总是笑着数完这串念珠!
这是我曾经跟他说过的话,只是这句话的题中之义在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中被我们都忘记了。
03陪伴
璇玑宫。
从前,此间主人身份尴尬,不得先天帝废后欢心,少与人交,门可罗雀,形声寂寂。
而今,此间主人身居天帝高位,权势尽掌于手,然而威重德望,触不可及,这宫中便仍如从前,少有人声。寥寥几个侍者少言静语,行动间收手束足,较之以往的寂静,更添几分凝滞。
我一步步穿过宫门,走过长长的廊道,这宫中氛围似一张大网,一点一点收束着所有的心跳悲喜,宫外的春光暖景,夏阳绚烂都被一扇门隔绝于外,身处其中便只有寂冷。
原来,我也已经被世事时光染上了如此苍白的色泽。
我恍然惊觉。
或许,我的存在并没有让他的生活多有欢乐,而他的悲喜确已经将我紧紧包围。
拉平的嘴角缓缓提起,幻化而出的水镜里,是一双苍白而忧郁的眼睛,无半分欢喜笑意。
在这熟悉多年的地方,我苦笑出声,抬手掩眉。
纵使千年万载,苍白与惨灰,终究不会调和出斑斓璀璨。
***
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润玉站着等待眼前女子为他整理繁复的衣饰,耳边是她温和依旧的声音,语调轻缓,却简明扼要,六界要事娓娓道来。
待衣冠配整,一切准备妥当时,熟悉的尾音恰好落下,不早不晚,仍旧是如往常的节奏。
润玉听得认真,她语落之时,他对今日朝会上将要面临之事心存腹稿。
在她转身打开殿门俯首恭送天帝陛下上朝时,一早上似有若无的不同之感终于找到缘由。
他的目光落于她粉白雪腻的耳垂,粉紫色的琉璃耳坠轻轻晃动——是他没有见过样式和色泽。
殿门大开,晨曦里她的衣衫于青兰之中显露出淡紫的微光,平素稳重自持的身影渐露神秘迷离。
天帝润玉御极第一千三百五十四年,六界和乐,少战事,各族间偶有摩擦,天帝公正严明,如有所决六界信服,衮衮诸公恪尽职守,或有小节,终归不违法理。
我随他入九霄云殿,垂手立于丹陛之侧,众仙家所言事或大或小,政出上首,细密周全。这天帝的权柄执掌在他手中,保苍生无虞。
04 海棠
日子一天天过,漫漫仙路归根结底也是一日日的琐碎。
只不过于我而言,终究还是与之前不同了。
棋秤上黑子势如长龙,我指尖拈着白子,悬腕犹豫,良久不决,再三思忖,而后不得不无奈勾唇,投子认输。
输给眼前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最初的不甘羞涩,后来静心钻研意图扭转败局,流年匆匆,至而今,已连半点不甘都难存,唯余一声叹息,不带半分颓唐。
“若落子于此,未尝不可一争。”
修长的手指点落在我方才踌躇之处,平音淡声,波澜不兴。
我抬眸对上他的眼睛,莞尔一笑,“纵使如此,不过垂死挣扎罢了,既已料到结局,又何必执着。”
我已非年少,棋局输赢,并不萦心。
说话间,收子入篓,我已不准备再开新局。
棋边备着茶具,手腕起落,浅碧色的茶汤注入素胎白瓷盏,分一杯与他。
“今日换了新茶?”
他轻呷浅抿,方才轻蹙的眉心缓缓舒展,我便知这新选的茶叶果然没错,七分甜三分涩,细品之下味犹回甘,较之以往更添两分馥郁茶香,我初尝时,便觉该是他喜欢的味道。
“这是昨日新炒制的,带来给陛下尝尝。”
“色泽清透,翠碧诱人,茶香淡雅鲜醇,品之凝韵回甘,是佳品。”说罢,他举盏尽饮。
“陛下喜欢便好。”执壶为他空盏添茶,一道儿将早前备好的茶点推前。
收手之时一瓣粉白的海棠飘然落于衣袖,目光微扬,头顶海棠花树繁盛,扶疏摇曳,胭脂点点渐成晕染,似云锦铺陈,看着便觉心中温暖。
润玉也看到了这一盛景,数月前眼前人言说宫内灵植稀少,向他询问是否可以增添几分花景,他无可无不可,让她自己拿主意。不想她从花界求了数株花树纤枝,便植璇玑宫前后,每日灵液浇灌,清露浸润,耗数百年灵力精心培植。
初时他并不知具体品类,待月前其中几株花树灼灼盛开胭脂色泽,他才知竞是海棠。
如此妖娆靡丽秾艳逼人的花。
而今花期将尽,海棠胭脂渐落,宿妆淡粉,樱草绿衣的女子于树下淡笑。
“君心悦否?”
05 为缘
最后一卷奏折阅毕批注,素衣白裳的天帝陛下垂眸阖眼,支颐静默,难掩疲惫。
六界一统是多少人苦心孤诣的结果,作为天帝,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便也意味着需要承担起帝冕的重量,责任在肩,无谓肆意与放纵。
我想上前抚平他眉间的细纹,尽我所能解他思虑,他心之所向,便是我剑之所指;
我想将他拥入怀中,用我所有的柔情给他抚慰,只要他要,只要我有。
情之所钟,从来如此,倾尽一切,只为心上之人欢颜。
可我什么都不能做,种种想法,不过止于心间。
我,没有名分。
名不正,言不顺,则事不成。
大多时候,我能做的,不过是尽量陪着他,他喝茶便寻来他喜欢的茶叶,他读书便点亮殿内所有的灯光。
轻推窗扇,殿外皓月清风,星河浩淼。
海棠渐落且本无香,随风而来的是昙花熟悉的素净芬芳,昙花盛开。
天界无四时之分,花树盛开凋敝皆由己心,我欣喜于这份稍纵即逝的美丽,微笑着转身邀请端坐于座的他。
满殿灯光,他缓缓睁开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
我知道,此时的我或许看起来很傻,我也知道,他已经多年不曾为院中的昙花停留脚步。可是,就是此时,就是此刻,我比以往更加执着地邀请他同赏婀娜的“月下美人”,我想要告诉他,即使走遍岁月山河,历经所有磨难,但只要曦和未竟,望舒奔驱,世间繁华美景总有动人之处。
许是我此时的眼神太过热切企盼,沉默后,他起身步下玉阶。
我莞尔雀跃,手中利落地化出琉璃宫灯,于他身侧,行步如风,生怕与他错过这转瞬即逝的美丽。
推门转廊,皎白的千层长瓣微微颤然,于皓月红灯下娇媚玲珑,暗香浮动,我微笑着,眸光转落于他,“昙花一现为君开,天帝陛下,此夜安好。”
长夜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浅声道,“昙花一现……”
后面还有什么,我一时没有听清,疑惑追问,“陛下?”
“没事”,他摇头低语,声音温和,“花很美。”
他好似又是曾经的夜神殿下了。
我有一瞬间地失神,尔后瞬间心中欢喜,眼前的天帝陛下本就是夜神殿下呀,只是那些被掩埋了的过往在不经意间显露了头角。
夜渐深,青衣女子俯身告退,没有看到在她身后,天帝陛下的眉眼间的复杂无奈。
昙花一现抵为缘。
魂梦相牵情难宣。